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人们
日子就这么转啊转啊，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石磨，把一天一天地碾碎了，磨成粉，被风吹散了，什么也留不住。
到了第五年。
许平安的鬓角，罕见的多了些白发。
不是一根两根，是一小片，银白色的，在阳光下亮亮的，像是被霜打过了一样。
他的皮肤也不如以往白净了，暗了些，黄了些，像是秋天里快要落下来的叶子，失去了水分，失去了光泽，失去了那种曾经让人以为是玉石般的光滑。
他站在镜子前，看着镜子里那张脸——还是那张脸，清秀的，安静的，灰蒙蒙的眼睛，眉心的两道竖纹。
可它不一样了。
它老了。
不是那种突然的、一夜之间就老了的老，是一点一点的、像沙漏里的沙一样无声无息地流走了的老。
他伸手摸了摸鬓角的白发，指尖凉凉的，白发也是凉凉的。
他放下手，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淡，在镜子里几乎看不出来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出了门。
他走在熟悉的街道上。
古河镇的街道，他走了五年，从东走到西，从西走到东，走了无数遍。
每一块青石板他都踩过，每一家店铺他都进去过，每一个摊贩他都说过话。
这条街他太熟悉了，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走，熟悉到哪块石板松了、哪块石板下雨天会积水他都知道。
他的腰间挂着一个葫芦，不是他买的，是韩世宁送他的。
黄铜的，磨得锃亮，塞子是红木的，上头系着一根红绳，绳头打了一个精致的结。
葫芦不大，刚好能装一斤酒，挂在腰间，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，叮叮当当的，像是在跟人打招呼。
街头上遇见的人，都认识他。
卖肉的张屠户，卖布的刘掌柜，卖包子的陈大嫂，卖花的赵姑娘——他们都认识他，都知道他是古河学堂的许先生，都知道他学问好，字写得好，人也好说话。
他们看见他，都会喊上一声“许先生”，声音有高有低，有尖有粗，有的带着笑，有的带着客气，有的只是随口一叫，像是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邻居。
许平安一一回应，点点头，笑笑，有时候停下来聊两句，有时候只是挥挥手，继续走。
走到西坊市的时候，卖灯笼的李芳正在挂灯笼。
她站在一张凳子上，踮着脚，把一盏红灯笼往钩子上挂，够不着，又踮高了些，还是够不着。
许平安走过去，伸手帮她挂上了。
李芳从凳子上跳下来，转过身，看见是他，笑了。
“许先生又去春风楼吃酒啊？”
许平安笑着点了点头。“休沐无事，闲来逛逛。”
李芳正挂着灯笼，忽然想起什么，转过身来，两只手在衣服上擦着，急匆匆地跑到柜台后面，拿出一个小小的葫芦。
那葫芦比许平安腰间那个还小，只有拳头大，塞子是木头的，磨得光滑，像是用了很久了。
“先生，您与那韩掌柜的关系好，可否回来时也帮我带一壶庶羞酿？如今他那客人太多，我们是想买也买不着。”
许平安接过葫芦和二十文铜板，看了看，把铜板收进袖子里，把葫芦提在手上，笑了笑。
“那我可要来你家蹭饭，好久未曾吃过李大姐做的醉鸭了。”
李芳大手一挥，那动作豪迈得像是在指挥千军万马。
“先生想吃只管来，保准你扶墙而出！”
她把“扶墙而出”四个字咬得很重，重得旁边的人都听出来了——她在调侃。
她家汉子死得早，守寡多年，嘴上也就不怎么把门，总爱这样开许平安的玩笑。
周边商户听见了，纷纷大笑起来。
卖麻绳的王麻子笑得最大声，一边笑一边喊:“李大姐，你也不看看你那双大脚，穿不穿得进绣鞋啊？哈哈哈哈哈——”他笑得直拍大腿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李芳挥挥手，像赶苍蝇一样。“去去去！死王麻子，要你管！”
许平安笑着摇了摇头，也不理会街坊邻里的打趣，提着那个小葫芦，悠然而去。
他走得不快，步子稳稳的，腰间的葫芦一晃一晃的，叮叮当当的，像是给他的脚步打着拍子。
前几年，总有媒人上门说亲。
一个接一个的，像是夏天的蝉，聒噪得不行。
许平安总是拒绝，笑着说“看缘分”，笑完了，关上门，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这两年，倒是没有了。
不是媒人不想来了，是没什么人可说了。
算起来，许平安也挺大岁数了，鬓角都白了，皮肤也不如以前白净了。
那些十七八岁的小姑娘，谁愿意嫁给一个比自己大那么多的教书先生？
媒婆们也不会再去介绍小姑娘，慢慢的，就少了。
而且不知道是谁说的，许先生总是一副忧郁的神情，怕不是有过一段刻骨铭心、最后又没有在一起的情缘。
这话不知道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，传着传着，就传遍了整个古河镇。
你传我，我传他，他传她，最后竟有人还编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——说许先生年轻时在老家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，两个人感情很好，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，可那姑娘忽然得了一场急病，没救过来，死了。
许先生伤心欲绝，离开了家乡，四处漂泊，再也没有娶妻。
这个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的，连那姑娘的名字都有人编出来了，叫“小莲”。
许平安从来没有理会过这些。
听到也只是笑一笑，不承认，不否认，不解释。
那笑容很淡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这让他更加相信了那个故事。
有些人说，许先生是放不下。
有些人说，许先生是痴情。
有些人说，许先生这辈子就这样了，一个人，挺好的。
许平安听着，走远了。
这一路，他走得很慢。
不是走不动，是不想走快。
街上的人多，事也多，走快了就看不清，听不见了。
他路过卖包子的陈大嫂，陈大嫂硬塞给他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，说“先生尝尝，新调的馅”。
他接过来了，咬了一口，说好吃，陈大嫂就笑了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他路过卖花的赵姑娘，赵姑娘从篮子里抽出一枝桂花，递给他，说“先生，插在书房里，香得很”。
他接过来了，插在腰间的葫芦旁边，走起路来，桂花一晃一晃的，香气跟着他走了一整条街。
他路过布庄的刘掌柜，刘掌柜正站在门口晒太阳，看见他，招了招手，叫他进去坐坐。
他进去了，喝了杯茶，聊了几句，说了说今年的布料行情，说了说秦老的身体，说了说杜子恒的成绩。
刘掌柜的儿子也在学堂里念书，今年考了第三名，刘掌柜高兴得不得了，说要请许平安吃饭。
许平安说好，哪天？
刘掌柜说哪天都行。
许平安说那就明天。
刘掌柜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说好，明天。
他路过铁匠铺，王铁匠正在打一把锄头，看见他，停下来，擦了擦汗，说“许先生，您那把剪刀该磨了”。
许平安说好，下次带来。
他路过茶馆，茶楼掌柜的正在门口摆棋盘，看见他，喊了一声“许先生，来一局？”
许平安说下次，今天要去春风楼。
茶楼掌柜的笑了，说“又是庶羞酿”。
许平安也笑了，点了点头。
他路过药铺，药铺的赵郎中正给一个老太太把脉，看见他，抬了抬下巴，算是打了招呼。
许平安也抬了抬下巴，算是回了礼。
他路过棺材铺，棺材铺的孙掌柜正在门口晒太阳，看见他，点了点头，许平安也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什么也没说，什么也不需要说。
他走了快一个时辰，才走到春风楼。
从东城走到西城，他走了快一个时辰。
换了别人，一炷香的工夫就走完了。
可他不是在赶路，他是在逛街，在跟人说话，在吃包子，在喝茶，在答应明天的饭局。
路上，他还顺便约了好几家的饭食——陈大嫂的包子，刘掌柜的酒席，王铁匠家的炖肉，赵姑娘的桂花糕。
他答应的时候是认真的，可到底去不去，那哪里说得准。
日子还长着呢，今天不去，明天去；明天不去，后天去。
总有一日会去的。
他就这样，从一个摊子走到另一个摊子，从一家铺子走到另一家铺子，从一个人的笑脸走到另一个人的笑脸，慢慢地，悠悠地，像一条不急着流向大海的河。
秋日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，暖暖的，照在他鬓角的白发上，亮亮的。
他腰间的葫芦一晃一晃的，叮叮当当的，桂花在葫芦旁边一摇一摇的，香气跟着他走了一路。
他走在古河镇的街道上，走在他熟悉了五年的青石板路上，走在那些认识他、他也认识他们的人群中间。
他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张望，只是走着，一步一步地，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。
到了第五年。
许平安的鬓角，罕见的多了些白发。
不是一根两根，是一小片，银白色的，在阳光下亮亮的，像是被霜打过了一样。
他的皮肤也不如以往白净了，暗了些，黄了些，像是秋天里快要落下来的叶子，失去了水分，失去了光泽，失去了那种曾经让人以为是玉石般的光滑。
他站在镜子前，看着镜子里那张脸——还是那张脸，清秀的，安静的，灰蒙蒙的眼睛，眉心的两道竖纹。
可它不一样了。
它老了。
不是那种突然的、一夜之间就老了的老，是一点一点的、像沙漏里的沙一样无声无息地流走了的老。
他伸手摸了摸鬓角的白发，指尖凉凉的，白发也是凉凉的。
他放下手，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淡，在镜子里几乎看不出来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出了门。
他走在熟悉的街道上。
古河镇的街道，他走了五年，从东走到西，从西走到东，走了无数遍。
每一块青石板他都踩过，每一家店铺他都进去过，每一个摊贩他都说过话。
这条街他太熟悉了，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走，熟悉到哪块石板松了、哪块石板下雨天会积水他都知道。
他的腰间挂着一个葫芦，不是他买的，是韩世宁送他的。
黄铜的，磨得锃亮，塞子是红木的，上头系着一根红绳，绳头打了一个精致的结。
葫芦不大，刚好能装一斤酒，挂在腰间，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，叮叮当当的，像是在跟人打招呼。
街头上遇见的人，都认识他。
卖肉的张屠户，卖布的刘掌柜，卖包子的陈大嫂，卖花的赵姑娘——他们都认识他，都知道他是古河学堂的许先生，都知道他学问好，字写得好，人也好说话。
他们看见他，都会喊上一声“许先生”，声音有高有低，有尖有粗，有的带着笑，有的带着客气，有的只是随口一叫，像是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邻居。
许平安一一回应，点点头，笑笑，有时候停下来聊两句，有时候只是挥挥手，继续走。
走到西坊市的时候，卖灯笼的李芳正在挂灯笼。
她站在一张凳子上，踮着脚，把一盏红灯笼往钩子上挂，够不着，又踮高了些，还是够不着。
许平安走过去，伸手帮她挂上了。
李芳从凳子上跳下来，转过身，看见是他，笑了。
“许先生又去春风楼吃酒啊？”
许平安笑着点了点头。“休沐无事，闲来逛逛。”
李芳正挂着灯笼，忽然想起什么，转过身来，两只手在衣服上擦着，急匆匆地跑到柜台后面，拿出一个小小的葫芦。
那葫芦比许平安腰间那个还小，只有拳头大，塞子是木头的，磨得光滑，像是用了很久了。
“先生，您与那韩掌柜的关系好，可否回来时也帮我带一壶庶羞酿？如今他那客人太多，我们是想买也买不着。”
许平安接过葫芦和二十文铜板，看了看，把铜板收进袖子里，把葫芦提在手上，笑了笑。
“那我可要来你家蹭饭，好久未曾吃过李大姐做的醉鸭了。”
李芳大手一挥，那动作豪迈得像是在指挥千军万马。
“先生想吃只管来，保准你扶墙而出！”
她把“扶墙而出”四个字咬得很重，重得旁边的人都听出来了——她在调侃。
她家汉子死得早，守寡多年，嘴上也就不怎么把门，总爱这样开许平安的玩笑。
周边商户听见了，纷纷大笑起来。
卖麻绳的王麻子笑得最大声，一边笑一边喊:“李大姐，你也不看看你那双大脚，穿不穿得进绣鞋啊？哈哈哈哈哈——”他笑得直拍大腿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李芳挥挥手，像赶苍蝇一样。“去去去！死王麻子，要你管！”
许平安笑着摇了摇头，也不理会街坊邻里的打趣，提着那个小葫芦，悠然而去。
他走得不快，步子稳稳的，腰间的葫芦一晃一晃的，叮叮当当的，像是给他的脚步打着拍子。
前几年，总有媒人上门说亲。
一个接一个的，像是夏天的蝉，聒噪得不行。
许平安总是拒绝，笑着说“看缘分”，笑完了，关上门，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这两年，倒是没有了。
不是媒人不想来了，是没什么人可说了。
算起来，许平安也挺大岁数了，鬓角都白了，皮肤也不如以前白净了。
那些十七八岁的小姑娘，谁愿意嫁给一个比自己大那么多的教书先生？
媒婆们也不会再去介绍小姑娘，慢慢的，就少了。
而且不知道是谁说的，许先生总是一副忧郁的神情，怕不是有过一段刻骨铭心、最后又没有在一起的情缘。
这话不知道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，传着传着，就传遍了整个古河镇。
你传我，我传他，他传她，最后竟有人还编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——说许先生年轻时在老家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，两个人感情很好，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，可那姑娘忽然得了一场急病，没救过来，死了。
许先生伤心欲绝，离开了家乡，四处漂泊，再也没有娶妻。
这个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的，连那姑娘的名字都有人编出来了，叫“小莲”。
许平安从来没有理会过这些。
听到也只是笑一笑，不承认，不否认，不解释。
那笑容很淡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这让他更加相信了那个故事。
有些人说，许先生是放不下。
有些人说，许先生是痴情。
有些人说，许先生这辈子就这样了，一个人，挺好的。
许平安听着，走远了。
这一路，他走得很慢。
不是走不动，是不想走快。
街上的人多，事也多，走快了就看不清，听不见了。
他路过卖包子的陈大嫂，陈大嫂硬塞给他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，说“先生尝尝，新调的馅”。
他接过来了，咬了一口，说好吃，陈大嫂就笑了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他路过卖花的赵姑娘，赵姑娘从篮子里抽出一枝桂花，递给他，说“先生，插在书房里，香得很”。
他接过来了，插在腰间的葫芦旁边，走起路来，桂花一晃一晃的，香气跟着他走了一整条街。
他路过布庄的刘掌柜，刘掌柜正站在门口晒太阳，看见他，招了招手，叫他进去坐坐。
他进去了，喝了杯茶，聊了几句，说了说今年的布料行情，说了说秦老的身体，说了说杜子恒的成绩。
刘掌柜的儿子也在学堂里念书，今年考了第三名，刘掌柜高兴得不得了，说要请许平安吃饭。
许平安说好，哪天？
刘掌柜说哪天都行。
许平安说那就明天。
刘掌柜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说好，明天。
他路过铁匠铺，王铁匠正在打一把锄头，看见他，停下来，擦了擦汗，说“许先生，您那把剪刀该磨了”。
许平安说好，下次带来。
他路过茶馆，茶楼掌柜的正在门口摆棋盘，看见他，喊了一声“许先生，来一局？”
许平安说下次，今天要去春风楼。
茶楼掌柜的笑了，说“又是庶羞酿”。
许平安也笑了，点了点头。
他路过药铺，药铺的赵郎中正给一个老太太把脉，看见他，抬了抬下巴，算是打了招呼。
许平安也抬了抬下巴，算是回了礼。
他路过棺材铺，棺材铺的孙掌柜正在门口晒太阳，看见他，点了点头，许平安也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什么也没说，什么也不需要说。
他走了快一个时辰，才走到春风楼。
从东城走到西城，他走了快一个时辰。
换了别人，一炷香的工夫就走完了。
可他不是在赶路，他是在逛街，在跟人说话，在吃包子，在喝茶，在答应明天的饭局。
路上，他还顺便约了好几家的饭食——陈大嫂的包子，刘掌柜的酒席，王铁匠家的炖肉，赵姑娘的桂花糕。
他答应的时候是认真的，可到底去不去，那哪里说得准。
日子还长着呢，今天不去，明天去；明天不去，后天去。
总有一日会去的。
他就这样，从一个摊子走到另一个摊子，从一家铺子走到另一家铺子，从一个人的笑脸走到另一个人的笑脸，慢慢地，悠悠地，像一条不急着流向大海的河。
秋日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，暖暖的，照在他鬓角的白发上，亮亮的。
他腰间的葫芦一晃一晃的，叮叮当当的，桂花在葫芦旁边一摇一摇的，香气跟着他走了一路。
他走在古河镇的街道上，走在他熟悉了五年的青石板路上，走在那些认识他、他也认识他们的人群中间。
他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张望，只是走着，一步一步地，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