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四年
时间往前走着，白驹过隙。
这世上并不是每天都会有各种各样离奇的事情发生，大多数日子都是平平淡淡的，太阳升起来，太阳落下去，人们起床，人们睡觉，中间的那些时光，被吃饭、干活、说话、发呆填得满满当当。
许平安就这样在古河学堂历经了四个年头。
四年，一千四百多个日夜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，长到足够一个孩子从齐腰高长到肩头高，短到回头看时，好像什么也没来得及做，日子就过去了。
杜子恒已经长到许平安肩头高了。
十六岁的少年，身板还是单薄的，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圆滚滚的小胖子了。
他抽了条，瘦了下来，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大半，露出底下清秀的轮廓。
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，黑溜溜的，像两颗被水洗过的葡萄，只是里头多了些东西——不是沧桑，是沉稳，是一种不该属于十六岁孩子的、安安静静的沉稳。
他每每考试都是第一名，不是第二名，不是第三名，是第一名。
从许平安教他的第二年起，他就是第一名，从来没有掉下来过。
秦老说，这孩子是读书的料。
许平安说，不只是料，是他用功。
别人玩耍的时候他在练字，别人睡觉的时候他在读书，别人还在被窝里赖床的时候他已经把当天的功课温习完了。
他用功，用功到许平安都有些心疼，劝他歇歇，他嘴上答应，转过身又捧起了书。
他的字也写得和许平安一样好了。
不是像，是好。
一笔一划，端端正正，有骨有肉，有筋有血，像是从许平安的字帖上拓下来的，又比许平安的字多了些东西——那是他自己的东西，是他一笔一笔练出来的、属于杜子恒的东西。
在古河镇，他的字也有些名头了。
过年的时候，西坊市的街坊邻里常常请他去写对联。
他写得认真，不收钱，街坊们过意不去，就塞给他几个鸡蛋、一把青菜、一块腊肉，他推辞不过，就收下，拿回家给他娘。
他娘把这些东西摆在灶台上，看着看着就红了眼眶，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。
秦老更加苍老了。
他的头发几乎已经全白，不是花白，是雪白，白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，白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。
他的脸上也多了很多老人斑，褐色的，一块一块的，像是秋天落在水面上的枯叶。
他的腰更弯了，拐杖换了一根更粗的，走起路来笃笃笃的，声音比以前沉了很多。
如今他已经不上课了，不是不想上，是上不动了。
他站不了太久，说不了太久，有时候讲着讲着就忘了讲到哪儿了，停下来想一想，想起来了，接着讲，讲着讲着又忘了。
许平安说，秦老，您歇着吧，我来。
秦老看了看他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从那以后，他就再也没有上讲台。
每日就是下棋，喝茶，在院子里晒太阳，在巷子里散步，过得悠然，悠然得像一片飘在空中的落叶，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，也不急着知道。
陆陆续续的，学堂来过很多教书先生。
都是些年轻的读书人，有的是赶考路过，盘缠用完了，在古河镇停一停，挣些路费；有的是在家乡待不下去了，出来谋个差事，等有了更好的去处就走。
他们来了，教一段时间，就走了。
这地方毕竟太小，古河镇就这么大，学堂就这么大，束脩就这么点，留不住人。
读书人的心在远方，在京都，在那些能考取功名、光宗耀祖的地方。
每到每年赶考之日，那些读书人就会卸职北上，进京赶考。
许平安送过他们好几个，送走了，又来新的，新的来了，又送走了。
只有他一直在这里。
这个学堂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上课。
他并不会感觉到累，毕竟他算不得一个活人。
四年，一千四百多个日夜，他每天站在讲台上，每天念那些诗，每天写那些字，每天看着底下那些大大小小的脑袋，每天听着那些咿咿呀呀的读书声。
他不累。
不是因为他身体好，是因为他不需要休息。
一个没有魂魄的人，哪里会累呢？
每个月还是会有休沐。
这是秦老定下的规矩，雷打不动。
休沐之时，许平安便会去春风楼。
如今的春风楼，跟四年前大不一样了。
店面扩大了一倍，把隔壁那间铺子也盘了下来，打通了，重新装修过，换了新的桌椅，新的碗筷，新的幌子。
门口的招牌也换了，黑底金字，写着“春风楼”三个大字，是许平安写的，笔画刚劲，端端正正，路过的人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庶羞酿的名头响了，不是古河镇的响，是方圆几百里的响。
从南边来的客商，从北边来的镖局，从东边来的贩夫走卒，从西边来的赶考书生，路过古河镇，都要来春风楼喝一碗庶羞酿。
有的人喝完了一碗，还要带一壶走，说是回去给家里人尝尝。
韩世宁忙得脚不沾地，脸上的皱纹却笑开了，像是被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一壶一壶地熨平的。
这是情理之中的事。
许平安早就知道，庶羞酿会火。
不是因为他算过，是因为那酒真的好。
桂花和花椒的搭配，一温一凉，一甜一辛，喝一口就忘不掉。
好东西，总会被人知道的。
韩世宁也比四年前更加苍老了。
他的头发花白了大半，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人用刀刻过的，一道一道的，深深的，连笑起来都填不平。
他的腰也有些弯了，不是那种病态的弯，是站了一辈子柜台、操了一辈子心的那种弯。
他后来招了两个学徒，都是从乡下来的穷苦孩子，十五六岁，老实本分，手脚勤快。
韩世宁把自己的手艺传给了他们——不是酿酒的手艺，是跑堂的手艺。
怎么招呼客人，怎么算账，怎么跟人打交道，怎么在酒楼里立住脚。
他把这些一样一样地教给他们，教得很仔细，像当年教小五一样。
至于小五——小五痴傻过后，就跟换了个人。
他还是那个只有七八岁孩子心智的小五，可他不再懒散了。
他变得勤快了，每日早早起来，扫地，擦桌子，摆板凳，把店堂收拾得干干净净的。
客人来了，他就笑呵呵地迎上去，喊一声“客官里面请”，声音亮亮的，带着一股孩子气的热乎劲儿。
他学着跑堂，学着端菜，学着给客人倒酒，学着跟客人说话。
他学得很慢，但他学得很认真，一样一样的，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如今的他已经跟七八岁的小孩子没什么两样了——他不再记得自己曾经疯过，不再记得那个白衣的女子，不再记得那些让他害怕的、让他痛苦的、让他变成这样的东西。
他只记得舅舅，记得春风楼，记得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。
他每天笑着，忙着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，在店堂里飞来飞去。
学堂隔壁的王婶，在去年冬天，染了风寒。
她年纪大了，身子骨本来就弱，一场风寒就把她撂倒了。
韩世宁请了大夫，许平安也去看了她，可她还是在腊月二十三那天走了，小年，灶王爷上天的日子。
她走得安安静静的，没有什么痛苦，像是睡着了一样。
学堂的膳食没了着落，许平安正想着去哪里找个人来做饭，杜子恒的娘亲就自己来了。
她说，先生，我来吧。
许平安看着她，看着她那双还带着泪痕的眼睛，点了点头。
从那以后，她每日早起，去集市买菜，回来做饭，把学堂的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，把饭菜做得香喷喷的。
秦老说，比王婶做的好吃。
杜子恒的娘就笑，那笑容淡淡的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，像是在说：秦老过奖了。
她有了一个稳定的收入，不多，但够她们一家三口过日子了。
她不再需要每日去集市卖菜，不再需要在寒风里守着那一小摊青菜萝卜，不再需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灶台前，对着那点微弱的火光发呆。
她可以在家里，陪着她婆婆，陪着她儿子，做一顿热乎乎的饭，等着他们回来吃。
每月月中，月光最亮的时候，许平安总会在院子里看书撸猫。
他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，手里捧着一本书，白猫蜷在他腿上，尾巴卷过来盖住前爪，脑袋埋在尾巴里，呼噜呼噜的。
月光从头顶洒下来，清清冷冷的，把整个院子照得像一潭银色的水。
城隍也从不缺席。
他总是在雾气最浓的时候从墙里走出来，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袍子，脸上带着笑，在石凳上坐下，端起许平安给他倒好的庶羞酿，喝一口，然后开始问问题。
他终究是用了那个人情，不是拿来做什么大事，而是拿来请教许平安很多修行之上的东西。
他当了二百三十四年的城隍，香火之道他懂，阴司的规矩他懂，收魂抓鬼他也在行。
可那些更深的东西——天道的运转，因果的脉络，修行的根本——他不明白。
他想不明白，也没有人能教他。
那些比他资历深的城隍，不愿意教他；那些比他职位高的鬼神，不屑于教他；那些云游四方的修士，他遇不上，遇上了人家也不理他。
只有许平安，愿意跟他说这些。
许平安跟他说过，自己不懂香火之道。
这是实话。
他没有修过行，没有拜过师，没有进过任何宗门，他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最多只能将曾经在浮云观看过的那些书拿出来，念一念，然后跟陈谦谈论一番。
那些书——那些蓝色封皮的、堆满了院坝的、他一本一本地看完又往后一扔的书——他记得它们，每一本都记得。
那些字，那些句子，那些他看得懂和看不懂的道理，都在他脑子里，安安静静地躺着，像一仓库被遗忘的货物。
需要的时候，他就去翻一翻，找出来，念给陈谦听。
他不知道那些话对不对，不知道那些道理适不适用于这个世界，不知道陈谦听懂了没有。
他只知道，陈谦每次听完，都会沉默很久，然后抬起头，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光，说一句：“先生，我明白了。”
他到底明白了什么，许平安不知道。
但那些东西对陈谦来说，却大有裨益。
他的修为在增长，不是那种突飞猛进的增长，是一点一点的、像树苗生长一样的增长。
他自己能感觉到，许平安也能感觉到。
白猫也能感觉到——它每次看见陈谦，都不再炸毛了，只是抬抬眼皮，看一眼，然后继续睡。
这世上并不是每天都会有各种各样离奇的事情发生，大多数日子都是平平淡淡的，太阳升起来，太阳落下去，人们起床，人们睡觉，中间的那些时光，被吃饭、干活、说话、发呆填得满满当当。
许平安就这样在古河学堂历经了四个年头。
四年，一千四百多个日夜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，长到足够一个孩子从齐腰高长到肩头高，短到回头看时，好像什么也没来得及做，日子就过去了。
杜子恒已经长到许平安肩头高了。
十六岁的少年，身板还是单薄的，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圆滚滚的小胖子了。
他抽了条，瘦了下来，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大半，露出底下清秀的轮廓。
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，黑溜溜的，像两颗被水洗过的葡萄，只是里头多了些东西——不是沧桑，是沉稳，是一种不该属于十六岁孩子的、安安静静的沉稳。
他每每考试都是第一名，不是第二名，不是第三名，是第一名。
从许平安教他的第二年起，他就是第一名，从来没有掉下来过。
秦老说，这孩子是读书的料。
许平安说，不只是料，是他用功。
别人玩耍的时候他在练字，别人睡觉的时候他在读书，别人还在被窝里赖床的时候他已经把当天的功课温习完了。
他用功，用功到许平安都有些心疼，劝他歇歇，他嘴上答应，转过身又捧起了书。
他的字也写得和许平安一样好了。
不是像，是好。
一笔一划，端端正正，有骨有肉，有筋有血，像是从许平安的字帖上拓下来的，又比许平安的字多了些东西——那是他自己的东西，是他一笔一笔练出来的、属于杜子恒的东西。
在古河镇，他的字也有些名头了。
过年的时候，西坊市的街坊邻里常常请他去写对联。
他写得认真，不收钱，街坊们过意不去，就塞给他几个鸡蛋、一把青菜、一块腊肉，他推辞不过，就收下，拿回家给他娘。
他娘把这些东西摆在灶台上，看着看着就红了眼眶，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。
秦老更加苍老了。
他的头发几乎已经全白，不是花白，是雪白，白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，白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。
他的脸上也多了很多老人斑，褐色的，一块一块的，像是秋天落在水面上的枯叶。
他的腰更弯了，拐杖换了一根更粗的，走起路来笃笃笃的，声音比以前沉了很多。
如今他已经不上课了，不是不想上，是上不动了。
他站不了太久，说不了太久，有时候讲着讲着就忘了讲到哪儿了，停下来想一想，想起来了，接着讲，讲着讲着又忘了。
许平安说，秦老，您歇着吧，我来。
秦老看了看他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从那以后，他就再也没有上讲台。
每日就是下棋，喝茶，在院子里晒太阳，在巷子里散步，过得悠然，悠然得像一片飘在空中的落叶，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，也不急着知道。
陆陆续续的，学堂来过很多教书先生。
都是些年轻的读书人，有的是赶考路过，盘缠用完了，在古河镇停一停，挣些路费；有的是在家乡待不下去了，出来谋个差事，等有了更好的去处就走。
他们来了，教一段时间，就走了。
这地方毕竟太小，古河镇就这么大，学堂就这么大，束脩就这么点，留不住人。
读书人的心在远方，在京都，在那些能考取功名、光宗耀祖的地方。
每到每年赶考之日，那些读书人就会卸职北上，进京赶考。
许平安送过他们好几个，送走了，又来新的，新的来了，又送走了。
只有他一直在这里。
这个学堂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上课。
他并不会感觉到累，毕竟他算不得一个活人。
四年，一千四百多个日夜，他每天站在讲台上，每天念那些诗，每天写那些字，每天看着底下那些大大小小的脑袋，每天听着那些咿咿呀呀的读书声。
他不累。
不是因为他身体好，是因为他不需要休息。
一个没有魂魄的人，哪里会累呢？
每个月还是会有休沐。
这是秦老定下的规矩，雷打不动。
休沐之时，许平安便会去春风楼。
如今的春风楼，跟四年前大不一样了。
店面扩大了一倍，把隔壁那间铺子也盘了下来，打通了，重新装修过，换了新的桌椅，新的碗筷，新的幌子。
门口的招牌也换了，黑底金字，写着“春风楼”三个大字，是许平安写的，笔画刚劲，端端正正，路过的人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庶羞酿的名头响了，不是古河镇的响，是方圆几百里的响。
从南边来的客商，从北边来的镖局，从东边来的贩夫走卒，从西边来的赶考书生，路过古河镇，都要来春风楼喝一碗庶羞酿。
有的人喝完了一碗，还要带一壶走，说是回去给家里人尝尝。
韩世宁忙得脚不沾地，脸上的皱纹却笑开了，像是被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一壶一壶地熨平的。
这是情理之中的事。
许平安早就知道，庶羞酿会火。
不是因为他算过，是因为那酒真的好。
桂花和花椒的搭配，一温一凉，一甜一辛，喝一口就忘不掉。
好东西，总会被人知道的。
韩世宁也比四年前更加苍老了。
他的头发花白了大半，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人用刀刻过的，一道一道的，深深的，连笑起来都填不平。
他的腰也有些弯了，不是那种病态的弯，是站了一辈子柜台、操了一辈子心的那种弯。
他后来招了两个学徒，都是从乡下来的穷苦孩子，十五六岁，老实本分，手脚勤快。
韩世宁把自己的手艺传给了他们——不是酿酒的手艺，是跑堂的手艺。
怎么招呼客人，怎么算账，怎么跟人打交道，怎么在酒楼里立住脚。
他把这些一样一样地教给他们，教得很仔细，像当年教小五一样。
至于小五——小五痴傻过后，就跟换了个人。
他还是那个只有七八岁孩子心智的小五，可他不再懒散了。
他变得勤快了，每日早早起来，扫地，擦桌子，摆板凳，把店堂收拾得干干净净的。
客人来了，他就笑呵呵地迎上去，喊一声“客官里面请”，声音亮亮的，带着一股孩子气的热乎劲儿。
他学着跑堂，学着端菜，学着给客人倒酒，学着跟客人说话。
他学得很慢，但他学得很认真，一样一样的，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如今的他已经跟七八岁的小孩子没什么两样了——他不再记得自己曾经疯过，不再记得那个白衣的女子，不再记得那些让他害怕的、让他痛苦的、让他变成这样的东西。
他只记得舅舅，记得春风楼，记得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。
他每天笑着，忙着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，在店堂里飞来飞去。
学堂隔壁的王婶，在去年冬天，染了风寒。
她年纪大了，身子骨本来就弱，一场风寒就把她撂倒了。
韩世宁请了大夫，许平安也去看了她，可她还是在腊月二十三那天走了，小年，灶王爷上天的日子。
她走得安安静静的，没有什么痛苦，像是睡着了一样。
学堂的膳食没了着落，许平安正想着去哪里找个人来做饭，杜子恒的娘亲就自己来了。
她说，先生，我来吧。
许平安看着她，看着她那双还带着泪痕的眼睛，点了点头。
从那以后，她每日早起，去集市买菜，回来做饭，把学堂的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，把饭菜做得香喷喷的。
秦老说，比王婶做的好吃。
杜子恒的娘就笑，那笑容淡淡的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，像是在说：秦老过奖了。
她有了一个稳定的收入，不多，但够她们一家三口过日子了。
她不再需要每日去集市卖菜，不再需要在寒风里守着那一小摊青菜萝卜，不再需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灶台前，对着那点微弱的火光发呆。
她可以在家里，陪着她婆婆，陪着她儿子，做一顿热乎乎的饭，等着他们回来吃。
每月月中，月光最亮的时候，许平安总会在院子里看书撸猫。
他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，手里捧着一本书，白猫蜷在他腿上，尾巴卷过来盖住前爪，脑袋埋在尾巴里，呼噜呼噜的。
月光从头顶洒下来，清清冷冷的，把整个院子照得像一潭银色的水。
城隍也从不缺席。
他总是在雾气最浓的时候从墙里走出来，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袍子，脸上带着笑，在石凳上坐下，端起许平安给他倒好的庶羞酿，喝一口，然后开始问问题。
他终究是用了那个人情，不是拿来做什么大事，而是拿来请教许平安很多修行之上的东西。
他当了二百三十四年的城隍，香火之道他懂，阴司的规矩他懂，收魂抓鬼他也在行。
可那些更深的东西——天道的运转，因果的脉络，修行的根本——他不明白。
他想不明白，也没有人能教他。
那些比他资历深的城隍，不愿意教他；那些比他职位高的鬼神，不屑于教他；那些云游四方的修士，他遇不上，遇上了人家也不理他。
只有许平安，愿意跟他说这些。
许平安跟他说过，自己不懂香火之道。
这是实话。
他没有修过行，没有拜过师，没有进过任何宗门，他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最多只能将曾经在浮云观看过的那些书拿出来，念一念，然后跟陈谦谈论一番。
那些书——那些蓝色封皮的、堆满了院坝的、他一本一本地看完又往后一扔的书——他记得它们，每一本都记得。
那些字，那些句子，那些他看得懂和看不懂的道理，都在他脑子里，安安静静地躺着，像一仓库被遗忘的货物。
需要的时候，他就去翻一翻，找出来，念给陈谦听。
他不知道那些话对不对，不知道那些道理适不适用于这个世界，不知道陈谦听懂了没有。
他只知道，陈谦每次听完，都会沉默很久，然后抬起头，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光，说一句：“先生，我明白了。”
他到底明白了什么，许平安不知道。
但那些东西对陈谦来说，却大有裨益。
他的修为在增长，不是那种突飞猛进的增长，是一点一点的、像树苗生长一样的增长。
他自己能感觉到，许平安也能感觉到。
白猫也能感觉到——它每次看见陈谦，都不再炸毛了，只是抬抬眼皮，看一眼，然后继续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