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日常

岁平安 · 许肸 · 第56章 · 2843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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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平安没有再劝什么。

韩世宁这个人,看起来随和,什么都说好,什么都行,可他心里有自己的主意,定了就不改。

他站起身来,拿回自己的两个葫芦,把塞子按紧,挂在腰间。

葫芦一晃一晃的,叮叮当当的,像是在催他走。

“回了。还跟人约了饭,就不在这里陪你了。”

韩世宁摆了摆手,那动作懒洋洋的,带着一种老朋友的随意和不客气。“我猜肯定又是那李寡妇。许老弟,实在不行你就从了吧,哈哈哈哈哈——”他笑得很大声,笑完了还拍了拍大腿,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。

许平安不理会他的打趣,径直出了门去。

他穿过院子,推开那扇小门,走过店堂,小五正在给客人倒酒,看见他,喊了一声“许叔慢走”,声音亮亮的,带着一股孩子气的热乎劲儿。

许平安朝他点了点头,走出了春风楼。

刚出春风楼的门,便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
那声音从城门口方向传来,密密的,急急的,像是一阵暴雨打在屋顶上,震得脚下的青石板都在轻轻发抖。

许平安抬起头,看见一队黑子铁骑自城门口疾驰而来,马蹄踏在石板上,溅起一串串火星。

他们在热闹的集市上也未曾减速,惹得四周的百姓们纷纷闪躲,有人尖叫着往两边跑,有人把摊子往里面拉,有人抱着孩子躲进巷子里,鸡飞狗跳的,一片混乱。

终于在春风楼前,为首的那人猛地一勒缰绳,马匹前蹄高高扬起,几乎立了起来,发出一声长嘶,堪堪停住。

身后那些骑兵也跟着勒马,马蹄在地上刨了几下,烟尘四起,灰蒙蒙一片,把春风楼的幌子都吹得飘了起来。

那领头之人,头戴高盔,一身戎甲,黑铁铸的,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

他的肩甲上刻着虎头纹,胸前护心镜磨得锃亮,腰间挂着一把长刀,刀鞘上镶着几颗暗红色的宝石。

他的脸被头盔遮住了大半,只露出半张脸——浓眉,高鼻,薄唇,下颌线条硬朗得像刀削出来的。

许平安站在那里,看着那半张脸,在心里喃喃了一句:“怎的是他?”

他没有再做观察,晃着两个葫芦,原路返回。

腰间的葫芦叮叮当当地响着,跟那些骑兵的马蹄声混在一起,像是一首奇怪的二重奏。

他走得不快,步子稳稳的,一步一步地,从那队铁骑旁边走过去,走进巷子里,拐了个弯,把那片烟尘和铁甲都甩在了身后。

李芳的铺子在西坊市,离春风楼不远,走几步就到了。

许平安还没走近,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从铺子里飘出来,酒香扑鼻,带着辛辣,跟庶羞酿的味道很像,却又不一样——多了肉香,多了酱香,多了一种说不出的、让人一闻就流口水的醇厚。

那是醉鸭的味道,用庶羞酿炖出来的,滋味十分独特。

许平安自己在学堂也尝试做过,买了一只鸭子,切了块,放了庶羞酿,炖了一个时辰,揭开锅盖一闻——不是那个味。

他又试了一次,还是不是。

他试了好几次,都不是。

李芳的手艺,他学不来。

他走进铺子,把两个葫芦放在柜台上。

“你的酒。”

李芳正在后厨忙活,听见他的声音,探出头来,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葫芦,笑了。

那笑容大大的,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,带着一种“我就知道你会来”的得意。

“先生,你最爱的醉鸭也好了!”

她从后厨端出一只大砂锅,揭开盖子,热气腾腾地冒出来,香味一下子把整个铺子都灌满了。

鸭肉炖得酥烂,骨头都软了,用筷子一夹就脱骨,汤汁浓稠,红亮亮的,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,一看就知道是用庶羞酿炖的。

她端着砂锅,走到窗边那张小桌子前,放下,又转身去拿了两副碗筷,两只酒杯,一坛没有开封的庶羞酿。

两个人就坐在铺子窗边的小桌子上,吃起了午饭。

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落在桌上,落在砂锅里,落在两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

李芳不像个女人,反而像个糙汉——她一只脚搭在长凳上,拿筷子的手放在膝盖上,大口大口地吃肉,大口大口地喝酒。

她的吃相不雅,可她不在乎。

她守寡这么多年,一个人撑着这个铺子,把儿子拉扯大,供他读书,送他进京都谋差事,她早就过了在乎别人眼光的年纪了。

又是一口酒下去,她舒服地长舒了一口气,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,眼睛眯起来,像是在回味什么。

“先生,听说今天城里来了一队骑兵。怕不是又要打战。”

许平安正在啃一块鸭腿,听见这话,筷子顿了一下,抬起头,惊讶地“咦”了一声。

“你这消息,比我走路可快多了。”

想来是自己这一路总是与人说话,步子慢了些。

他在春风楼打酒的时候,骑兵才进城;他跟韩世宁说话的时候,骑兵才从街上过去;他走到李芳这里,骑兵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西坊市。

这街头巷尾的,一张嘴传十张嘴,十张嘴传一百张嘴,比马跑得还快。

李芳放下碗筷,只喝酒。

她端着一杯庶羞酿,慢慢地喝着,眼睛看着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人,脸上的表情有些担忧。

“这街头巷尾的,一家一家传过来,不过一盏茶的工夫。哎,先生,您说好不容易安定这些年,再打起来,我这灯笼铺子怕是别开了,你们学堂估计也办不下去。我儿子还在都城里呢,真要打起来,他回不回得来?”

许平安摇了摇头,把鸭骨头放在桌上,拿起酒杯,也喝了一口。

酒液金黄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,映着他鬓角的白发。

“放心,还打不起来的。安安心心卖你的灯笼。”

李芳左右看看,见铺子里没有别人,巷子里也没有人经过,便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地问道:“先生,您怎么知道?”

许平安看她那谨慎的样子,不免有些好笑。

他放下酒杯,用筷子夹了一块鸭肉,慢慢嚼着,嚼完了,才开口。

“如今国力不盛,天上紫微星暗淡。想来怕是帝王老矣,皇朝更替是必然。这战事,就算新楚想打,大赵也不会接招。无非又是进贡割让的戏码,割几座城,赔些银子,换几年太平。打不起来的。”

他说得头头是道,从紫微星说到国运,从国运说到帝王,从帝王说到朝堂,从朝堂说到边关。

李芳听着,嚼着嘴里没咽下去的鸭肉,眼睛瞪得圆圆的,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像在听一个说书先生讲古。

看她这样一副神情,许平安不免有些好笑,问道:“听懂了?”

李芳神神秘秘地摇了摇头,压低声音说:“没有。不过我听懂了——先生你会夜观天象,会算命,算到老皇帝要死。”她把“老皇帝要死”几个字压得极低,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说完还四处张望了一下,怕被人听见。

许平安一阵无语。

他说了那么多,她只听进去这一句。

他放下筷子,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看着李芳那张认真的、带着一点狡黠的脸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,可它在那里,像是一朵被风吹开的花。

“可别到处说这话,这可是要砍脑袋的。”

李芳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露出一口白牙。“那还不是先生您先说的。”

许平安没有接茬。

他站起来,整了整衣冠,对着李芳行了一礼。

那礼行得很端正,腰弯得深,两只手端端正正地举在面前,像是学堂里学生给先生行礼一样。

“李大姐,今日多谢款待。我先回了。”

李芳也站起来,学着他的动作,双手抱拳,弯下腰,行了一礼。

可她做得不伦不类的,腰弯得不够深,手举得不够高,嘴角还带着笑,像是在开玩笑,又像是在认真地学。

她直起身来,朝门口走了两步,忽然转过身,故意朝门口用力地喊了一声:“先生慢走——有空常来——”

她把“有空常来”四个字喊得格外响亮,声音从铺子里传出去,传到大街上,传到对面卖布的刘掌柜耳朵里,传到隔壁卖杂货的陈婆婆耳朵里,传到那些来来往往的路人耳朵里。

刘掌柜探头看了看,笑了。

陈婆婆也笑了。

路人也笑了。

许平安摇了摇头,也笑了,抱着两个葫芦,走出了铺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