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疯了

岁平安 · 许肸 · 第46章 · 2921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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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着上了几天的学,许平安都没有再去春风楼。

韩世宁只怕每天“焦头烂额”,自己还是不要去徒添烦恼。

这几日,他照常上课,照常吃饭,照常坐在院子里喝茶,照常摸着白猫的背毛,听它在月光下打呼噜。

秦老说他最近瘦了,他说没有。

杜子恒说他最近不爱笑了,他说哪有。

白猫什么也没说,只是每天夜里都会睁开眼睛,琥珀色的竖瞳盯着春风楼的方向,盯一会儿,又闭上,尾巴在石桌上拍一下,像是在叹口气。

许平安知道它在叹什么。

这一日,他刚刚下课,孩子们都散了,杜子恒照例留下来打扫。

他正弯着腰在院子里扫地,把落叶拢成一堆,忽然听见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那脚步声很重,很急,像是有人在跑,跑得很吃力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他抬起头,看见一个人影从巷子口冲进来,踉踉跄跄的,差点被门槛绊倒。

是韩世宁。

许平安愣了一下。

他从来没有见过韩世宁这个样子——头发散着,衣裳皱巴巴的,领口敞着,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。

他的脸灰扑扑的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像是老了十岁。

可他的眼睛是红的,红得像刚哭过,眼眶里还含着泪,亮晶晶的,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光。

他看见许平安,嘴唇哆嗦了几下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,先抬起手,用手背擦了擦眼角。

“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事儿啊,明明昨儿个还好好的。”

他的声音是哑的,像是喊了很久,嗓子都喊破了。

他说着,又擦起了眼角,可眼泪像是擦不完,擦了又流,流了又擦。

许平安看着他,心里忽然有些发紧。

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韩世宁的肩头。

那动作很轻,像是在安慰一个孩子。

“韩老哥,到底发生了什么?慢慢说。”

韩世宁吸了吸鼻子,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把那些快要涌出来的情绪硬生生地压回去。
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还是抖的,但一字一句的,说得很清楚。

“本来昨日来了些客人,小五没有起床。我自己招呼过后,便去叫他起床。一推开门——”他的手抖了一下,像是又看见了那个场景。“就看见小五正抱着一根蜡烛在那啃食。眼睛通红,青筋直冒,看见我推开门,便不知从哪儿操出一把刀,疯了似的朝我砍来。”

他的声音又抖了,眼泪又下来了。

“也得亏我惊醒得快,跑出了门。小五被门槛绊了一下,摔晕了过去。后来我便将他绑在了房间里。可等他清醒以后,依旧不停地吼叫,龇牙咧嘴的,看着我,一副要吃人的样子。我没办法,便把嘴也堵上了。”

他停了一下,用袖子擦了擦脸。

“我连夜请了好些大夫来看,都没看出个所以然来。这会出门便是要再去请大夫的,想着也来知会老弟一声,这两日就不要去我那春风楼了。”

他说完了,站在那里,肩膀微微抖着,像一棵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老树。

许平安看着他,沉默了一瞬。

这个时候,说什么都没有用。

韩世宁什么也不会听进去,他只需要一个人站在这里,听他说完,然后让他去做该做的事。

“唉~小五那孩子……如此那韩老哥快去吧。”许平安说,声音不高,却很稳。

韩世宁没有客套。

他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

走得很急,步子很大,像是怕走慢了会耽误什么。

他的背影在巷子口闪了一下,就消失了。

许平安站在门口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,站了一会儿。

秋风从巷口灌进来,凉凉的,带着一股潮湿的、快要下雨的气息。

他转身而走,是往春风楼的方向。

春风楼的门户都还未关,他没有走进去,只是用灰蒙蒙的眼睛看了一会,什么都没有看到。

于是,他伸手把门虚掩上,在门板上贴了一张纸,上面写了四个字——“今日歇业”。

字是随手写的,有些潦草,但能看清。

他刚贴好,就有几个熟客走过来,看见那张纸,愣了一下,伸头往店里看了看,许平安朝他们拱了拱手,说了一句“今日不便,改日再来”。

客人们点了点头,散了。

许平安站在门口,又等了一会儿,确认没有人再来了,才转身回了学堂。

夜幕降临。

今晚他没有在院子里坐着。

月亮被云遮住了,天上看不见一颗星,只有厚厚的、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掉下来。

风很大,吹得桂花树的叶子哗哗响,吹得学堂的门窗嘎吱嘎吱地叫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敲着。

许平安关上了所有的门窗,把蜡烛点上,放在桌角。

烛火在风里晃了晃,稳住了,橘红色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暖洋洋的。

他坐在凳子上,面前是一张书桌。

桌面上铺着一张黄纸,纸是下午让杜子恒帮忙去买的。

不是普通的纸,是一种黄纸,像做纸钱用的那种,又比那种精细些,厚实些,表面光滑些。

纸铺在桌上,四角用镇纸压着,平平整整的。

笔是兔毫小笔,笔尖细如发丝,搁在砚台上。

砚台里磨的不是墨,是朱砂。

朱砂是韩世宁前些日子送来的,说是从南边来的好货,颜色正,质地细,让他写对联用的。

他一直没用,放在抽屉里,今天翻出来了。

朱砂在砚台里化开了,红得像血,在烛光下泛着暗暗的光泽。

许平安坐在桌前,看着那张黄纸,看了很久。

他的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,像是在数着什么,又像是在想着什么。

白猫蹲在床榻上,尾巴卷过来盖住前爪,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的,看着他,看着他面前的纸,看着他手边的朱砂,看着他搁在砚台上的笔。

它没有睡,尾巴尖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被褥,像是在等着什么。

许平安白日里便有一个想法。

那个想法来自于一本他看过的书——《太上洞渊神咒经》。

传闻始于西晋,是西晋王编撰,共二十卷,皆是详尽描绘如何驱鬼、镇邪、遣瘟。

传闻西晋王晚年悟了仙道,临终之前所写,只是其中真假不得而知。

这本书他爷爷也看过,翻了很多遍,却不得要领。

爷爷说,这本书里写的东西,太玄了,玄得像是梦话,像是呓语,像是喝醉了酒的人在胡言乱语。

他看了一辈子,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。

倒是另一本——《三皇内文》——爷爷更熟悉些。

那本书里刻绘的符箓,多是召鬼神、入山护身之用,于阴鬼之道并无大用。

爷爷教过他那些符箓的画法,他学会了,却从来没有用过。

因为他觉得用不上。

那些东西,离他太远了。

可这本《太上洞渊神咒经》,不一样。

他虽然也不明白其中的要领,却记得里面每一个符咒的画法。

那些图案,那些线条,那些弯弯曲曲的、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印记,他只看过一遍,就全都记住了。

他的记忆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,什么东西掉进去,就再也出不来了。

他想试试。

那些咒语他能念出来,那些道理他能说出来,那些他从来没有学过的东西,需要的时候就会从他脑子里浮现出来。

那这本书里的符咒,不也应该可以吗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想试试。

他没有别的办法了。

他沉了一口气。

那口气很长,很慢,从鼻子里吸进去,在胸腔里停了一瞬,然后从嘴里缓缓地吐出来。

他的眼睛闭上了。

烛光透过眼皮,在黑暗中映出一片橘红色的、暖融融的光。

他的手慢慢抬起来,从膝盖上抬起来,伸到桌上,手指触到了笔杆。

笔杆是竹制的,光滑,冰凉,握在手心里,像握着一小截冬天的风。

他的手指收拢,握紧了,把笔提起来,笔尖悬在砚台上方,停了一瞬。

然后他把笔尖浸入朱砂中,轻轻地、慢慢地搅动,让那些红色的粉末在清水里化开,化成一滩浓稠的、鲜红的汁液。

笔尖吸饱了朱砂,提起来,在砚台边上轻轻地刮了刮,刮去多余的,笔尖变得饱满而尖锐,像一根蘸满了血的针。

他提起笔,悬在黄纸上方。

笔尖离纸面只有一寸的距离,他的手很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

烛光在他身后跳动着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巨大的,黑沉沉的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

白猫不拍尾巴了,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,盯着那支悬在半空中的笔,盯着那滴即将落下的朱砂。

屋子里安静极了,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声音,噼啪,噼啪,细细的,脆脆的,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掰着一根枯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