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平安符

岁平安 · 许肸 · 第48章 · 3160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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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中午上完课,孩子们都散了。

许平安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,秋日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碎碎的,落在他灰蒙蒙的眼睛里

杜子恒照例留下来打扫,正弯着腰把桌椅摆正,又把黑板擦干净,用抹布把讲桌抹了一遍。

他做这些的时候很认真,小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着,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

许平安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,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千纸鹤,放在手心里。

“子恒,过来。”

杜子恒放下抹布,小跑过来,站在许平安面前,仰着脸,眼睛亮亮的。

许平安把那只千纸鹤放在他手心里。

黄纸朱砂,红红的纹路在纸面上蜿蜒着,像是一棵被缩小了无数倍的树,又像是一条被凝固了的小河。

它叠得很精巧,翅膀尖尖的,尾巴翘翘的,头微微昂着,像是随时会飞起来。

杜子恒低下头,看着手心里那只小小的纸鹤,眼睛瞪得圆圆的,嘴巴微微张着,满眼的崇拜。

一张纸居然能折成这样?

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摸了摸纸鹤的翅膀,又摸了摸它的尾巴,像是在摸一件很贵重的、怕碰坏的东西。

“子恒,回家时顺路帮我跑一趟春风楼,将这只纸鹤交给韩掌柜,就说是平安符。”

杜子恒抬起头,点了点头,点得很用力。

“好的,先生。”

他把纸鹤捧在双手中间,像捧着一只活的、会飞走的小鸟,随后又圆睁睁的看着许平安。

许平安看着他,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,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一点疑惑。

“怎么了?”

杜子恒嘿嘿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,又带着一点央求。

“先生,我帮您跑腿,您教我叠这个。我要叠两个,给母亲和奶奶。”

许平安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在秋日的阳光里却显得格外温暖。

他伸出手,在杜子恒的头上摸了摸。

那只手还是凉的,白得像玉,指尖冰凉。

杜子恒没有缩,他站得直直的,仰着脸,让先生摸。

他已经习惯了这凉意。

“行,这就教你。跟我来。”

——

韩世宁收到那只纸鹤的时候,正无精打采地送城里最后一个郎中出门。

郎中姓王,五十来岁,花白胡子,背着一个药箱,走得很慢,一步三回头的。

韩世宁跟在他身后,嘴里说着“王先生慢走”“王先生辛苦了”,可那话说得有气无力的,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纸,软塌塌的,没有半点精神。

王郎中走到门口,转过身来,摆了摆手。

“韩掌柜,不用送了,不用送了。”

他一边说,一边摇头,叹着气。

那叹息很轻,可落在韩世宁耳朵里,却像是一块石头砸在了胸口上。

他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王郎中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
秋风从巷口灌进来,凉凉的,吹得他的衣角掀起来,吹得他花白的头发飘起来。

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,久到巷子口的落叶都被风吹走了好几片。

然后他低下头,看见了手心里的那只纸鹤。

黄纸朱砂,精巧玲珑,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,像一只刚刚落下来的、不知名的鸟。

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喃喃地说了一句:“平安符?辟邪?”
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问那只纸鹤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
现如今,他是有些相信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了。

以前不信——他开酒楼几十年,见过南来北往的客商,听过形形色色的故事,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,他从来都是一笑了之。

可现在,他信了。

不是因为他看见了什么,是因为他已经没有了别的办法。

大夫看过了,药吃过了,符水也灌过了,能试的都试了,小五还是那样——。

他只有这一根独苗,妹妹留下的唯一一根独苗。

他不能不管他。

他握紧了那只纸鹤,把它贴在胸口,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进了春风楼。

晚上,他将纸鹤揣进了小五的怀里。

小五被绑在凳子上,昏睡着,头歪着,嘴角流着口水,呼吸又沉又重,像是一头累极了的小兽。

他的脸色还是白的,但不再是那种纸一样的白,而是有了一点血色,淡淡的,像是冬天里快要落山的太阳。

韩世宁把纸鹤塞进他的衣襟里,贴着胸口,用手按了按,确认它不会掉出来。

然后他站在那里,看着小五的脸,看了很久。

他伸出手,摸了摸小五的头发,那头发又软又细,跟小时候一样。

他的眼眶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,他没有擦,就那么让它流着,流到嘴角,咸咸的。

他低下头,在小五的额头上亲了一下,然后转过身,走出门去,把门锁上。

锁簧咔哒一声弹进锁孔里,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,像是一声叹息。

——

这一日,刚刚下课。

许平安走出正堂,站在廊檐下,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。

他正想着今晚要不要去春风楼看看,忽然听见巷子口再次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他知道自己不用去了。

他抬起头,看见一个人影从巷子口冲进来。

“许老弟!许老弟!”

韩世宁远远看见刚刚走出院子的许平安,便冲了过来,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。

他的手在抖,不是那种微微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抖,是明显的、控制不住的、像树叶在风里一样抖。

他的眼睛亮得刺眼,像是一盏快要烧尽的灯,在最后那一刻忽然爆出一团耀眼的光。

“我的许老弟啊,你……你从哪儿弄来的平安符啊?可否为我引荐那位大师?”

许平安看着他,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一点光闪了一下。

不是因为韩世宁的话,而是因为那些话背后的意思——平安符有用。

那道他用朱砂画在黄纸上的、叠成千纸鹤的、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的符箓,真的有用。

他的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,像是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,终于着了地。

可他没有说实话。

他知道自己不能说。

说了,韩世宁就会追问,追问了,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。

难道要说“那道符是我画的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管用”?

他不想让韩世宁知道那些事,那些神神鬼鬼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事。

韩世宁已经够烦了,不需要再添一件想不通的事。

“我也是前些年偶然间获得的……”他说,声音很自然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
韩世宁的手松开了。

他的肩膀塌下去,整个人像是一棵被抽走了支撑的树,一下子矮了几分。

他叹了口气,那口气很长,像是把这几日的疲惫和失望都叹出来了。

“唉——那就可惜了呀……”

许平安看着他,心里有些发紧。

他不想骗他,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真相。

他只能岔开话题。

“韩老哥,小五如何了?”

韩世宁松开手,站在院子中间,秋风吹着他的衣角,吹着他散乱的头发。

他的眼睛红了,不是要哭的那种红,是已经哭过了、眼泪干了、眼眶还红着的那种红。

他看着许平安,嘴唇哆嗦了几下,然后开口了。

“许老弟,你送的那道平安符,果真有些用。他不疯了,不会见人就喊打喊杀了。脸色不白了,精神也好起来了,但是……”

他停顿下来,又抹起了眼睛。

那动作很快,像是怕被人看见,可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来了,亮晶晶的,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光。

“但是……痴了。”

许平安没有说话。

韩世宁放下手,吸了吸鼻子,继续说,声音低下去,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
“他如今像个稚童一般。倒是认得我是谁,可记忆力认知却像停在了五岁。整天喊着舅舅舅舅,我要找妈妈和父亲……”

许平安在心里惊疑了一下。

不是惊疑小五痴了——他早就料到了会有某种程度的损伤。

他惊疑的是,那道符竟然真的有用。

那道他用朱砂画在黄纸上的、叠成千纸鹤的、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的符箓,真的有用。

它把小五从疯魔中拉了回来,把那些纠缠着他的、看不见的东西驱散了。

可是,它没有把他完全拉回来。

他还在那里,只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,回到了他还什么都不懂、什么都不知道、只知道喊“舅舅”和“妈妈”的那个时候。

许平安不知道这是为什么,也许是因为那道符的力量不够,也许是因为他画得不对,也许是因为——他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。

他没有办法。

他只是个教书先生,一个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。

他只能安慰韩世宁,用那些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。

“说不定是惊吓后的短暂失忆症。过些时日指不定会好转。韩老哥放宽心。”

韩世宁点了点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角。

“但愿如此吧。”

两人聊了没多久,韩世宁便回了春风楼。

他放心不下只有五岁记忆的小五,怕他醒了找不到人,怕他挣开绳子摔着自己,怕他饿了、渴了、冷了、热了。

他走得不快,步子有些蹒跚,像是走了一天的路,腿都软了。

许平安送他到门口,看着他沿着青石板路一步一步地走远,走到巷子口,又回过头来,朝他挥了挥手。

许平安也挥了挥手。

然后韩世宁转过身,消失在巷子口,不见了。

这一夜,许平安又坐在了院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