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好生意
春风楼的生意好得不得了。
从早到晚，门庭若市，南来北往的客商旅人络绎不绝，把店堂挤得满满当当的。
说话声、碗筷声、脚步声、吆喝声混在一起，嗡嗡的，像一锅煮开了的粥。
如今庶羞酿也限量卖了，一人最多买一坛，不是韩世宁不想多卖，是实在酿不出来。
酒坊里的师傅日夜不停地干，还是赶不上客人买的速度。
韩世宁只好定了这个规矩，一人一坛，多了没有。
客人们虽有怨言，但酒香不怕巷子深，更不怕规矩多，该来的还是来，该排队的还是排队。
许平安走进来的时候，三个跑堂的正忙得不亦乐乎。
小七端着一摞碗碟，从大堂这头跑到那头，又从那头跑回这头，额头上全是汗，脸上却带着笑，嘴里不停地喊着“借过借过”“来了来了”。
另一个跑堂的小六在后厨和店堂之间穿梭，手里托着菜盘，脚下生风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。
小五第一个看见了许平安。
他正在给一桌客人倒酒，手里的酒壶刚放下，一抬头，就看见了门口那个穿着洗得发白儒衫、腰间挂着两个葫芦的身影。
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，放下酒壶，小跑着过来，脸上堆满了笑，那笑容干干净净的，像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看见了最喜欢的亲戚。
“许叔来了！里面请。”
他说的“里面”，自然不是人满为患的大堂，也不是有钱人去的二楼雅间，是后院。
那是韩世宁专门给许平安留的地方，清净，没有客人打扰，只有酒香和风声。
许平安点了点头，也不需要人领着，就自己穿过店堂，绕过柜台，推开那扇通往后院的小门，走了进去。
后院酒香扑鼻。
不是那种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香，是浓烈的、扑面而来的、像一堵墙一样的香。
桂花的甜和花椒的辛混在一起，在空气里翻滚着，还带着一股粮食发酵后特有的辛辣气息，呛得人想打喷嚏，却又舍不得打，想多闻一会儿。
所有的酒坊器具都在不间断地运转——蒸锅冒着白汽，酒坛子排成一排一排的，漏斗、竹筛、纱布、木桶，到处都是。
一坛坛庶羞酿被装满了几十个大酒缸，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，用红布封了口，等着时间把它们酿成更好的味道。
韩世宁正撸着袖子在酿酒。
他蹲在一个大酒缸前，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棍，正在搅拌缸里的酒料。
他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，露出两截晒得黝黑的小臂，上面沾着酒糟和面粉，黏糊糊的。
他的脸上也沾了些，额头上全是汗，顺着花白的鬓角往下淌。
他搅得很用力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在跟那缸酒料较劲。
好不容易搅完了，直起腰来，长出了一口气，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。
一转身，看见许平安正站在院子中间，手里晃着两个葫芦，叮叮当当的。
他哈哈哈大笑起来，笑声在院子里回荡着，震得那些酒缸都嗡嗡响。
“许老弟，自己去打哈，我没时间陪你啊！”他指着墙角那排刚刚装满的酒缸，又指了指旁边的漏斗和竹筒，“新出的，刚封了两天，味道还差点意思，不过你喝惯了，不挑。”
许平安摇晃着两个葫芦，笑着说:“今天打两葫芦。”
韩世宁摆摆手，那动作豪迈得像是在说“这些都不算什么”。
“没问题！你要是有力气，这一缸都可以扛回去……哈哈哈哈！”他指着那口最大的酒缸，缸口比许平安的腰还粗，装满了至少两百斤酒。
许平安笑着摇了摇头，自己拿起漏斗和竹筒，走到酒缸前，揭开红布，舀了满满一竹筒，小心翼翼地灌进葫芦里。
一个葫芦灌满了，塞上塞子，再灌另一个。
两个葫芦都灌满了，他把漏斗放回去，把红布盖好，走到韩世宁旁边的石阶上，坐了下来。
他喝了一口酒，金黄色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，暖暖的，辣辣的，桂花的香味从鼻子里冒出来，像是整个人都被那香气浸透了。
他把葫芦放下，从袖子里摸出二十枚铜板，一枚一枚地数出来，码在石阶上，整整齐齐的，然后轻轻推了过去。
“怎么不多找几个人手帮你酿酒？”他看着酒坊里那个忙碌的身影——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，瘦瘦的，黑黑的，穿着一件灰布短褂，后背湿了一大片。
他正在蒸锅前忙碌着，把蒸熟的米倒出来，摊开，晾凉，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几千遍几万遍的事。
他的手一刻不停，脚也不停，在酒坊里转来转去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。
可他不会说话。
他偶尔抬起头，跟韩世宁比划几个手势，韩世宁就点点头，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那个师傅是个哑巴。
听韩世宁说，他打小就在韩府，是韩世宁的父亲早些年从路边捡回来的，不知道爹娘是谁，不知道家在何处，连名字都是韩家老爷子给取的，叫韩安。
他跟着韩世宁一起长大，两个人名义上是主仆，实际上跟亲兄弟差不多。
老爷子走了以后，韩安就一直跟着韩世宁，韩世宁开酒楼，他就帮忙跑堂；韩世宁学酿酒，他就跟着学。
后来他的手艺比韩世宁还好了，韩世宁就把酒坊交给了他，自己只管前面的事。
韩安不会说话，但他什么都会做，什么都做得比你好。
这就是韩世宁说的。
韩世宁接过许平安递过来的葫芦，也喝了一大口，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，滴在衣襟上，他也不擦，就那么流着。
他抹了抹嘴，看着酒坊里那个忙碌的身影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感激，又像是愧疚。
“这老韩。”他叫的是韩安，两个老韩，叫起来有些绕口，可他叫了一辈子，改不了了。
“别看他不会说话，手脚麻利得很。酿酒的手艺，如今比我都高，我也只能帮他打打下手。现在的年轻人，哪里有那吃苦的精神？酒坊里热，夏天像蒸笼，冬天还好些，可那酒糟的味道，不是谁都受得了的。小七，刚来时，就想着学酿酒，说要在后头干，不用看客人脸色。坚持没几天，又回前面干跑堂去了。”他摇了摇头，笑了，那笑容里有无奈，也有理解。
小七是新招的跑堂之一，十八九岁，圆脸，爱笑，嘴甜，性格讨人喜欢。
不忙的时候，都是他去学堂给许平安送酒，一口一个“先生”喊着，喊得脆生生的，像叫自家亲哥哥。
他时不时还捧本书，请教许平安自己不认识的字的读音和意思，学得很认真，说以后不做跑堂了，要去考功名。
许平安教过他几个字，他都记住了，下次来的时候还要背给许平安听，背对了，就笑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许平安看着韩世宁两鬓斑白，那些白发在阳光下亮亮的，像是被霜打过了一样。
他的脸上皱纹更深了，笑起来的时候，那些皱纹挤在一起，像是秋天里被风吹皱的湖面。
“这手艺，总得传下去。”
韩世宁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很长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借来的，历经久远，才叹出来。
“商人在这世道，总是上不得台面的。总被人瞧不起，这手艺再好，也是末流。传不传得下去，就随缘吧。”
不论是士农工商，还是民间的三教九流的说法，商人永远是垫底的那个。
这个道理，韩世宁很早就知道了。
他年轻的时候不服气，觉得自己凭本事吃饭，不偷不抢，凭什么被人瞧不起？
后来他开酒楼，见的人多了，听的话多了，慢慢就明白了。
这世道就是这样，有些东西不是你能改变的。
你只能改变自己，让自己不去在意那些眼光。
他在意了一辈子，到老了，不在意了。
传得下去就传，传不下去就算了。
他有小五，有小六小七，有韩安。
这些人，这些事，这些酒，这些日子，够了。
从早到晚，门庭若市，南来北往的客商旅人络绎不绝，把店堂挤得满满当当的。
说话声、碗筷声、脚步声、吆喝声混在一起，嗡嗡的，像一锅煮开了的粥。
如今庶羞酿也限量卖了，一人最多买一坛，不是韩世宁不想多卖，是实在酿不出来。
酒坊里的师傅日夜不停地干，还是赶不上客人买的速度。
韩世宁只好定了这个规矩，一人一坛，多了没有。
客人们虽有怨言，但酒香不怕巷子深，更不怕规矩多，该来的还是来，该排队的还是排队。
许平安走进来的时候，三个跑堂的正忙得不亦乐乎。
小七端着一摞碗碟，从大堂这头跑到那头，又从那头跑回这头，额头上全是汗，脸上却带着笑，嘴里不停地喊着“借过借过”“来了来了”。
另一个跑堂的小六在后厨和店堂之间穿梭，手里托着菜盘，脚下生风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。
小五第一个看见了许平安。
他正在给一桌客人倒酒，手里的酒壶刚放下，一抬头，就看见了门口那个穿着洗得发白儒衫、腰间挂着两个葫芦的身影。
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，放下酒壶，小跑着过来，脸上堆满了笑，那笑容干干净净的，像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看见了最喜欢的亲戚。
“许叔来了！里面请。”
他说的“里面”，自然不是人满为患的大堂，也不是有钱人去的二楼雅间，是后院。
那是韩世宁专门给许平安留的地方，清净，没有客人打扰，只有酒香和风声。
许平安点了点头，也不需要人领着，就自己穿过店堂，绕过柜台，推开那扇通往后院的小门，走了进去。
后院酒香扑鼻。
不是那种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香，是浓烈的、扑面而来的、像一堵墙一样的香。
桂花的甜和花椒的辛混在一起，在空气里翻滚着，还带着一股粮食发酵后特有的辛辣气息，呛得人想打喷嚏，却又舍不得打，想多闻一会儿。
所有的酒坊器具都在不间断地运转——蒸锅冒着白汽，酒坛子排成一排一排的，漏斗、竹筛、纱布、木桶，到处都是。
一坛坛庶羞酿被装满了几十个大酒缸，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，用红布封了口，等着时间把它们酿成更好的味道。
韩世宁正撸着袖子在酿酒。
他蹲在一个大酒缸前，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棍，正在搅拌缸里的酒料。
他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，露出两截晒得黝黑的小臂，上面沾着酒糟和面粉，黏糊糊的。
他的脸上也沾了些，额头上全是汗，顺着花白的鬓角往下淌。
他搅得很用力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在跟那缸酒料较劲。
好不容易搅完了，直起腰来，长出了一口气，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。
一转身，看见许平安正站在院子中间，手里晃着两个葫芦，叮叮当当的。
他哈哈哈大笑起来，笑声在院子里回荡着，震得那些酒缸都嗡嗡响。
“许老弟，自己去打哈，我没时间陪你啊！”他指着墙角那排刚刚装满的酒缸，又指了指旁边的漏斗和竹筒，“新出的，刚封了两天，味道还差点意思，不过你喝惯了，不挑。”
许平安摇晃着两个葫芦，笑着说:“今天打两葫芦。”
韩世宁摆摆手，那动作豪迈得像是在说“这些都不算什么”。
“没问题！你要是有力气，这一缸都可以扛回去……哈哈哈哈！”他指着那口最大的酒缸，缸口比许平安的腰还粗，装满了至少两百斤酒。
许平安笑着摇了摇头，自己拿起漏斗和竹筒，走到酒缸前，揭开红布，舀了满满一竹筒，小心翼翼地灌进葫芦里。
一个葫芦灌满了，塞上塞子，再灌另一个。
两个葫芦都灌满了，他把漏斗放回去，把红布盖好，走到韩世宁旁边的石阶上，坐了下来。
他喝了一口酒，金黄色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，暖暖的，辣辣的，桂花的香味从鼻子里冒出来，像是整个人都被那香气浸透了。
他把葫芦放下，从袖子里摸出二十枚铜板，一枚一枚地数出来，码在石阶上，整整齐齐的，然后轻轻推了过去。
“怎么不多找几个人手帮你酿酒？”他看着酒坊里那个忙碌的身影——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，瘦瘦的，黑黑的，穿着一件灰布短褂，后背湿了一大片。
他正在蒸锅前忙碌着，把蒸熟的米倒出来，摊开，晾凉，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几千遍几万遍的事。
他的手一刻不停，脚也不停，在酒坊里转来转去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。
可他不会说话。
他偶尔抬起头，跟韩世宁比划几个手势，韩世宁就点点头，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那个师傅是个哑巴。
听韩世宁说，他打小就在韩府，是韩世宁的父亲早些年从路边捡回来的，不知道爹娘是谁，不知道家在何处，连名字都是韩家老爷子给取的，叫韩安。
他跟着韩世宁一起长大，两个人名义上是主仆，实际上跟亲兄弟差不多。
老爷子走了以后，韩安就一直跟着韩世宁，韩世宁开酒楼，他就帮忙跑堂；韩世宁学酿酒，他就跟着学。
后来他的手艺比韩世宁还好了，韩世宁就把酒坊交给了他，自己只管前面的事。
韩安不会说话，但他什么都会做，什么都做得比你好。
这就是韩世宁说的。
韩世宁接过许平安递过来的葫芦，也喝了一大口，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，滴在衣襟上，他也不擦，就那么流着。
他抹了抹嘴，看着酒坊里那个忙碌的身影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感激，又像是愧疚。
“这老韩。”他叫的是韩安，两个老韩，叫起来有些绕口，可他叫了一辈子，改不了了。
“别看他不会说话，手脚麻利得很。酿酒的手艺，如今比我都高，我也只能帮他打打下手。现在的年轻人，哪里有那吃苦的精神？酒坊里热，夏天像蒸笼，冬天还好些，可那酒糟的味道，不是谁都受得了的。小七，刚来时，就想着学酿酒，说要在后头干，不用看客人脸色。坚持没几天，又回前面干跑堂去了。”他摇了摇头，笑了，那笑容里有无奈，也有理解。
小七是新招的跑堂之一，十八九岁，圆脸，爱笑，嘴甜，性格讨人喜欢。
不忙的时候，都是他去学堂给许平安送酒，一口一个“先生”喊着，喊得脆生生的，像叫自家亲哥哥。
他时不时还捧本书，请教许平安自己不认识的字的读音和意思，学得很认真，说以后不做跑堂了，要去考功名。
许平安教过他几个字，他都记住了，下次来的时候还要背给许平安听，背对了，就笑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许平安看着韩世宁两鬓斑白，那些白发在阳光下亮亮的，像是被霜打过了一样。
他的脸上皱纹更深了，笑起来的时候，那些皱纹挤在一起，像是秋天里被风吹皱的湖面。
“这手艺，总得传下去。”
韩世宁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很长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借来的，历经久远，才叹出来。
“商人在这世道，总是上不得台面的。总被人瞧不起，这手艺再好，也是末流。传不传得下去，就随缘吧。”
不论是士农工商，还是民间的三教九流的说法，商人永远是垫底的那个。
这个道理，韩世宁很早就知道了。
他年轻的时候不服气，觉得自己凭本事吃饭，不偷不抢，凭什么被人瞧不起？
后来他开酒楼，见的人多了，听的话多了，慢慢就明白了。
这世道就是这样，有些东西不是你能改变的。
你只能改变自己，让自己不去在意那些眼光。
他在意了一辈子，到老了，不在意了。
传得下去就传，传不下去就算了。
他有小五，有小六小七，有韩安。
这些人，这些事，这些酒，这些日子，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