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上香

岁平安 · 许肸 · 第44章 · 3082字

18px
← → 切换章节
城隍庙的香火确实很旺盛。

韩世宁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,快要暮时了。

太阳西斜,橘红色的光从屋顶上漫过来,把庙门前那对石狮子镀上一层淡淡的金。

可庙里的人却一点不见少——进进出出的,络绎不绝,有挎着竹篮的老妪,有牵着孩子的妇人,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,有扛着锄头的庄稼汉。

门口卖香烛的小摊一个挨一个,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,声音此起彼伏,像是在唱一台没有锣鼓的戏。

韩世宁在门口买了一把香,三文钱,不贵,是那种最普通的黄香,细细的,一捆十根,用红纸箍着。

他接过香,在摊主指点下,从旁边的香炉里借了火,把香头凑过去,捻着,慢慢捻,捻出一缕细细的青烟来。

然后他举着那把香,顺着人流挤了进去。

城隍庙不大,却也不小。

一进院子,迎面就是一座大殿,飞檐翘角,灰瓦青砖,廊柱上的红漆有些剥落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,但门楣上那块匾是新的,黑底金字,写着“城隍大殿”四个字,笔画刚劲有力,像是新写的。

殿前的院子里,放着一只巨大的铜鼎炉,真大,比韩世宁还高,比两个韩世宁还粗,三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。

鼎炉里插满了香,密密麻麻的,像一片被人为栽种的香炷林。

最中间那几根香尤其粗,得有人的手臂粗,香头烧得通红,青烟袅袅地升上去,在殿前的檐下缭绕着,散成一片淡淡的、香喷喷的雾。

上香的人围着大铜鼎,里三层外三层的。

韩世宁挤不进去,就站在外头等,等着前面的人出来,空出位置了,再往里挤。

他举着那把香,怕灭了,时不时吹一吹,吹得香头忽明忽暗的,烟往他脸上扑,熏得他直眨眼。

排在他前面的是个老婆婆,头发全白了,背佝偻着,手里提着一篮子供品,嘴里念念有词的,也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
她颤颤巍巍地把香插进鼎炉里,又颤颤巍巍地退出来,差点踩了韩世宁的脚。

韩世宁连忙扶了她一把,老婆婆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感激,嘴唇哆嗦了几下,没说出话来,点了点头,走了。

其实城隍庙并不只有人。

大殿门口,左右两侧,各站着一个阴差。

他们穿着皂黑色的袍子,腰里系着铁链,手里握着长矛,跟那日去杜子恒家收魂的阴差一样的装束。

只是他们站得没那么直,一个倚着门框,一个靠着柱子,姿态懒洋洋的,像是在值了一个漫长的班之后终于找到了可以偷懒的姿势。

人们从他们身边走来走去,穿过来,穿过去,有的甚至从他们身体里穿过去——阴差的身体像一团空气,什么也挡不住,什么也碰不着。

没有人看得见他们,没有人听得见他们说话。

他们就这样站在城隍庙的大殿门口,站在那些来来往往的香客中间,像一个被遗忘在画框外的人,看着画里的人热热闹闹地烧香、磕头、许愿、还愿,而他们自己,只是看着。

“这香火,比京城的城隍庙都不遑多让了吧。”左边那个阴差开口了。

他倚着门框,长矛夹在腋下,两只手抄在袖子里,下巴抬着,看着鼎炉里那些密密麻麻的香炷,眼睛里有一点得意。

右边那个阴差靠着柱子,听了这话,斜了他一眼。

“你去过?”

“嘿!”左边那个来了精神,把长矛往门框上一靠,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比划着,“我来这里之前,就是在京城隔壁的隔壁的隔壁——天上来当值。你还真别说,有一回,我还真有幸跟着城隍大人去过京都城隍府。那场面,那人山人海,那香火,啧啧啧……”他咂着嘴,眼睛眯起来,像是在回味什么了不起的盛事。

右边那个阴差嗤笑了一声。

“得了吧你。都偏哪儿去了?难怪会把你调到这里来。”

左边那个也不恼,嘿嘿一笑,把长矛重新夹回腋下。

“这里咋啦?这里也不错啊。咱陈大人,为人不错,不然也不可能凡人死后成就城隍之位啊。你瞧瞧,这庙里的香火,这鼎炉里的香炷,这来来往往的香客——咱城隍爷在古河镇的名望,那可是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。咱跟着这样的城隍,也不亏。再说了……”

他压低了声音,凑近了些,“咱们每月分到的香火也不少呢……”

右边那个阴差没有再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鼎炉前那些拥挤的人头上,看着那些香炷一根一根地插进去,又一根一根地被后来的香客拔出来,腾出位置。

香灰落了一层,厚厚的,白花花的,铺在鼎炉底部,像一层薄薄的雪。

鼎炉前终于空出了一个位置。

前面那个人上完了香,退出来,韩世宁连忙挤了进去,占了那个位置,把手里那把香举起来,凑到鼎炉里那些燃烧着的香炷跟前,再次借了火。

快要熄灭的香头又一次烧着了,红通通的,青烟冒出来,往他脸上扑,熏得他眼泪都出来了。

他不管,把香举到面前,合十双手,把那把香夹在掌心里,然后开始念叨。

“城隍爷在上——哦不,城隍爷在下……”

他忽然觉得自己说错了。

城隍爷是神,神应该在天上,那是在上,还是在下?

他想了想,没想明白,干脆不想了,闭上眼睛,继续说。

“我是咱春风楼的掌柜,韩世宁。最近总是睡不好,总是做梦梦到女鬼,我都已经好些天没睡过好觉了。城隍爷啊,您老要是听到我的祷告,请您务必救我啊——我肯定日日来上香,在家里给您立上牌位,日日供奉啊,城隍爷啊……”

他叨叨不休地说着,说了好半天,把这几日的委屈、恐惧、疲惫,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,像是在跟一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诉苦。

说到最后,他忽然想起了许平安的话——“提一提学堂,管用的。”

他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。

“还有我那在古河学堂教书的许老弟,他人也不错,学问又好,城隍爷您也保佑保佑他……”

说完了,他把香插进鼎炉里,插得深深的,怕倒了,又往里按了按。

然后他退出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像是把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搬开了一点点。

他没有在庙里多待,转身挤出了人群,穿过院子,穿过门廊,走下台阶,走进了暮色里。

门口那两个阴差本来还在拌嘴,你一句我一句的,谁也没让谁。

可当韩世宁说出“古河学堂”和“许老弟”这几个字的时候,他们的耳朵同时竖了起来——不,不是竖起来,是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,猛地转向了那个方向。

左边的阴差停下了话头,右边的阴差收起了嗤笑。

他们对视了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惊讶,又像是紧张。

左边的阴差朝大殿里使了个眼色,右边的阴差点了点头,身影在原地消失了,像一缕烟被风吹散,无声无息的,连个痕迹都没留下。

左边的阴差重新倚回门框上,抄起袖子,看着韩世宁的背影消失在庙门外,脸上的表情慢慢恢复了平静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韩世宁回到了春风楼,天已经黑了。

他没有点灯,摸着黑上了楼,进了后院。

他不敢睡。

他把被褥搬到后院的石桌上,铺好,然后坐在石凳上,手托着脑袋,胳膊肘撑在膝盖上,眼睛半睁半闭的,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。

枣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那些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,像有人在远处翻着书页。

月亮还没上来,星星稀稀疏疏的,挂在头顶,像几颗散落的碎银子。

他坐了很久,久到脖子酸了,久到眼皮沉得像灌了铅,可他不敢睡。

他怕一闭上眼,那个白衣女子就又来了,站在他床边,头发遮着面,不动,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
他怕那种醒不过来的感觉,怕那种喊不出声、动不了的窒息,怕那种被人压在胸口、一点一点抽走力气的恐惧。

他撑着,撑着,撑到眼皮再也撑不住了,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,垂到胸口,又猛地抬起来,又垂下去,又抬起来。

后来,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
就那么趴在石桌上,脸埋在臂弯里,呼噜声细细的,沉沉的,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。

小五回来的时候,已经很晚了。

他推开虚掩的门,穿过空荡荡的店堂,摸黑走进后院。

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,淡淡的月光照在青砖地面上,照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上,照在趴在石桌上的韩世宁身上。

小五的脚步顿了一下,他看见二舅趴在那里,手托着脑袋,睡着了。

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——不是愧疚,不是心疼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怕被发现的慌张,又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的庆幸。

他屏住呼吸,轻手轻脚地从韩世宁身边走过,走过那段青砖路,走过那扇半掩的木门,走进自己的屋子。

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,没有发出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