第58章 就今年冬
许平安上下打量了一下那汉子的身形——宽肩，厚背，粗胳膊，像一座山。
军旅之人，饭量都是不小的。
他在心里估了估，开口了。
“可以。半斤可够？”
汉子沉默地点了点头。
没有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，然后就这么在门槛上坐了下来。
他坐得很随意，像坐在自己家的炕头上，一只脚踩在地上，一只脚曲起来，胳膊搭在膝盖上，眼睛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也幸亏今日休沐，没有学童来。
不然以那汉子魁梧的身形，往门口一坐，别说进人，连只猫都挤不进来。
许平安转过身，走回厨房，看着刚刚擦完的灶台，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卷起袖子，重新生了火，烧了水，和了面。
这一次他比早上多和了两倍的面，怕不够吃。
面醒好了，他擀开，切好，下锅。
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，他拿长筷子搅了搅，又搅了搅。
锅里的水汽升起来，扑在他脸上，湿湿的，热热的，把他的鬓角都打湿了。
那些白发在蒸汽里显得更白了，亮亮的，像是被霜打过了一样。
不到一盏茶的工夫，一大锅面就好了。
他没有一碗一碗地盛，而是特意用了一个大盆，把面条都捞进去，浇上汤，撒上葱花，端了出去。
那盆很大，是杜娘平日用来和面的，端起来沉甸甸的，热气腾腾的，面香从盆里飘出来，飘满了整个院子。
他把盆放在门槛旁边，递过去一双筷子。
汉子接过来，没有客气，端起盆就开始吃。
他吃得很急，很猛，呼噜呼噜的，像是在跟那盆面打架，又像是在赶时间，怕吃慢了就吃不上了。
他的吃相不好看，可他不在乎。
面条从他嘴角滑出来，掉在衣服上，他也不管，用手一抹，继续吃。
汤溅出来，溅到手上，烫得他皱了皱眉，可他连停都没停，吸溜吸溜的，一筷子接一筷子。
在几人诧异的目光中，不过一盏茶，那盆面就见了底。
他端起盆，把最后一口汤也喝了，一滴不剩，连葱花都吃得干干净净。
然后他把盆放在台阶上，用手背擦了擦嘴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那口气里有满足，有疲惫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终于吃了一顿饱饭的庆幸。
几人的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：这是多久没吃上饭了？
杜子恒凑到许平安耳边，压低声音，悄悄问道:“先生，咱大赵国库如此空虚了吗？军饷都发不起了？”他的声音很小，小得只有许平安能听见。
可那汉子的耳朵动了动，不知道是听见了，还是没有听见。
许平安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，示意他别人还在呢。
杜子恒吐了吐舌头，缩了回去。
汉子站起身来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，那高大的身形重新把阳光遮住了，整个院子都暗了一暗。
他转过身，面对着院子里的人，行了一个军礼。
不是抱拳，不是拱手，是那种右手握拳、贴在胸口、身体微微前倾的军礼。
那动作很标准，标准得像是刻在他骨头里的，做了一千遍一万遍，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。
他没有说话，没有说谢谢，没有说告辞，没有说任何客套的话。
他只是行了一个礼，然后转过身，跨出门槛，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声，远了，消失了。
院子里恢复了安静。
阳光重新洒下来，暖暖的，落在桂花树上，落在菜园子里，落在那个空了的盆上。
待他走远后，杜子恒才赶忙两口吃完了已经冷掉的面，把碗放下，抹了抹嘴，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这人也太没礼貌了，谢谢也不说一声。”
杜娘走过来，抬手又是一扣，落在他的头顶上，咚的一声，听着就疼。“你这皮猴，不知道祸从口出啊。那是官家的人，手里有刀，你惹得起？”
杜子恒捂着脑袋，龇牙咧嘴的，可嘴上还是不服气。“娘——本来就是嘛。吃了一大盆面，连个谢字都没有，什么人啊。”
许平安没有接话，只是笑了笑，把那个空了的盆端起来，走回厨房，放在水池里，慢慢地洗着。
水龙头里的水细细地流着，冲在盆沿上，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他看着那些水花，看了一会儿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几人就这么说着闲话，过了一上午。
杜娘把菜园子里的草拔完了，又把菜浇了一遍水，然后洗了手，收拾了东西，带着杜子恒回了家。
杜子恒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许平安一眼，想说什么，又没说，只是挥了挥手，跟着他娘走了。
秦老照旧去了茶楼下棋，拄着拐杖，笃笃笃的，走得很慢，可每一步都很稳。
下午时，学堂只剩下许平安一个人。
他坐在自己房间里的书桌前，面前摊着纸，搁着笔，砚台里磨好了墨。
他在抄书。
是以前读过的那些书，那个世界的，这个世界的，各种各样，什么都有。
他想给这个世界留下些什么。
那些字，那些句子，那些道理，那些他记得的、忘了的、以为自己忘了其实还记得的东西，他一样一样地写下来，写在纸上，一页一页地摞在桌角，等着有一天被人看见，被人读，被人记住。
他抄得很慢，一笔一划，端端正正，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一声猫叫，在窗外响起。
不是那种大声的、急切的、要吃东西的喵喵叫，是轻轻的、软软的、像是在跟他打招呼的一声。
他放下笔，推开窗户。
白猫轻盈地跃上窗台，动作矫健得像一团白色的闪电，可在落地的瞬间，它的肚子颤了颤——它太胖了，胖得不像一只猫，像一只圆滚滚的白色皮球。
它在桌面上伸了个懒腰，前爪往前伸，屁股往上撅，嘴巴张得大大的，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尖尖的牙齿，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。
白猫总是喜欢到处翻墙闲逛。
许平安没有管过它，它想去哪里就去哪里，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。
街坊邻里也都认识这只猫，知道是许先生养的，雪白雪白的，眼睛是琥珀色的，胖得像个球。
没有人驱赶过它，反而时不时有人喂它一些小鱼干、肉食、剩饭剩菜。
陈大嫂喂过它，铁匠喂过它，李芳喂过它，连在城隍庙外乞讨的小乞儿都喂过它。
它来者不拒，给什么吃什么，吃了就睡，睡了就长肉。
如今它已经是胖得不成样子了，圆滚滚的，从窗台上跳下来的时候，落地声都比以前重了，咚的一声，像一袋面粉摔在地上。
许平安都有些担心，以后它还跳不跳得上墙头。
他伸出手，捋了捋白猫的毛。
那毛还是那样柔软，雪白雪白的，像一团刚摘下来的棉花。
白猫眯起眼睛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，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。
他的手还是那样凉，白得像玉，指尖冰凉。
白猫已经习惯了这凉意，甚至也觉得——也许先生的手，就应该是这个温度的。
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
这句话没头没尾。
院子里没有别人，只有他和这只猫。
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，想来就是说给白猫听的。
白猫抬起头，琥珀色的眼瞳里满是疑惑，尾巴不摇了，僵在半空中，像一根被冻住的白色棍子。
它看着他，像是在问:走？去哪里？
许平安没有看它，低下头，拿起笔，继续抄书。
笔尖落在纸上，发出极轻的沙沙声，像是秋天里落叶擦过地面的声音。
“你的伤，一年前就好了。为何不走？”
没有人知道这只白猫受过伤。
它看着很健康，毛色光亮，眼睛有神，能吃能睡能跑能跳，跟任何一只养尊处优的家猫没有两样。
所以这句话也显得没头没尾。
白猫却听懂了。
它开口了。
“你何时知道的？”
那声音不像是从一只猫的嘴里发出来的。
不是那种尖细的、像小孩子一样的声音，而是一个成年人的声音，低低的，沉沉的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和疲惫。
可它说得很利落，像是已经说了很多年的话，只是从来没有在许平安面前说过。
许平安没有抬头看它，笔也没有停，继续抄着书，笔尖在纸上游走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去。
他的声音很淡然，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“你来那天。”
白猫沉默了很久。
它蹲在桌面上，尾巴卷过来盖住前爪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许平安，看着他那张安安静静的、灰蒙蒙的、带着一点疲惫的脸。
它想起那天晚上，它从墙头上跳下来，落在桂花树下，月光照在它身上，照得它浑身雪白，像一团从天上落下来的雪。
许平安从屋里走出来，看见它，蹲下来，伸出手，在它头上摸了摸。
那只手凉凉的，白得像玉，指尖冰凉。
它没有躲，它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摸过了。
它忽然觉得，也许这个人，是可以待一待的。
于是它就待下来了。
一天，两天，三天，一个月，两个月，三个月，一年，两年，三年，四年，五年。
它待了五年。
白猫从桌面上跳下来，跳上许平安的膝盖，蜷成一团，把脑袋埋在他的臂弯里。
他的膝盖还是那样凉，可它的毛是暖的，暖融融的，像一小盆炭火，隔着皮毛把一点点温热渗进他的身体里。
“我感觉到你快死了。”它的声音低低的，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想说、却不得不说的事。“想等你走后再离开。”
许平安的手停了一下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，一滴墨从笔尖渗出来，落在纸上，洇开一朵小小的、黑色的花。
他明白了。
自己天天喂养它，终究是结下了一道红尘。
它要继续修行，也得断红尘。
自己死了，红尘也就散了。
它就可以走了，干干净净地走，没有牵挂，没有亏欠，没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绊住它的脚。
他点了点头，放下笔，把手搁在白猫的背上，慢慢地抚着。
那毛还是那样柔软，雪白雪白的，像一团刚刚落下来的、还没有被任何人踩过的雪。
“就今年冬天吧。”
他没有说今年冬天怎么样。
可白猫听懂了。
它没有说话，只是把脑袋往他的臂弯里拱了拱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，那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，像是在应他，又像是在叹息。
许平安也没有再说话。
他重新拿起笔，继续抄书。
笔尖落在纸上，沙沙沙的，像秋天里落叶擦过地面的声音。
白猫蜷在他膝盖上，咕噜咕噜的。
窗外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，碎碎的，落在桌面上，落在那些刚刚写好的字上，落在白猫雪白的毛上，落在许平安灰蒙蒙的眼睛里。
一切都安安静静的，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日子。
军旅之人，饭量都是不小的。
他在心里估了估，开口了。
“可以。半斤可够？”
汉子沉默地点了点头。
没有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，然后就这么在门槛上坐了下来。
他坐得很随意，像坐在自己家的炕头上，一只脚踩在地上，一只脚曲起来，胳膊搭在膝盖上，眼睛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也幸亏今日休沐，没有学童来。
不然以那汉子魁梧的身形，往门口一坐，别说进人，连只猫都挤不进来。
许平安转过身，走回厨房，看着刚刚擦完的灶台，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卷起袖子，重新生了火，烧了水，和了面。
这一次他比早上多和了两倍的面，怕不够吃。
面醒好了，他擀开，切好，下锅。
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，他拿长筷子搅了搅，又搅了搅。
锅里的水汽升起来，扑在他脸上，湿湿的，热热的，把他的鬓角都打湿了。
那些白发在蒸汽里显得更白了，亮亮的，像是被霜打过了一样。
不到一盏茶的工夫，一大锅面就好了。
他没有一碗一碗地盛，而是特意用了一个大盆，把面条都捞进去，浇上汤，撒上葱花，端了出去。
那盆很大，是杜娘平日用来和面的，端起来沉甸甸的，热气腾腾的，面香从盆里飘出来，飘满了整个院子。
他把盆放在门槛旁边，递过去一双筷子。
汉子接过来，没有客气，端起盆就开始吃。
他吃得很急，很猛，呼噜呼噜的，像是在跟那盆面打架，又像是在赶时间，怕吃慢了就吃不上了。
他的吃相不好看，可他不在乎。
面条从他嘴角滑出来，掉在衣服上，他也不管，用手一抹，继续吃。
汤溅出来，溅到手上，烫得他皱了皱眉，可他连停都没停，吸溜吸溜的，一筷子接一筷子。
在几人诧异的目光中，不过一盏茶，那盆面就见了底。
他端起盆，把最后一口汤也喝了，一滴不剩，连葱花都吃得干干净净。
然后他把盆放在台阶上，用手背擦了擦嘴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那口气里有满足，有疲惫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终于吃了一顿饱饭的庆幸。
几人的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：这是多久没吃上饭了？
杜子恒凑到许平安耳边，压低声音，悄悄问道:“先生，咱大赵国库如此空虚了吗？军饷都发不起了？”他的声音很小，小得只有许平安能听见。
可那汉子的耳朵动了动，不知道是听见了，还是没有听见。
许平安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，示意他别人还在呢。
杜子恒吐了吐舌头，缩了回去。
汉子站起身来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，那高大的身形重新把阳光遮住了，整个院子都暗了一暗。
他转过身，面对着院子里的人，行了一个军礼。
不是抱拳，不是拱手，是那种右手握拳、贴在胸口、身体微微前倾的军礼。
那动作很标准，标准得像是刻在他骨头里的，做了一千遍一万遍，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。
他没有说话，没有说谢谢，没有说告辞，没有说任何客套的话。
他只是行了一个礼，然后转过身，跨出门槛，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声，远了，消失了。
院子里恢复了安静。
阳光重新洒下来，暖暖的，落在桂花树上，落在菜园子里，落在那个空了的盆上。
待他走远后，杜子恒才赶忙两口吃完了已经冷掉的面，把碗放下，抹了抹嘴，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这人也太没礼貌了，谢谢也不说一声。”
杜娘走过来，抬手又是一扣，落在他的头顶上，咚的一声，听着就疼。“你这皮猴，不知道祸从口出啊。那是官家的人，手里有刀，你惹得起？”
杜子恒捂着脑袋，龇牙咧嘴的，可嘴上还是不服气。“娘——本来就是嘛。吃了一大盆面，连个谢字都没有，什么人啊。”
许平安没有接话，只是笑了笑，把那个空了的盆端起来，走回厨房，放在水池里，慢慢地洗着。
水龙头里的水细细地流着，冲在盆沿上，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他看着那些水花，看了一会儿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几人就这么说着闲话，过了一上午。
杜娘把菜园子里的草拔完了，又把菜浇了一遍水，然后洗了手，收拾了东西，带着杜子恒回了家。
杜子恒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许平安一眼，想说什么，又没说，只是挥了挥手，跟着他娘走了。
秦老照旧去了茶楼下棋，拄着拐杖，笃笃笃的，走得很慢，可每一步都很稳。
下午时，学堂只剩下许平安一个人。
他坐在自己房间里的书桌前，面前摊着纸，搁着笔，砚台里磨好了墨。
他在抄书。
是以前读过的那些书，那个世界的，这个世界的，各种各样，什么都有。
他想给这个世界留下些什么。
那些字，那些句子，那些道理，那些他记得的、忘了的、以为自己忘了其实还记得的东西，他一样一样地写下来，写在纸上，一页一页地摞在桌角，等着有一天被人看见，被人读，被人记住。
他抄得很慢，一笔一划，端端正正，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一声猫叫，在窗外响起。
不是那种大声的、急切的、要吃东西的喵喵叫，是轻轻的、软软的、像是在跟他打招呼的一声。
他放下笔，推开窗户。
白猫轻盈地跃上窗台，动作矫健得像一团白色的闪电，可在落地的瞬间，它的肚子颤了颤——它太胖了，胖得不像一只猫，像一只圆滚滚的白色皮球。
它在桌面上伸了个懒腰，前爪往前伸，屁股往上撅，嘴巴张得大大的，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尖尖的牙齿，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。
白猫总是喜欢到处翻墙闲逛。
许平安没有管过它，它想去哪里就去哪里，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。
街坊邻里也都认识这只猫，知道是许先生养的，雪白雪白的，眼睛是琥珀色的，胖得像个球。
没有人驱赶过它，反而时不时有人喂它一些小鱼干、肉食、剩饭剩菜。
陈大嫂喂过它，铁匠喂过它，李芳喂过它，连在城隍庙外乞讨的小乞儿都喂过它。
它来者不拒，给什么吃什么，吃了就睡，睡了就长肉。
如今它已经是胖得不成样子了，圆滚滚的，从窗台上跳下来的时候，落地声都比以前重了，咚的一声，像一袋面粉摔在地上。
许平安都有些担心，以后它还跳不跳得上墙头。
他伸出手，捋了捋白猫的毛。
那毛还是那样柔软，雪白雪白的，像一团刚摘下来的棉花。
白猫眯起眼睛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，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。
他的手还是那样凉，白得像玉，指尖冰凉。
白猫已经习惯了这凉意，甚至也觉得——也许先生的手，就应该是这个温度的。
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
这句话没头没尾。
院子里没有别人，只有他和这只猫。
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，想来就是说给白猫听的。
白猫抬起头，琥珀色的眼瞳里满是疑惑，尾巴不摇了，僵在半空中，像一根被冻住的白色棍子。
它看着他，像是在问:走？去哪里？
许平安没有看它，低下头，拿起笔，继续抄书。
笔尖落在纸上，发出极轻的沙沙声，像是秋天里落叶擦过地面的声音。
“你的伤，一年前就好了。为何不走？”
没有人知道这只白猫受过伤。
它看着很健康，毛色光亮，眼睛有神，能吃能睡能跑能跳，跟任何一只养尊处优的家猫没有两样。
所以这句话也显得没头没尾。
白猫却听懂了。
它开口了。
“你何时知道的？”
那声音不像是从一只猫的嘴里发出来的。
不是那种尖细的、像小孩子一样的声音，而是一个成年人的声音，低低的，沉沉的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和疲惫。
可它说得很利落，像是已经说了很多年的话，只是从来没有在许平安面前说过。
许平安没有抬头看它，笔也没有停，继续抄着书，笔尖在纸上游走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去。
他的声音很淡然，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“你来那天。”
白猫沉默了很久。
它蹲在桌面上，尾巴卷过来盖住前爪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许平安，看着他那张安安静静的、灰蒙蒙的、带着一点疲惫的脸。
它想起那天晚上，它从墙头上跳下来，落在桂花树下，月光照在它身上，照得它浑身雪白，像一团从天上落下来的雪。
许平安从屋里走出来，看见它，蹲下来，伸出手，在它头上摸了摸。
那只手凉凉的，白得像玉，指尖冰凉。
它没有躲，它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摸过了。
它忽然觉得，也许这个人，是可以待一待的。
于是它就待下来了。
一天，两天，三天，一个月，两个月，三个月，一年，两年，三年，四年，五年。
它待了五年。
白猫从桌面上跳下来，跳上许平安的膝盖，蜷成一团，把脑袋埋在他的臂弯里。
他的膝盖还是那样凉，可它的毛是暖的，暖融融的，像一小盆炭火，隔着皮毛把一点点温热渗进他的身体里。
“我感觉到你快死了。”它的声音低低的，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想说、却不得不说的事。“想等你走后再离开。”
许平安的手停了一下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，一滴墨从笔尖渗出来，落在纸上，洇开一朵小小的、黑色的花。
他明白了。
自己天天喂养它，终究是结下了一道红尘。
它要继续修行，也得断红尘。
自己死了，红尘也就散了。
它就可以走了，干干净净地走，没有牵挂，没有亏欠，没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绊住它的脚。
他点了点头，放下笔，把手搁在白猫的背上，慢慢地抚着。
那毛还是那样柔软，雪白雪白的，像一团刚刚落下来的、还没有被任何人踩过的雪。
“就今年冬天吧。”
他没有说今年冬天怎么样。
可白猫听懂了。
它没有说话，只是把脑袋往他的臂弯里拱了拱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，那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，像是在应他，又像是在叹息。
许平安也没有再说话。
他重新拿起笔，继续抄书。
笔尖落在纸上，沙沙沙的，像秋天里落叶擦过地面的声音。
白猫蜷在他膝盖上，咕噜咕噜的。
窗外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，碎碎的，落在桌面上，落在那些刚刚写好的字上，落在白猫雪白的毛上，落在许平安灰蒙蒙的眼睛里。
一切都安安静静的，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