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一只鬼
深秋时节的夜，很凉。
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大半，剩下那些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，像是在替谁说着什么。
月光从头顶洒下来，清清冷冷的，把青石板照得发白，把石桌石凳照得像几块没来得及融化的冰。
白猫蜷在他腿上，尾巴卷过来盖住前爪，脑袋埋在尾巴里，呼噜呼噜的，毛茸茸的身体一起一伏，像一团正在呼吸的雪。
许平安的手搁在它背上，手指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抚着那柔软的毛。
他的手指还是那样凉，白猫的毛却是暖的，暖融融的，像一小盆炭火，隔着皮毛把一点点温热渗进他的掌心里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，很亮，干干净净地挂在头顶上，周围没有一丝云。
月光落在他的脸上，落在他灰蒙蒙的眼睛里，落在他眉心的那两道竖纹上。
他看着月亮，忽然想起一句诗——“天凉好个秋。”
桌上放着一壶酒，是好久以前韩世宁带来的庶羞酿。
酒壶是白瓷的，圆肚细颈，壶身上绘着一枝兰草，笔触简淡，像是随手画的。
三个杯子，白瓷的，小小的，排成一排，安安静静地摆在石桌中央。
他在等人，或者等鬼。
浓雾渐起。
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，是从地下升起来的，从青砖的缝隙里，从石凳的底下，从桂花树的根须间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，像一层薄薄的纱，把整个院子罩住了。
月光透过雾，变得朦胧了，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。
白猫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它没有醒，只是耳朵转了转，然后又不转了，继续睡。
雾气越来越浓，浓得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牛奶，白花花的，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然后，从那片白茫茫的雾里，走出来一个人。
不是判官。
那人身材魁梧，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袍子，那颜色在雾气里格外醒目，像一盏被雾罩住的灯。
他的脸方方正正的，浓眉，阔口，下巴留着一撮短须，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他的眼睛很亮，不是那种锐利的亮，是温和的、厚重的、像一盏被灯罩拢住的烛火。
他一进门就笑了，笑声洪亮，在雾气里回荡着，震得桂花树的叶子都抖了几下。
“先生，好久不见！”
许平安站起身来，把白猫从腿上轻轻放到石凳上。
白猫不满地哼了一声，蜷成一团，继续睡。
许平安整了整衣冠，对着陈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“陈老哥，好久不见。”
他虚手一引，示意陈谦落座。
陈谦也不客气，在石凳上坐下来，把袍角撩起来，铺在膝盖上，两只手搁在石桌上，看着那三个杯子。
许平安提起酒壶，满上一杯，推到陈谦面前。
酒液金黄透亮，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，桂花的香气从杯口溢出来，混在雾气里，甜甜的，软软的，像是深秋夜里的一场梦。
陈谦端起杯子，凑到鼻尖闻了闻，眼睛亮了。
他抿了一口，含在嘴里，停了一瞬，然后慢慢咽下去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好酒！”他把杯子放下，看着许平安，眼睛里满是惊奇。“咱古河镇何时有这等美酒？”
许平安笑了笑，给自己也倒了一杯，端起来，跟陈谦的杯子碰了一下，叮的一声，清脆脆的，在雾气里传出去很远。
他把庶羞酿的由来——韩世宁如何用桂花和花椒酿酒，自己如何随口吟了一句诗，韩世宁如何请他赐名——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说到韩世宁如今的模样，说到小五的疯病，说到那道平安符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停了一瞬，然后继续说着，把这几日发生的事，都说了。
陈谦听完了，沉默了半晌。
他端起酒杯，又喝了一口，把杯子放下，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画着圈。
“难怪。”他说，声音比方才低了些。“原来其中有此等渊源。你与那韩世宁的尘缘牵着，了结此间事，想来也可以超脱了。”
许平安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超脱。
自己这还没死呢。
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，脸上却没有露出来，只是端起酒杯，又喝了一口。
陈谦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，连忙给自己倒上一杯，端起来，举到面前，像是在赔罪。
“看我这嘴，不会说话……自罚一杯。”
说完，仰头一饮而尽。
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，滴在明黄色的袍子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
他也不擦，就那么流着，放下杯子，嘿嘿一笑。
许平安看着他，笑了。
那笑容比方才大了一些，露出一点牙齿。
“陈老哥，贪杯就贪杯，故意说错话，再自罚一杯，太拙劣了。”
陈谦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哈大笑起来，笑声在雾气里回荡着，震得石桌上的酒杯都在轻轻颤抖。
他笑完了，拍了拍桌子，指着许平安说:“先生，你这个人，真是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他笑了一阵，笑够了，端起酒杯，认认真真地喝了一口，咂了咂嘴。
“这酒味道确实好。等明儿个，我也让人买点去。”
许平安点了点头，提起酒壶，又给他满上。
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院子里，喝着酒，说着话，有一搭没一搭的。
雾气在他们身边流动着，像一条无声的河，把他们裹在中间。
白猫蜷在石凳上，呼噜声细细的，像一只小小的、毛茸茸的玩具机巧。
忽然，许平安收起了笑容。
他的手停在白猫的背上，不动了。
白猫也醒了，抬起头，琥珀色的竖瞳盯着院门的方向，耳朵竖得直直的，尾巴不摇了，僵在半空中，像一根被冻住的白色棍子。
许平安灰蒙蒙的眼睛，在这一刻，又看得清晰了。
不是视力变好了，是另一种清晰——像是一层蒙在眼睛上的薄雾忽然被风吹散了，那些模糊的、朦胧的、看不真切的东西，一瞬间变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。
他看见了院门。
看见了门外的巷子。
看见了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。
看见了槐树下面站着的那个白色的影子。
城隍也收了笑容。
他的身体忽闪了几下，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，明灭不定，然后消失在原地。
不是走了，是隐去了身形——在普通人眼里，在普通鬼物精怪眼里，他就像一缕烟一样散了，看不见了。
可许平安还是看得见他。
他的眼睛很特别，特别到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特别。
他能看见阴差，能看见城隍，能看见那些本该看不见的东西。
他看见陈谦就站在石桌旁边，手里端着酒杯，眼睛看着院门的方向，脸上的表情从轻松变成了凝重。
院门是关着的。
可那个白色的影子，没有敲门，没有翻墙，就那么从门板中间飘了进来。
像是门板是水做的，她是水面上的一缕烟，无声无息地渗透过来，穿过了那扇厚厚的木门，飘进了院子。
白衣，长发遮面，看不清五官。
她的脚没有沾地，身体悬浮在半空中，离地面大约有一拳的距离，白色的衣袍垂下来，像一朵倒悬的白色花朵。
她飘得很慢，慢得像是在水里行走，每一步都要用很长的时间。
她飘过院门，飘过青砖路，飘过桂花树，朝着许平安的方向，一点一点地靠近。
白猫的毛全部炸了起来。
不是那种被吓到的、竖起来一撮一撮的炸，是从皮肤底下往外翻的、每一根都竖得笔直的炸，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。
它蹲在石凳上，身体绷得紧紧的，琥珀色的竖瞳缩成一条细线，死死盯着那个白色的影子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、压得很低的呼噜声，像是在警告，又像是在害怕。
许平安把手按在它背上，轻轻地按了一下。
白猫的毛慢慢平复了一些，身体却还是绷着，像一张拉满了的弓。
那个白色的影子，在院子中央停了下来。
她就那么飘在那里，离地一拳，一动不动。
长发遮着她的脸，看不见她的眼睛，看不见她的表情，甚至看不见她是看着许平安，还是看着别处。
夜风吹过来，吹得她的白衣轻轻飘动，吹得她的长发微微扬起，露出一点苍白的、没有血色的下颌。
然后，她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，很细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，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冒上来的。
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，是从她身体里发出来的，从她那个透明的、没有实体的身体里，像是一根琴弦被拨动了，余音在空气里颤着，颤了很久很久。
“先生……”
许平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白猫的耳朵转了转。
陈谦端着酒杯的手，停在半空中，一动不动。
院子里安静极了，连桂花树的叶子都不响了。
月光透过雾，落在那个白色的影子上，把她照得像一块透明的玉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云。
许平安看着她，灰蒙蒙的眼睛里，映着那个白色的、透明的、摇摇欲坠的影子。
他没有害怕。
他早就不会害怕了。
他只是看着她，安安静静地，像是在看一朵开在深夜里的、不知道名字的花。
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大半，剩下那些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，像是在替谁说着什么。
月光从头顶洒下来，清清冷冷的，把青石板照得发白，把石桌石凳照得像几块没来得及融化的冰。
白猫蜷在他腿上，尾巴卷过来盖住前爪，脑袋埋在尾巴里，呼噜呼噜的，毛茸茸的身体一起一伏，像一团正在呼吸的雪。
许平安的手搁在它背上，手指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抚着那柔软的毛。
他的手指还是那样凉，白猫的毛却是暖的，暖融融的，像一小盆炭火，隔着皮毛把一点点温热渗进他的掌心里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，很亮，干干净净地挂在头顶上，周围没有一丝云。
月光落在他的脸上，落在他灰蒙蒙的眼睛里，落在他眉心的那两道竖纹上。
他看着月亮，忽然想起一句诗——“天凉好个秋。”
桌上放着一壶酒，是好久以前韩世宁带来的庶羞酿。
酒壶是白瓷的，圆肚细颈，壶身上绘着一枝兰草，笔触简淡，像是随手画的。
三个杯子，白瓷的，小小的，排成一排，安安静静地摆在石桌中央。
他在等人，或者等鬼。
浓雾渐起。
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，是从地下升起来的，从青砖的缝隙里，从石凳的底下，从桂花树的根须间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，像一层薄薄的纱，把整个院子罩住了。
月光透过雾，变得朦胧了，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。
白猫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它没有醒，只是耳朵转了转，然后又不转了，继续睡。
雾气越来越浓，浓得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牛奶，白花花的，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然后，从那片白茫茫的雾里，走出来一个人。
不是判官。
那人身材魁梧，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袍子，那颜色在雾气里格外醒目，像一盏被雾罩住的灯。
他的脸方方正正的，浓眉，阔口，下巴留着一撮短须，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他的眼睛很亮，不是那种锐利的亮，是温和的、厚重的、像一盏被灯罩拢住的烛火。
他一进门就笑了，笑声洪亮，在雾气里回荡着，震得桂花树的叶子都抖了几下。
“先生，好久不见！”
许平安站起身来，把白猫从腿上轻轻放到石凳上。
白猫不满地哼了一声，蜷成一团，继续睡。
许平安整了整衣冠，对着陈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“陈老哥，好久不见。”
他虚手一引，示意陈谦落座。
陈谦也不客气，在石凳上坐下来，把袍角撩起来，铺在膝盖上，两只手搁在石桌上，看着那三个杯子。
许平安提起酒壶，满上一杯，推到陈谦面前。
酒液金黄透亮，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，桂花的香气从杯口溢出来，混在雾气里，甜甜的，软软的，像是深秋夜里的一场梦。
陈谦端起杯子，凑到鼻尖闻了闻，眼睛亮了。
他抿了一口，含在嘴里，停了一瞬，然后慢慢咽下去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好酒！”他把杯子放下，看着许平安，眼睛里满是惊奇。“咱古河镇何时有这等美酒？”
许平安笑了笑，给自己也倒了一杯，端起来，跟陈谦的杯子碰了一下，叮的一声，清脆脆的，在雾气里传出去很远。
他把庶羞酿的由来——韩世宁如何用桂花和花椒酿酒，自己如何随口吟了一句诗，韩世宁如何请他赐名——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说到韩世宁如今的模样，说到小五的疯病，说到那道平安符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停了一瞬，然后继续说着，把这几日发生的事，都说了。
陈谦听完了，沉默了半晌。
他端起酒杯，又喝了一口，把杯子放下，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画着圈。
“难怪。”他说，声音比方才低了些。“原来其中有此等渊源。你与那韩世宁的尘缘牵着，了结此间事，想来也可以超脱了。”
许平安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超脱。
自己这还没死呢。
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，脸上却没有露出来，只是端起酒杯，又喝了一口。
陈谦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，连忙给自己倒上一杯，端起来，举到面前，像是在赔罪。
“看我这嘴，不会说话……自罚一杯。”
说完，仰头一饮而尽。
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，滴在明黄色的袍子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
他也不擦，就那么流着，放下杯子，嘿嘿一笑。
许平安看着他，笑了。
那笑容比方才大了一些，露出一点牙齿。
“陈老哥，贪杯就贪杯，故意说错话，再自罚一杯，太拙劣了。”
陈谦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哈大笑起来，笑声在雾气里回荡着，震得石桌上的酒杯都在轻轻颤抖。
他笑完了，拍了拍桌子，指着许平安说:“先生，你这个人，真是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他笑了一阵，笑够了，端起酒杯，认认真真地喝了一口，咂了咂嘴。
“这酒味道确实好。等明儿个，我也让人买点去。”
许平安点了点头，提起酒壶，又给他满上。
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院子里，喝着酒，说着话，有一搭没一搭的。
雾气在他们身边流动着，像一条无声的河，把他们裹在中间。
白猫蜷在石凳上，呼噜声细细的，像一只小小的、毛茸茸的玩具机巧。
忽然，许平安收起了笑容。
他的手停在白猫的背上，不动了。
白猫也醒了，抬起头，琥珀色的竖瞳盯着院门的方向，耳朵竖得直直的，尾巴不摇了，僵在半空中，像一根被冻住的白色棍子。
许平安灰蒙蒙的眼睛，在这一刻，又看得清晰了。
不是视力变好了，是另一种清晰——像是一层蒙在眼睛上的薄雾忽然被风吹散了，那些模糊的、朦胧的、看不真切的东西，一瞬间变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。
他看见了院门。
看见了门外的巷子。
看见了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。
看见了槐树下面站着的那个白色的影子。
城隍也收了笑容。
他的身体忽闪了几下，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，明灭不定，然后消失在原地。
不是走了，是隐去了身形——在普通人眼里，在普通鬼物精怪眼里，他就像一缕烟一样散了，看不见了。
可许平安还是看得见他。
他的眼睛很特别，特别到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特别。
他能看见阴差，能看见城隍，能看见那些本该看不见的东西。
他看见陈谦就站在石桌旁边，手里端着酒杯，眼睛看着院门的方向，脸上的表情从轻松变成了凝重。
院门是关着的。
可那个白色的影子，没有敲门，没有翻墙，就那么从门板中间飘了进来。
像是门板是水做的，她是水面上的一缕烟，无声无息地渗透过来，穿过了那扇厚厚的木门，飘进了院子。
白衣，长发遮面，看不清五官。
她的脚没有沾地，身体悬浮在半空中，离地面大约有一拳的距离，白色的衣袍垂下来，像一朵倒悬的白色花朵。
她飘得很慢，慢得像是在水里行走，每一步都要用很长的时间。
她飘过院门，飘过青砖路，飘过桂花树，朝着许平安的方向，一点一点地靠近。
白猫的毛全部炸了起来。
不是那种被吓到的、竖起来一撮一撮的炸，是从皮肤底下往外翻的、每一根都竖得笔直的炸，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。
它蹲在石凳上，身体绷得紧紧的，琥珀色的竖瞳缩成一条细线，死死盯着那个白色的影子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、压得很低的呼噜声，像是在警告，又像是在害怕。
许平安把手按在它背上，轻轻地按了一下。
白猫的毛慢慢平复了一些，身体却还是绷着，像一张拉满了的弓。
那个白色的影子，在院子中央停了下来。
她就那么飘在那里，离地一拳，一动不动。
长发遮着她的脸，看不见她的眼睛，看不见她的表情，甚至看不见她是看着许平安，还是看着别处。
夜风吹过来，吹得她的白衣轻轻飘动，吹得她的长发微微扬起，露出一点苍白的、没有血色的下颌。
然后，她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，很细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，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冒上来的。
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，是从她身体里发出来的，从她那个透明的、没有实体的身体里，像是一根琴弦被拨动了，余音在空气里颤着，颤了很久很久。
“先生……”
许平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白猫的耳朵转了转。
陈谦端着酒杯的手，停在半空中，一动不动。
院子里安静极了，连桂花树的叶子都不响了。
月光透过雾，落在那个白色的影子上，把她照得像一块透明的玉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云。
许平安看着她，灰蒙蒙的眼睛里，映着那个白色的、透明的、摇摇欲坠的影子。
他没有害怕。
他早就不会害怕了。
他只是看着她，安安静静地，像是在看一朵开在深夜里的、不知道名字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