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终是对你不起

岁平安 · 许肸 · 第52章 · 5389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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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鬼的眼睛睁开了。

那双眼睛里的血色,像潮水一样慢慢褪去,一层一层地淡下去,从深红变成浅红,从浅红变成淡红,从淡红变成一种透明的、清清亮亮的颜色。

露出底下的清明来——那是属于她自己的眼睛,黑色的,深深的,像两口被雨水洗过的井,井水里映着月光,映着桂花树的影子,映着那个蹲在她面前的、灰蒙蒙眼睛的年轻人。

“我……我这是在哪儿……”

她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尖锐的、刺耳的、像刀刮石头一样的声音了。

它变回了她活着时候的声音,轻轻的,软软的,带着一点刚睡醒时的沙哑,像是一个做了很长很长的噩梦的人,终于醒了,却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醒了。

她痛苦地抱着脑袋,十指插进头发里,蜷缩在地上,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,白色的衣袍裹着她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、皱巴巴的花瓣。

她的眉头紧紧皱着,嘴唇哆嗦着,像是在忍受着什么看不见的疼痛。

那些记忆——漫山的红叶,暮色里的小道,荒草堆里的挣扎,那块尖利的、沾满了血的石头——它们还在她脑子里,一幕一幕地翻涌着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烫得她浑身发抖。

许平安走近了两步。

他的脚步很轻,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,像是怕惊着她。

他蹲下来,蹲在她面前,伸出手,再一次轻轻地点在了她的额头上。

那只手指还是那样凉。

它触到她额头的一瞬间,她的身体猛地一颤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软了下去,一点一点地瘫软在地上。

她昏睡过去了。

可她的眼睛没有闭上,就那么直愣愣地睁着,看着夜空,看着头顶那轮圆圆的、亮亮的月亮。

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,亮晶晶的。

她的脸上没有痛苦了,眉头松开了,嘴唇也不哆嗦了,安安静静的。

许平安又叹了一口气。

他蹲在那里,看着她的脸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不急,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“这是一个劫。原是你的劫。”

他停了一下,灰蒙蒙的眼睛里映着月光,映着那张安安静静的、惨白的脸。

“或许这样说来,对你不公平。但一切的定数,总是这样奇妙地发生。”

陈谦站在石桌旁边,手里还端着那杯酒。

他没有喝,也没有放下,就那么端着,像一尊石像。

他看着地上的女鬼,看着许平安蹲在她身边,听着他说的那些话。

他在心里叹了口气,那口气很长,像是从两百三十年前的某个地方借来的,一直攒着,攒到今天,才叹出来。

他看多了人间的各种苦难——生离死别,爱恨情仇,冤冤相报,永无止境。

他觉得许平安说的没错。

天道就是这样,无论你是谁,无论你是人是鬼是神是仙,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,总会历劫,不过早晚。

哪怕没有小五这个人,李沐也终将遇见小七、小八。

也许是在另一条路上,也许是在另一个日子里,也许是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、她连想都想不到的方式里。

劫数在那里,它就一定会在某个时间、某个地点,以某种方式发生。

躲不掉,逃不开。

许平安继续说,声音还是那样,不高不低,不急不缓。

“可小五终究是错了。这也成了他的劫。”

他抬起头,望向春风楼的方向。

夜色里,春风楼的影子模模糊糊的,像一头蹲在黑暗里的、沉默的巨兽。

小五就在那里面,痴痴傻傻的,只有五岁的记忆。

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,不知道那个白衣的女子是谁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,不知道舅舅为什么总是哭。

他只是喊着“舅舅舅舅,我要找妈妈和父亲”,喊累了就睡,睡醒了接着喊。

一辈子痴傻。

这就是他的劫。

公平吗?

许平安不知道。

一辈子痴傻,和在最好的年纪香消玉殒,哪一个更重,哪一个更轻,哪一个更让人无法承受?

他量不出来。

天道之内,从来没有所谓的公平。

有的只是因果,只是业报,只是种了什么因,就得什么果。

你种下一颗桃核,它长出来的就是桃树,开出来的就是桃花,结出来的就是桃子。

你不能说这不公平,你也不能说这很公平。

它就是这样,从古至今,从开天辟地的那一刻起,就是这样。

许平安收回了目光,低下头,看着地上的李沐。

他沉默了一瞬,然后开口了。

“韩世宁,终究是我的尘缘。了断因果,我便也入了劫。”

他想起韩世宁第一次请他喝庶羞酿时的样子,圆圆的脸上带着笑,两撇小胡子往上翘着,说“先生懂酒,竟是第一个知道我是用何材料所酿的”。

他想起韩世宁带他去古河学堂,在秦老面前夸他学问好,说“许先生有大学问”。

他想起韩世宁不收他的酒钱,说“只要先生在古河镇一天,庶羞酒每天管够”。

这些是因。

有了因,自然得有果。

他必须遵循因果律,还了这果。

所以他才画了那道符,叠了那只千纸鹤,让杜子恒送去春风楼。

那不是因为他心善,不是因为他想帮韩世宁,是因为他必须帮。

因果的锁链套在他脖子上,他挣不脱,也不想挣脱。

因为他也是这天道里的一粒尘埃,也得顺着风走,顺着水流,顺着那条看不见的、注定了的路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,低下头,看着李沐那张安安静静的、惨白的脸。

月光落在她的脸上,把她照得像一块透明的玉,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云。

他的嘴唇动了动,说出了几个字。

那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可它在那里,清清楚楚地在那里,像一颗落进泥土里的种子,等着某一天,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,生根,发芽。

“终是对你不起。”

他看着她,灰蒙蒙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。

“若有来世,便让我还了你的果。”

然后他把右手从她的额头上抬起来,翻过来,手心朝下,轻轻地、慢慢地,贴在了她的额头上。

那只手还是那样凉,白得像玉,指尖冰凉。

它贴在她额头上的时候,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感觉到了那凉意,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。

他闭上了眼睛。

他的嘴唇开始轻轻地、慢慢地开合,念出了一段经文。

那声音很低,很轻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,又像是从很高很高的天上落下来的。

“南无阿弥多婆夜,哆他伽多夜,哆地夜他……”

这是《往生咒》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念这一段,就像他不知道那些咒语为什么会管用一样。

它就在他脑子里,清清楚楚的,每一个字,每一个音,每一个停顿和转折,像是刻在石头上的,永远不会被磨平。

他只是在需要的时候,把它念了出来。

随着他的诵念,一道金光在他体内氤氲而生。

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里面来的,从他的身体最深处,从那个没有魂魄的、空空荡荡的地方,一点一点地渗出来,像是一盏被慢慢点燃的灯。

那光是金色的,暖暖的,亮亮的,不刺眼,却让人移不开目光。

它从他的胸口升起来,漫过他的喉咙,漫过他的下巴,漫过他的脸,漫过他闭着的眼睛和微动的嘴唇,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。

他像一尊被金光镀过的佛像,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,手贴着一个女鬼的额头,嘴里念着超度亡魂的咒语。

他自己并未察觉那道光。

他闭着眼睛,看不见自己身上的金光,也看不见白猫和城隍脸上的表情。

他只是在念,一字一句地念,念得很慢,很认真,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。

白猫蹲在石凳上,毛早就平复了,可它的眼睛瞪得溜圆,琥珀色的竖瞳缩成一条细线,死死盯着许平安身上的那道金光。

它的嘴微微张着,露出一点粉色的舌头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声音。

那不是害怕,不是警惕,是震惊——一种纯粹的、没有任何杂质的、像是一个人第一次看见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时的震惊。

它活了这么多年,见过很多东西,可它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光。

从一个人的身体里发出来的,暖暖的,亮亮的,像是他本身就是一盏灯,只是一直没有被人点燃。

陈谦端着酒杯的手,停在半空中,一动不动。

他脸上的表情,从平静变成了惊讶,从惊讶变成了震惊,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敬畏,又像是恐惧,又像是一种他当了二百三十年城隍、从来没有体验过的、让他浑身发紧的感觉。

他见过修行之人身上的灵光,见过得道高僧身上的佛光,见过仙人身上的仙光。

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光——从一个没有魂魄的、没有生机的、算不得活人也算不得死人的身体里发出来的,暖暖的,亮亮的,像是一轮被藏在了云层后面的、终于露出了脸的太阳。

他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应下那声“陈老哥”时的样子,觉得自己还是有点不知好歹了。

许平安念完了最后一句,嘴唇停了。

他睁开眼睛,那道金光在他体内慢慢地、慢慢地收了回去,像潮水退去,像太阳落山,像一盏灯被人吹灭了。

他恢复了原来的样子——灰蒙蒙的眼睛,洗得发白的儒衫,随意拢着的长发,凉得像玉一样的手指。

他蹲在那里,手还贴在李沐的额头上,低头看着她。

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。

不是那种被人打晕的、失去意识的闭,是安然的、平静的、像是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的闭。

她的嘴角微微翘着,有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,像是做了什么好梦。

她身上的阴煞之气,那些浓稠的、暗沉的、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,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了。

她的魂魄变得干干净净的,透明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琉璃,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。

而在那魂魄的最深处,一粒小小的、金色的种子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是被什么人小心翼翼地种下去的。

没有人察觉它。

许平安没有,陈谦没有,白猫也没有。

它太小了,小得像一粒尘埃,像一滴露水,像一个刚刚诞生的、还没有来得及被人看见的希望。

它躺在那里,等着,等着一场雨,等着一个春天,等着某一天,在某个它不知道的地方,生根,发芽。

许平安站起身来,转过身,看着城隍。

他看见陈谦正端着酒杯,瞪着眼睛,张着嘴,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。

那表情不像是城隍爷看一个凡人,倒像是一个凡人看见了城隍爷。

“陈老哥,怎的了?”

他伸出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
脸上什么都没有,不烫,不湿,不干,跟平时一样。

他又摸了摸头发,头发还是那样,随意拢着,有些散了,几缕发丝垂在脸侧,跟平时一样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上也没有什么东西,只是指尖沾了一点朱砂,红红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。

他抬起头,又看了看陈谦,灰蒙蒙的眼睛里满是困惑。

陈谦被他这一声“陈老哥”叫得浑身一激灵,像是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冷水。

他醒过神来,连忙把酒杯放下,整了整衣冠,干咳了两声,脸上的惊恐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,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、城隍爷该有的表情。

可他的心里还在翻涌着——他突然觉得自己应下这声“陈老哥”,果然还真的是太不知好歹了。

“没事没事……”他摆了摆手,目光从许平安身上移开,落在躺在地上的李沐身上。“这阴魂?”

许平安顺着他的目光,也低头看了看李沐。

她睡得很安稳,嘴角那一点笑意还在,像是一个做了好梦的孩子。

“煞气已消,业障已去。”许平安抬起头,看着陈谦,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、恳切的光。

“劳烦陈老哥送她一场轮回吧。算我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
生魂转世,那是要经过城隍府查阅生前功德的,要查她的善恶,算她的功过,审她的因果,一切查清楚了、算明白了、审妥当了,才能决定她下一世投胎到哪里,做什么人,受什么苦,享什么福。

不是他陈谦一句话就能送走的。

那是要过堂的,要画押的,要走很多道程序、盖很多个印章的。

哪是说转世就转世的?

可……那是说转世就转世的。

所以这是一个很大的人情。

大到陈谦当了两百三十年的城隍,还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。

陈谦看着许平安,看着那张灰蒙蒙的、安安静静的、带着一点认真的脸,看着那双他看不透的、却莫名让人想要相信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不是客套的、公事公办的笑,是真正的、从心底里涌上来的、带着一点狡黠和期待的笑。

“好,先生,那就说定了!”

他答应得很干脆,干脆得像是怕许平安反悔。

这般人物的人情,那必定是要的。

虽然目前来看,他没几年好活了——六年,一个没有魂魄的身体,一具正在慢慢失去最后一点生机的躯壳。

六年之后,他会怎样?

陈谦不知道。

可他有此般伟力——能引动天雷,能画符驱邪,能超度亡魂,能让一个城隍心甘情愿地让欠他人情——那他想要解除自己身体的业障,或许也不是没有办法。

陈谦不知道他有没有办法,但他愿意赌一把。

六年的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够一个人做很多事了。

陈谦一挥手,袍袖在空中拂过,带起一阵微风。

李沐的魂魄,就在那一拂之间,消失了。

干干净净的,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,像是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,像是那场悲剧从来没有发生过,像是那个白衣的、美丽的、惨白的女子,只是一场梦。

可许平安知道,她来过。

她的手曾经伸进他的脑袋里,她的眉心曾经被他的手指点过,她的魂魄深处,有一粒金色的种子,正在慢慢地、悄悄地,等着发芽。

“那我也先去了。”陈谦拱了拱手,脸上的笑还没有收。“告辞。”

他的身影在院子里闪了几闪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,明灭不定,然后消失了。

不是走进雾里,不是穿过墙壁,就是那么凭空地、像一缕烟一样散了。

院子里恢复了安静。

浓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,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亮亮的,圆圆的,清清冷冷地挂在天上。

白猫从石凳上跳下来,走到许平安脚边,仰起头,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,喵了一声。

声音细细的,软软的,像一根丝线,在夜色里轻轻地颤着。

许平安弯下腰,把它抱起来,托在臂弯里。

白猫蜷在他怀里,把脑袋枕在他的臂弯上,尾巴慢慢地摇着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
他站在院子里,月光落在他身上,落在他灰蒙蒙的眼睛里,落在他怀里的那团雪白的、暖融融的东西上。

院子里又如同以往一样,干干净净的。

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可他心里知道,什么都发生了。

那个白衣的女子,来过,又走了。

那个城隍爷,来过,又走了。

那些浓雾,那些往事,那些被他念出来的经文,那些从他身体里涌出来的金光——它们都来过,又走了。

只有他还在这里,站在月光下,抱着那只白猫,等着天亮。

他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白猫。

白猫也看着他,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,像是在问:接下来,我们去哪儿?

许平安想了想,没有想出答案。

他抬起头,看着月亮。

月亮还是那样,圆圆的,亮亮的,挂在头顶上,像是在等他。

他抱着白猫,转身,走进了自己的屋子。

门在身后关上了,发出轻轻的一声响,像是把整个夜晚都关在了外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