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讨债的鬼

岁平安 · 许肸 · 第50章 · 2624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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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的阴寒,仿佛将一切都冻结了。

不是那种冬天里风吹在脸上的冷,是另一种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,从脚底往上冒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院子里所有的热气都吸走了,连月光都变得冰凉。

桂花树的叶子不响了,风也不吹了,连白猫的呼噜声都停了。

一切都静止了,像一幅被定格的画,画里只有那个白色的影子,和那个坐在石凳上、灰蒙蒙眼睛的年轻人。

女鬼飘过来了。

她飘得很慢,慢得像是在水里行走,每一步都要用很长的时间。

白色的衣袍在她身后拖曳着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。

她飘过青砖路,飘过桂花树,飘过石桌,在许平安五步之外停住了。

那个距离不远不近,像是她计算过的——太近了怕被伤着,太远了怕伤不着人。

她伸出一只手。

那只手白得像纸,瘦得像枯枝,五指细长,指甲泛着青灰色的光。

掌心里,躺着一只纸鹤。

黄纸朱砂,叠得精巧,翅膀尖尖的,尾巴翘翘的,头微微昂着——可它已经旧了。

纸面发黄,边角卷起,上面的朱砂印记褪了色,变成一种淡淡的、像血被水洗过无数遍之后的粉红色。

它躺在她的掌心里,像一只死了很久的、风干了的鸟。

她开口了。

声音还是那样,轻,细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
“是你。”

许平安看着她,灰蒙蒙的眼睛里映着那个白色的、透明的影子。

他点了点头。

“是我。”

女鬼缓缓抬起了头。

长发从她的脸侧滑落,露出她一直遮掩着的面容。

许平安这才看清了她的样貌——很美。

樱桃朱唇,大大的眼睛,高鼻梁,五官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
如果不是脸色惨白,白得像纸,白得像雪,白得像从来没有见过阳光,应该会更加好看。

她的眼睛是黑色的,很深很深的黑,像是两口没有底的井,井水里映着月光,映着许平安的影子,映着那只躺在掌心里的、褪了色的纸鹤。

然后她张开了嘴巴。

不是那种慢慢的、一点一点的张开,是猛地张开的,像一扇被风猛然吹开的门。

一道道无形的血气从她的嘴角流下来,不是血,是比血更浓稠、更暗沉、更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。

它们从她的嘴里涌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她白色的衣袍上,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。

她龇着牙,咧着嘴,那张美丽的脸上满是狰狞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撕裂了她,把她从一个温柔的女子变成了一只野兽。

“你为何要对付我!”她的声音不再是那种轻轻的、细细的了,而是尖锐的、刺耳的,像是一把刀在石头上磨,磨得人耳膜发疼。“啊——去死——去死——去死!”

她伸出那只没有拿着纸鹤的手,五指张开,朝着许平安的脸拍过来。

那手掌带起一阵阴风,冷得刺骨,冷得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。

白猫炸了毛,陈谦端着酒杯的手紧了紧,可他没有动。
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只手朝着许平安的脸拍过去,一动不动。

他知道,这只手对先生构不成威胁。

他说不上来为什么,他就是知道。

许平安没有躲。

他甚至没有眨眼。

他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、惨白的、指甲泛着青灰色的手,灰蒙蒙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惊慌,甚至没有紧张。

他只是看着,像在看一片落下来的叶子,一滴落下来的雨,一朵飘过来的云。

然后他伸出了一只手。

不是拍,不是挡,不是反击——他只是伸出了一根手指,食指,轻轻地、慢慢地、像是在纸上写字一样,点在了那只手掌的掌心。

手指没有被手掌阻挡。

它穿过了那只手——不,不是穿过,是那只手根本没有碰到他。

那只手从他的手背上掠过去了,继续向前,朝着他的脸、他的额头、他的脑子——朝着那个它以为会有的灵魂——伸了过去。

许平安的手指,却结结实实地点在了女鬼的眉心。

那只手指冰凉冰凉的,白得像玉,指尖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。

它触到女鬼额头的一瞬间,那女鬼的身体猛地一颤,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。

她的手停住了,就停在许平安的脑袋旁边,五指张开,指尖几乎触到了他的太阳穴——可她没有抓到任何东西。

她的手伸进了他的脑袋里,却什么也没有碰到。

空的。

像是一个盒子被打开了,里面什么也没有。

没有魂魄,没有灵魂,没有那个她以为会存在的东西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阴魂的灵体攻击,是触及灵魂的。

这一抓,本该将许平安的魂魄从身体里扯出来,像从树上摘下一颗果子,像从水里捞起一条鱼。

可是——他没有魂魄。

她的手里空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抓到。

她愣在了原地,张着嘴,龇着牙,眼里满是不可置信。

而许平安的手指,却还点在她的眉心,凉凉的,稳稳的,像一根钉子,把她钉在了那里。

这一刹那,整个院子的浓雾翻涌起来。

不是那种慢慢的、一丝一丝的翻涌,是猛地炸开的,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从锅里溢出来,白花花的,铺天盖地的,把一切都淹没了。

桂花树不见了,石桌石凳不见了,学堂的屋顶不见了,月亮不见了,连白猫和陈谦都不见了。

只有雾,白茫茫的、浓稠的、伸手不见五指的雾,把许平安和那个女鬼裹在中间。

一个新的场景在浓雾里重组——不是慢慢的、一点一点地出现,而是像一幅画被人在纸上画出来,一笔一笔的,越来越清晰。

先是轮廓,然后是颜色,然后是细节,然后是一个完整的、活生生的世界。

一人两鬼一猫还在原位。

许平安坐在石凳上,手指还点着女鬼的眉心;女鬼站在他面前,手还插在他脑袋里;陈谦站在石桌旁边,手里还端着那杯酒;白猫蹲在石凳上,毛还炸着。

他们都静止了,像几尊被定住的雕塑。

可他们的意识,被那根点在她眉心的手指牵引着,回到了某一个日子。

不是回忆,不是想象,是亲历。

他们站在那个日子里,站在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中间,看着它们重新发生。

她叫李沐。

古河的深秋,往往最是好看。

天气不凉不热,风不大不小,阳光不烈不淡,正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候。

树叶红了,漫山遍野的,像是一片被火烧过的海,红得耀眼,红得让人心醉。

她约着邻家的朋友一起出门赏红叶,两个姑娘,穿着白衣襦裙,裙摆上绣着淡粉色的梅花,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,像两只白色的蝴蝶。

她们在风里笑着。

那笑声清脆,像山涧里的泉水,叮叮咚咚的,在山林间回荡着。

风吹过来,满山的枫叶沙沙响,像是在给她们伴奏。

她们的头发被风吹起来,衣带被风吹起来,连裙摆都被风吹起来,飘飘扬扬的,灵动可爱,像是两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。

她们在枫树下捡叶子,捡最红的、最完整的、形状最好看的,夹在书页里,说要带回去做书签。

她们在山间的小路上追逐打闹,你追我,我追你,追得上气不接下气,笑得直不起腰。

她们坐在溪边的石头上,把脚伸进水里,水凉凉的,激得她们哇哇叫,又笑成一团。

在她没注意的角落里,也有人在赏秋。

三个少年郎,站在一棵大枫树后面,看着那两个白衣的女子。

其中一个,许平安认识——韩世宁家的小五。

他那时候还很精神,瘦瘦的,眼睛很亮,嘴角带着一点痞痞的笑。

他靠在树干上,手里拿着一片枫叶,在指间转着,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白衣的女子。

李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