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讨吃的人

岁平安 · 许肸 · 第57章 · 3222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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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日学堂的早饭是许平安做的。

很久没有吃阳春面了,便在今日起了个大早。

他走进厨房,生了火,烧了水,和了面。

面是昨儿个杜娘带来的,新磨的麦面,白花花的,闻着就有一股淡淡的甜香。

他把面倒在盆里,加了水,开始揉。

面有些干,又加了些水,再揉,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,用湿布盖上,醒着。

趁着醒面的工夫,他从菜园子里拔了两棵青葱。

菜园子杜娘打理的井井有条,一畦一畦的,整整齐齐,青菜萝卜都长得精神,绿油油的,看着就喜人。

他把葱洗干净,切成细细的葱花,绿的白的,放在小碟子里。

又取了两只大碗,每只碗里放一勺猪油,一勺酱油,一小撮盐。

灶上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他把面团擀开,切成细细的面条,抖散了,下进锅里。

不多时,两碗阳春面,热气腾腾地摆在灶台上。

他端着两碗走到厨房门外,秦老已经洗漱完了,坐在小板凳上等着了。

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,灰蓝色的长衫洗得发白,领口袖口却干干净净的。

他接过面碗,低头看了看,拿起筷子搅了搅,让面条在热汤里散开,然后挑起一筷子,吸溜一声吃进去,嚼了嚼,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”依旧就一个字。

许平安笑了笑,也在旁边坐下来,端起自己的碗,慢慢地吃着。

两个人并排坐着,谁也不说话,只有呼噜呼噜吃面的声音,还有筷子碰着碗沿的叮当声,在安静的早晨里响着,像是一首很简单的、只有两个音符的曲子。

杜娘本不该这么早来的。

昨日许平安特意说过,今日不用那么早来做饭,因为自己要亲自下厨。

可今日她一大早就带着杜子恒来了学堂,手里还提着一篮子菜,青菜萝卜都有,上面还带着露水。

她怕许平安做不来饭。

许先生这个人,什么都好,学问好,字写得好,对孩子们也好,就是——不太会过日子。

她总这么说。

她走进院子的时候,正好看见许平安和秦老蹲在厨房门口,一人端着一碗面,吃得正香。

她站住了,看着那两个并排蹲着的身影,看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像是松了一口气,又像是什么都没有。

许平安嗦着面,看见从门口进来的一大一小两个人,嘴里还含着面条,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:“你们吃了吗?要不要来一碗?”

杜子恒在路上吃过了。

他娘起得早,烙了两张饼,他边走边吃,走到学堂门口正好吃完。

可此刻,他闻着那面香,看着许平安碗里那些白白的面条、清亮的汤、绿绿的葱花,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。

那香味太浓了,从碗里飘出来,飘过院子,飘到他鼻子底下,像一只手,勾着他的魂。

“先生,您教书真是屈才了。”

话一出口,杜娘的手就落在了他头上。

“你说什么呢?万般皆是读书高,先生是有大学识的人,哪能说这话。”

杜子恒摸着脑袋,龇了龇牙,吃痛地说道:“娘,我这不开玩笑嘛,我是夸先生手艺好。”

杜娘还想说些什么,手都抬起来了,许平安笑着摆了摆手,把那句快要落下来的训斥挡了回去。

“无事无事。”他放下碗,站起身来,朝杜子恒招了招手。“来,今日我再教你煮一次阳春面。”

杜子恒看了他娘一眼,杜娘把手放下了,点了点头。

他就小跑着跟进了厨房。

许平安卷起袖子,洗了手,从面缸里舀了面,开始一步一步地教。

先和面,再醒面,再擀面,再切面,再煮面。

他做得很慢,每一步都停下来,让杜子恒看清楚,看明白了,再往下做。

杜子恒学得很认真,小眉头微微皱着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许平安的手,生怕漏掉一个细节。

他的面揉得不够劲道,切得粗细不均,煮出来有些坨了,可他还是高高兴兴地端着一碗面,蹲在秦老旁边,吸溜吸溜地吃着,吃得满头大汗,满脸是笑。

杜娘没有闲着。

她进了菜园子,蹲在菜畦间,一根一根地拔草,把土松了松,把那些长歪了的菜苗扶正,又浇了水。

她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,不说话,只是安安静静地做,像在自家院子里一样。

面刚刚煮好,便听见街对面的院子里传来一阵阵喊声。

那声音很大,很齐,像是一群人在同时喊着什么口号,喊声如雷,一声接一声的,震得碗里的面汤都在轻轻晃荡。

许平安和秦老同时抬起头,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
隔着两道墙,什么也看不见,只能听见那些声音——浑厚的,有力的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边集结、蓄势、等待爆发。

秦老放下筷子,皱了皱眉,花白的眉毛下面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疑惑。

“杜娘,这对面不是祠堂吗?怎还住了人?”

杜娘从菜园子里直起身来,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
她经常在坊间买卖,卖菜卖鸡蛋卖针头线脑,走街串巷的,消息自然灵通些。

“哦,昨日城里来了官家的人,都是高头大马的,威风的很。镇上也没有别的大院子了,镇长便让他们住在对面祠堂里了。”

许平安正在洗灶台,用丝瓜瓤擦着灶台上的面糊,听见这话,手里的动作没停,随口说了一句:“昨日从春风楼回来时,我倒也看见了,十好几个人。”

杜子恒嗦着面,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:“先生,不会又要打战吧?”他问出了和李芳同样的担忧。

十六岁的少年,已经懂得害怕了。不是怕自己受伤,是怕那些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日子,又被打乱了。

许平安擦了擦手,转过身来,看着杜子恒那张还带着孩子气的脸,笑了笑。

“放心吧,无事。”

他说得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
可那语气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,说不清是什么,就像是冬天里的一杯热茶,喝下去,整个人都暖了。

几人都莫名地对许平安很信任,也就没有什么忧心。

秦老端起碗,把最后一口面汤喝了,放下碗,用袖子擦了擦嘴,继续晒太阳。

杜子恒低下头,继续吃面,吃得呼噜呼噜的,像是刚才那句话从来没有说过。

杜娘又蹲下去,继续拔草,把那些从土里冒出来的、不该长在这里的草,一根一根地拔掉,扔在一边。

正在这时,一个敲门声在院门口响起。

笃,笃,笃。

三下,不轻不重,不急不缓,像是敲惯了门的人,知道用多大的力气才不会把门板敲破,也不会让里面的人听不见。

几人纷纷抬起头,朝院门口看去。

一个汉子站在门口,身形魁梧,像一堵墙。

他穿着一身劲装,黑色的,没有盔甲,没有佩刀,可那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息,比盔甲和刀还要让人心里发紧。

他的皮肤黝黑,是那种常年风吹日晒、在野外摸爬滚打才会有的黑,黑得发亮。

脸上胡子拉碴的,像是好几天没有刮过,乱糟糟地长着,把半张脸都遮住了。

可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是亮的,亮得刺眼,像两把刀,像两团火,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,烧得整个人都在发烫。

他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杀伐之气,不是刻意的,是长年累月浸在刀光剑影里、染在血雨腥风里,洗不掉也藏不住的。

那是昨日许平安在春风楼门口见过的那个领头之人。

他站在门口,高大得像一尊铁塔,把门框都撑满了。

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院子里,长长的,黑黑的,像一条黑色的河流。

其他几人像被震慑住了,没有动作。

秦老杵着拐杖的手停在半空中,杜娘蹲在菜园子里一动不动,连手里的草都忘了放下。

杜子恒嗦着面的动作都停了,嘴里还含着一口面,张着嘴,瞪着眼,看着门口那个高大的黑影,像一只被蛇盯住了的青蛙。

许平安把抹布放在灶台上,擦了擦手,走到院中,抬起头,看着那张被胡子遮住了大半的脸。

灰蒙蒙的眼睛里没有害怕,没有紧张,只有一点淡淡的好奇,像在看一个不太常见的、但也不怎么稀奇的物件。

“请问您找谁?”

汉子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站在那里,环视了一圈——院子里的桂花树,墙角的菜园子,灶台上冒着热气的锅,蹲在厨房门口的老人家,蹲在菜园子里的妇人,那个嘴里还含着面条的孩子,还有那个站在院子中间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儒衫、腰间挂着葫芦的年轻人。

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杜子恒端着的面碗上。

那碗里还有半碗面,汤已经不冒热气了,葱花还浮在汤面上,绿的白的,散着淡淡的香。

他看了很久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“隔着老远闻着面香,可否为我煮上一碗?”

他的嗓音浑厚,像是从胸腔里共鸣出来的,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着,嗡嗡的,让人不容置疑。

那语气不是请求,是命令——可他明明在用请求的词句。

也许是他当惯了发号施令的人,忘了怎么好好说话。

杜子恒心里想着:我们这里又不是饭馆面摊,你说煮一碗就煮一碗?可他不敢说出来。那汉子身上的气息太吓人了,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,光是放在那里,就让人不敢靠近。

许平安看着那张脸,笑了起来。

那笑容很淡,在秋日的阳光里几乎看不出来,可它在那里,像是一朵被风吹开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