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不怕
韩世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，他只知道，这一觉睡得很沉，沉得像掉进了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，四周没有声音，没有光，没有那个白衣女子，什么都没有。
他翻了身，换了个姿势，继续睡。
秋寒浸上来，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角，打湿了他的头发，打湿了他搁在石桌上的那只手。
他冷，可他醒不过来。
他蜷了蜷身子，把胳膊收回来，拢在袖子里，又沉沉睡去了。
他是被冻醒的。
天还没有亮，东边的天际只有点点亮光，像一块刻意的留白。
他睁开眼，迷迷糊糊地环视了一圈——院子还是那个院子，枣树还是那棵枣树，石桌还是那张石桌。
他趴在石桌上，睡了一整夜。
他慢慢坐直了身子，揉了揉酸痛的脖子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。
然后他忽然愣住了。
他仔细想了想——昨夜，他没有做梦。
他闭上眼，又仔细想了想——真的没有做梦。
那个白衣女子没有来，他没有被压住，没有那种喊不出声、动不了的窒息。
他只是睡了，沉沉地、安安静静地睡了，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底，什么也没有打扰他。
他坐在石凳上，愣了好一会儿，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在他疲惫的、灰扑扑的脸上绽开，像是一朵被霜打了很久的花，终于等到了太阳。
他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腿脚，看了看天色——离天亮还有一会儿。
他忙跑进屋子，衣衫也没有脱，就这么裹着被子，和衣而睡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，像一只蜷在壳里的蜗牛。
他怕，怕天亮得太快，怕睡不够，怕那个女鬼又来了。
他把被子拉到下巴，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这一次，他睡在床上，比趴在石桌上舒服多了。
许平安这一夜也没有睡。
他坐在学堂院子里的石凳上，面前摆着茶壶，两只茶杯。
一只杯子在他面前，冒着热气，另一只杯子在对面，空着，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白猫蜷在另一只石凳上，尾巴卷过来盖住前爪，脑袋埋在尾巴里，睡得很沉，呼噜声细细的，像一只小小的、毛茸茸的发动机。
月光从头顶洒下来，清清冷冷的，把整个院子照得像一潭银色的水。
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大半，剩下那些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，像是在跟谁说着悄悄话。
许平安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，涩味更重了些。
他没有再续热水，就那么喝着凉茶，坐在那里，等着。
他在等人，应该是在等鬼。
卯时，天快亮了。
东边的天际已经有了光，淡淡的，灰蒙蒙的，那片留白被人轻轻抹了一下，还没有抹匀晕散开。
院子里的雾气忽然浓了些，不是那种从天上降下来的雾，是从地下升起来的，从青砖的缝隙里，从石凳的底下，从桂花树的根须间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，像一层薄薄的纱，把整个院子罩住了。
白猫的耳朵动了一下，它没有醒，只是耳朵转了转，像雷达捕捉到了什么信号，然后又不转了，继续睡。
雾里走出来一个人。
黑衣，黑帽，苍白的脸，手里捧着书，笔夹在书脊里。
是判官。
他走到许平安面前，微微躬身，行了一礼。
那礼行得很端正，腰弯得深，两只手端端正正地举在面前，跟上次在城隍府里一模一样。
“见过上仙。”
许平安笑了笑，指了指对面的石凳，又指了指那只空着的茶杯。
“坐下喝茶。以后叫我先生就好。”
他一边说着，一边抬起手，指了指身后的学堂。
门楣上挂着一块匾，“古河学堂”四个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
判官看了一眼那四个字，点了点头，在石凳上坐下来，把书放在石桌上，把笔搁在书脊上，双手捧起刚被倒满的那只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茶是热的，他的嘴唇却是凉的，热茶碰到凉唇，什么感觉也没有。
他放下杯子，看着许平安。
“先生，韩世宁身边并未发现什么女鬼。阴差守了他一夜，并无异常。”
许平安点了点头，端起自己的茶杯，也喝了一口。
他沉默了一瞬，然后把杯子放下，双手搁在膝盖上，看着院子里的雾气。
“此番多谢城隍、判官，还有值守的阴差兄弟了。”
判官摆了摆手，苍白的脸上那两道眉毛微微舒展开来，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“先生哪里的话。收魂抓鬼，本就是我们城隍府的事，必当尽力。”
许平安看着他，沉默了一瞬，然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高，不急，像是在讲一件很简单的事。
“白日里我去过春风楼，隐隐约约间，确实感到一丝不和谐。连它也感受到了。”
他抬起手，指了指另一只石凳上蜷着的那团雪白。
白猫还在睡，尾巴盖着鼻子，呼噜呼噜的，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判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，目光落在那只白猫身上。
民间都说猫是一种能通鬼神的灵物，能见到一些不寻常的东西，但也只是话本里的说法，当不得真。
他当差这么多年，见过草木成精，见过鸟兽成精，那些有了道行的东西，确实能见到凡人不可见之物。
可这只猫——他仔细看了看，毛色雪白，眼睛紧闭，呼噜打得震天响，看着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白猫，连自己的到来都没察觉到，又怎么可能看见阴差都看不见的鬼魂？
正这么想着，白猫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橙黄色的眼瞳在夜里是圆溜溜的，像两颗被月光照亮的琥珀。
它看着判官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警惕，不是好奇，是不屑。
像是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小孩在胡闹，懒得搭理，又忍不住瞥了一眼。
那种不屑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，是从那双圆溜溜的、琥珀色的眼瞳里射出来的，像一根细细的、看不见的针，扎在判官身上。
判官忽然有些不自在，他说不上来为什么，只是觉得那一眼像是把他看穿了，把他那身黑色的袍子看穿了，把他那本书看穿了，把他那支笔看穿了，把他藏在心底的那些、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，都看穿了。
许平安自然看见了白猫的动作。
他伸出手，在白猫的背上摸了摸，从头顶摸到尾巴根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白猫眯起眼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，把头往他的手心里拱了拱，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，尾巴卷过来，盖住鼻子，继续睡。
判官收回目光，没有再看那只猫。
他看着许平安，犹豫了一下，然后开口了。
声音比方才低了些，带着一种试探的、小心翼翼的语气。
“先生……能算出来吗？”
许平安摇了摇头。
那摇头的动作很慢，很轻，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，只是一直没有说出来。
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凉茶，放下杯子，双手搁在膝盖上，看着院子里的雾气。
雾气比方才浓了些，从青砖的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，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，像是冬天的第一场霜。
“我只能算到那院中有鬼。”他说，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“其他的……我竟算不出来了。”
他说的是真话。
白日里从春风楼回来，他便掐指算过。
拇指依次点过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的指节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一切都好像被什么东西笼罩着，雾蒙蒙的，混沌沌的，像一锅被搅浑了的粥。
他推演了一遍，没有结果。
又推演了一遍，还是没有结果。
他换了一种算法，再推演，结果还是一片混沌，什么都没有，什么都不是。
他的算法没错，这些年来，从云雾村到古河镇，从张福到杜子恒，从生死到因果，他算过无数事，没有一件算错过。
可这一次，他算不出来。
他夜里想了又想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，好像明白了什么——这与自己的命格有关。
也就是说，这件事会牵扯到自己。
医者不能自医。
他不是医者，可他算不到自己。
就像一个人站在镜子前，可以看清镜子里的一切，却看不清自己的后脑勺。
他算不到跟自己有关的事，因为他是他自己。
他坐在那里，灰蒙蒙的眼睛看着院子里的雾气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，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他不怕。
因为自己快死了。
一个人知道自己快死了，就不会怕了。
不是勇敢，是没必要。
一个快要死了的人，还有什么好怕的？
鬼？
他就是半个鬼。
城隍说了，他不是活人，也不是死人，没有魂魄，没有生机。
一个没有魂魄的人，还会怕鬼吗？
他不知道，但他不怕。
因为不怕，所以不怕。
判官看着许平安那张平静的、没有任何表情的脸，沉默了一瞬。
他知道许平安没有必要骗自己。
上仙不是那样的人。
他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热茶，把杯子轻轻放在石桌上，站起来。
许平安也跟着站起来。
“先生，我会禀告城隍爷。”判官抱拳行礼，腰弯得深。“此间事，我们会继续探查。”
许平安也抱拳回礼，腰弯得同样深。
“多谢。”
判官直起身，拿起书和笔，转身走进了雾里。
雾气在他身后合拢，像水面上被划开的波纹重新归于平静，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院子里的雾气渐渐散了，月光重新洒下来，清清冷冷的，把青石板照得发白，把桂花树的影子描在地上，像一幅水墨画。
白猫还在睡，尾巴盖着鼻子，呼噜呼噜的，毛茸茸的肚子一起一伏，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。
许平安坐下来，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，慢慢喝完了。
他没有再续热水，就那么坐在那里，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。
他翻了身，换了个姿势，继续睡。
秋寒浸上来，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角，打湿了他的头发，打湿了他搁在石桌上的那只手。
他冷，可他醒不过来。
他蜷了蜷身子，把胳膊收回来，拢在袖子里，又沉沉睡去了。
他是被冻醒的。
天还没有亮，东边的天际只有点点亮光，像一块刻意的留白。
他睁开眼，迷迷糊糊地环视了一圈——院子还是那个院子，枣树还是那棵枣树，石桌还是那张石桌。
他趴在石桌上，睡了一整夜。
他慢慢坐直了身子，揉了揉酸痛的脖子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。
然后他忽然愣住了。
他仔细想了想——昨夜，他没有做梦。
他闭上眼，又仔细想了想——真的没有做梦。
那个白衣女子没有来，他没有被压住，没有那种喊不出声、动不了的窒息。
他只是睡了，沉沉地、安安静静地睡了，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底，什么也没有打扰他。
他坐在石凳上，愣了好一会儿，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在他疲惫的、灰扑扑的脸上绽开，像是一朵被霜打了很久的花，终于等到了太阳。
他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腿脚，看了看天色——离天亮还有一会儿。
他忙跑进屋子，衣衫也没有脱，就这么裹着被子，和衣而睡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，像一只蜷在壳里的蜗牛。
他怕，怕天亮得太快，怕睡不够，怕那个女鬼又来了。
他把被子拉到下巴，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这一次，他睡在床上，比趴在石桌上舒服多了。
许平安这一夜也没有睡。
他坐在学堂院子里的石凳上，面前摆着茶壶，两只茶杯。
一只杯子在他面前，冒着热气，另一只杯子在对面，空着，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白猫蜷在另一只石凳上，尾巴卷过来盖住前爪，脑袋埋在尾巴里，睡得很沉，呼噜声细细的，像一只小小的、毛茸茸的发动机。
月光从头顶洒下来，清清冷冷的，把整个院子照得像一潭银色的水。
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大半，剩下那些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，像是在跟谁说着悄悄话。
许平安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，涩味更重了些。
他没有再续热水，就那么喝着凉茶，坐在那里，等着。
他在等人，应该是在等鬼。
卯时，天快亮了。
东边的天际已经有了光，淡淡的，灰蒙蒙的，那片留白被人轻轻抹了一下，还没有抹匀晕散开。
院子里的雾气忽然浓了些，不是那种从天上降下来的雾，是从地下升起来的，从青砖的缝隙里，从石凳的底下，从桂花树的根须间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，像一层薄薄的纱，把整个院子罩住了。
白猫的耳朵动了一下，它没有醒，只是耳朵转了转，像雷达捕捉到了什么信号，然后又不转了，继续睡。
雾里走出来一个人。
黑衣，黑帽，苍白的脸，手里捧着书，笔夹在书脊里。
是判官。
他走到许平安面前，微微躬身，行了一礼。
那礼行得很端正，腰弯得深，两只手端端正正地举在面前，跟上次在城隍府里一模一样。
“见过上仙。”
许平安笑了笑，指了指对面的石凳，又指了指那只空着的茶杯。
“坐下喝茶。以后叫我先生就好。”
他一边说着，一边抬起手，指了指身后的学堂。
门楣上挂着一块匾，“古河学堂”四个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
判官看了一眼那四个字，点了点头，在石凳上坐下来，把书放在石桌上，把笔搁在书脊上，双手捧起刚被倒满的那只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茶是热的，他的嘴唇却是凉的，热茶碰到凉唇，什么感觉也没有。
他放下杯子，看着许平安。
“先生，韩世宁身边并未发现什么女鬼。阴差守了他一夜，并无异常。”
许平安点了点头，端起自己的茶杯，也喝了一口。
他沉默了一瞬，然后把杯子放下，双手搁在膝盖上，看着院子里的雾气。
“此番多谢城隍、判官，还有值守的阴差兄弟了。”
判官摆了摆手，苍白的脸上那两道眉毛微微舒展开来，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“先生哪里的话。收魂抓鬼，本就是我们城隍府的事，必当尽力。”
许平安看着他，沉默了一瞬，然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高，不急，像是在讲一件很简单的事。
“白日里我去过春风楼，隐隐约约间，确实感到一丝不和谐。连它也感受到了。”
他抬起手，指了指另一只石凳上蜷着的那团雪白。
白猫还在睡，尾巴盖着鼻子，呼噜呼噜的，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判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，目光落在那只白猫身上。
民间都说猫是一种能通鬼神的灵物，能见到一些不寻常的东西，但也只是话本里的说法，当不得真。
他当差这么多年，见过草木成精，见过鸟兽成精，那些有了道行的东西，确实能见到凡人不可见之物。
可这只猫——他仔细看了看，毛色雪白，眼睛紧闭，呼噜打得震天响，看着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白猫，连自己的到来都没察觉到，又怎么可能看见阴差都看不见的鬼魂？
正这么想着，白猫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橙黄色的眼瞳在夜里是圆溜溜的，像两颗被月光照亮的琥珀。
它看着判官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警惕，不是好奇，是不屑。
像是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小孩在胡闹，懒得搭理，又忍不住瞥了一眼。
那种不屑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，是从那双圆溜溜的、琥珀色的眼瞳里射出来的，像一根细细的、看不见的针，扎在判官身上。
判官忽然有些不自在，他说不上来为什么，只是觉得那一眼像是把他看穿了，把他那身黑色的袍子看穿了，把他那本书看穿了，把他那支笔看穿了，把他藏在心底的那些、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，都看穿了。
许平安自然看见了白猫的动作。
他伸出手，在白猫的背上摸了摸，从头顶摸到尾巴根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白猫眯起眼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，把头往他的手心里拱了拱，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，尾巴卷过来，盖住鼻子，继续睡。
判官收回目光，没有再看那只猫。
他看着许平安，犹豫了一下，然后开口了。
声音比方才低了些，带着一种试探的、小心翼翼的语气。
“先生……能算出来吗？”
许平安摇了摇头。
那摇头的动作很慢，很轻，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，只是一直没有说出来。
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凉茶，放下杯子，双手搁在膝盖上，看着院子里的雾气。
雾气比方才浓了些，从青砖的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，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，像是冬天的第一场霜。
“我只能算到那院中有鬼。”他说，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“其他的……我竟算不出来了。”
他说的是真话。
白日里从春风楼回来，他便掐指算过。
拇指依次点过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的指节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一切都好像被什么东西笼罩着，雾蒙蒙的，混沌沌的，像一锅被搅浑了的粥。
他推演了一遍，没有结果。
又推演了一遍，还是没有结果。
他换了一种算法，再推演，结果还是一片混沌，什么都没有，什么都不是。
他的算法没错，这些年来，从云雾村到古河镇，从张福到杜子恒，从生死到因果，他算过无数事，没有一件算错过。
可这一次，他算不出来。
他夜里想了又想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，好像明白了什么——这与自己的命格有关。
也就是说，这件事会牵扯到自己。
医者不能自医。
他不是医者，可他算不到自己。
就像一个人站在镜子前，可以看清镜子里的一切，却看不清自己的后脑勺。
他算不到跟自己有关的事，因为他是他自己。
他坐在那里，灰蒙蒙的眼睛看着院子里的雾气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，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他不怕。
因为自己快死了。
一个人知道自己快死了，就不会怕了。
不是勇敢，是没必要。
一个快要死了的人，还有什么好怕的？
鬼？
他就是半个鬼。
城隍说了，他不是活人，也不是死人，没有魂魄，没有生机。
一个没有魂魄的人，还会怕鬼吗？
他不知道，但他不怕。
因为不怕，所以不怕。
判官看着许平安那张平静的、没有任何表情的脸，沉默了一瞬。
他知道许平安没有必要骗自己。
上仙不是那样的人。
他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热茶，把杯子轻轻放在石桌上，站起来。
许平安也跟着站起来。
“先生，我会禀告城隍爷。”判官抱拳行礼，腰弯得深。“此间事，我们会继续探查。”
许平安也抱拳回礼，腰弯得同样深。
“多谢。”
判官直起身，拿起书和笔，转身走进了雾里。
雾气在他身后合拢，像水面上被划开的波纹重新归于平静，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院子里的雾气渐渐散了，月光重新洒下来，清清冷冷的，把青石板照得发白，把桂花树的影子描在地上，像一幅水墨画。
白猫还在睡，尾巴盖着鼻子，呼噜呼噜的，毛茸茸的肚子一起一伏，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。
许平安坐下来，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，慢慢喝完了。
他没有再续热水，就那么坐在那里，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