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做梦

岁平安 · 许肸 · 第43章 · 4510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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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堂里多了一只白猫。

这件事在古河镇不算新闻,但在古河学堂,却是了不得的大事。

第一天,孩子们发现许先生怀里多了一团雪白的东西,还以为是先生新买的围脖,走近了一看,那围脖忽然动了,抬起头,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,然后又把头埋进许平安的臂弯里,连个哈欠都懒得打。

孩子们炸开了锅。

“猫!是猫!”“好白的猫!”“它的眼睛是黄色的!”“让我摸摸,让我摸摸!”

下了课,孩子们便围上来,争先恐后地伸手去摸。

白猫很不耐烦——它的毛被摸得乱七八糟,尾巴被人拽了好几回,耳朵被人捏来捏去,还有个小姑娘想把它抱起来,抱反了,头朝下,差点没把它摔着。

它挣扎着从那小姑娘手里跳出来,一溜烟蹿上讲桌,跳到许平安肩头,蹲下来,尾巴垂在许平安胸前,一下一下地晃着。

那姿态分明在说:我是先生的猫,不是你们的玩具。

孩子们还想摸,许平安摆了摆手,笑着说:“让它歇歇吧,它累了。”

孩子们这才散了,一步三回头,眼巴巴地看着那只蹲在先生肩头的白猫。

白猫眯着眼,尾巴晃得更得意了。

食堂并不缺这一口吃食。

秦老特意交代隔壁的王婶,每日多买一条小鱼,给猫吃。

王婶问:“什么猫啊?挑不挑食?”

秦老想了想,说:“白猫,很白,眼睛是黄的,许先生养的。”

王婶就笑了,说:“许先生还会养猫?他一个人都养得清汤寡水的。”

秦老也笑了,没说话。

白猫被许平安喂得很好。

每日早晨一碗羊奶,中午一条小鱼,晚上几块肉脯,都是许平安从自己的口粮里省出来的。

他吃的还是那些东西——阳春面,青菜,豆腐,偶尔加一个鸡蛋。

白猫比他吃得好。

不到一个月,那团雪白就圆了一圈,摸上去肉乎乎的,从肩头跳下来的时候,落地声都比以前重了。

秦老看见了,捋着胡子笑:“许先生,这猫让你养成了猪。”

许平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白猫,白猫也抬起头看了看他,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无辜。

深秋的月中,又到了休沐之时。

秋风一阵紧似一阵,桂花树上的花早就落尽了,只剩些光秃秃的枝丫,在风里摇着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
街道上铺了一层落叶,黄的褐的,踩上去沙沙响,像踩在旧书上。

许平安抱着白猫,出了学堂,沿着青石板路往西城区走。

白猫蜷在他怀里,把脑袋枕在他的臂弯上,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的,尾巴慢慢地摇着。

一人一猫,走在秋风里,衣角和猫毛都被吹得飘起来,像是两片被风卷着的、不同颜色的叶子。

春风楼里没有人。

不是客人少,是根本没有客人。

十几张桌子空荡荡地摆着,板凳倒扣在桌面上,像一只只翻过来的乌龟。

柜台后面的酒坛子还是那些酒坛子,码得整整齐齐的,可坛口落了一层薄灰,像是很久没有打开过了。

韩世宁坐在柜台后面,趴在账本上,打着瞌睡。

他的脑袋歪着,下巴搁在手背上,嘴巴微微张着,呼噜声不大,却沉沉的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

许平安走到柜台前,站了一会儿,见他没有醒,便伸出手,轻轻敲了敲柜台桌面。

笃,笃,笃。

韩世宁猛地抬起头,眼睛还没睁开,嘴里已经喊出来了:“来了来了,客官几位——”

喊了一半,看清了面前的人,呼出一口气,肩膀塌下来,揉了揉眼睛。

“许老弟啊,你来了。吓我一跳。”

他揉了揉太阳穴,又揉了揉眉心,眼睛下面两团乌青,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,整张脸灰扑扑的,没有一点精神。

许平安看着他,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一点担忧。

他把白猫放在旁边的凳子上,白猫蹲下来,尾巴卷过来盖住前爪,安安静静地蹲着,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韩世宁,一眨不眨的。

“咦?怎么养了一只猫?”韩世宁弯下腰,伸出手想摸一摸,白猫偏了偏头,躲开了,只让他摸了一下耳朵尖。

韩世宁也不在意,直起身来,绕出柜台,从架子上拿了一坛酒,两只瓷碗,放在最中间的那张桌子上。

他把板凳从桌面上拿下来,用抹布擦了擦,招呼许平安坐下。

许平安坐下来,白猫从凳子上跳下来,跟着他,跳到他腿上,蜷好了,继续睡。

许平安抚着它的背毛,看着韩世宁。

“怎的又没睡好?”

韩世宁倒了酒,满了两碗,金黄色的酒液在瓷碗里晃了晃,映着头顶灯笼的光,漾出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
他没有立刻喝,而是双手捧着碗,低着头,看着碗里的酒,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许平安,目光里有了一种许平安从未见过的神色——不是疲惫,不是烦躁,是恐惧。

一种压在心底的、不敢说出口的、说出来怕成真的恐惧。

他压低声音,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,神秘兮兮地开口了。

“许老弟,你信鬼神之说吗?”

许平安看着他,沉默了一瞬。

读书人一般不信鬼神,鬼神都是小说话本里的东西,是村妇野老口中的胡言乱语,是上不得台面的。

可他见过精怪,见过城隍,见过判官,见过那些从墙里走出来的阴差。

他见过那件成精的绣袍,见过那个被血煞缠身的女人,见过那些无声无息的、却实实在在存在着的、普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东西。

他点了点头。

韩世宁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,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,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。

他端起碗,喝了一大口,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,他也不擦,就那么流着,滴在衣襟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

“我怀疑我中邪了。”

他的声音有些抖,不是那种明显的、控制不住的抖,是那种压在嗓子里的、努力想压却压不住的微颤。

他又喝了一口酒,把碗放下,两只手捧着自己的脑袋,手指插进头发里,用力地揉着。

“夜夜做梦。总是梦到一个白衣女子,头发遮着面,看不清脸。她就站在我床边,不动,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我醒不过来——我想喊,喊不出声;想动,动不了。就像有什么东西压在我身上,压得我喘不过气。”

他放下手,抬起头,看着许平安。

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恐惧像潮水一样涌出来,再也压不住了。

“许老弟,你说——这是不是中邪了?”

许平安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,慢慢地咽下去,把碗放下。

他的手搁在白猫的背上,手指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抚着那柔软的毛。

白猫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像是也在思考这个问题。
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
“月初。”韩世宁揉了揉额头,“就月初那几天开始的。一开始以为是自己没睡好,做噩梦,没当回事。可后来天天做,同一个梦,同一个女人,同一个姿势——她就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不说话,不靠近,也不离开。我每天晚上闭上眼,就知道她要来了。我不敢睡,可不睡也不行,撑不住。睡着了,她就来了。”

他顿了顿,端起碗又喝了一口。

“我还准备去找个道士先生给瞧瞧,或者去城隍庙上上香。不论有没有鬼神,总要求个安慰。总这么下去,我怕是要疯。”

许平安点了点头。

他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白猫。

白猫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,琥珀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细线,盯着韩世宁,一眨不眨的。

许平安的手在它背上按了按,白猫又闭上了眼睛,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大了些。

“城里的道士都是骗三岁小孩的。”许平安抬起头,看着韩世宁,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、恳切的光。“不过城隍庙,韩老哥倒是可以一去。他们香火旺着呢。”

韩世宁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。

“许老弟去过?”

许平安本想摇头,可话到嘴边,又停住了。

他想起那个穿着明黄色袍子的中年人,想起那句“先生直呼姓名即可”,想起那扇朱红色的大门,想起那条被浓雾吞没的甬道。

他沉默了一瞬,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算是去过吧。”

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。

去过就是去过,没去过就是没去过,什么叫“算是去过”?

韩世宁看着他,想问,又没问。

许老弟这个人,有时候说话就是这样,听着像胡话,可细想想,又好像有道理。

他不想了,端起碗,跟许平安的碗碰了一下,叮的一声,清脆脆的,在空荡荡的店里回荡着。

许平安环视了一圈,十几张桌子,没有一张坐着客人。

柜台上的账本还翻开着,毛笔搁在旁边,墨迹早就干了,笔尖硬邦邦的,像一根枯树枝。

他又看了看韩世宁的脸——那张脸上的疲惫,比上次更重了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抽走了精气神。

他的心里忽然动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潭很深很静的水里冒了个泡。

“今日小五又不在?”

韩世宁叹了口气,那口气很长,像是从脚底板底下抽上来的。

“那小子,估计还未起。越来越懒,唉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
许平安没有再问。

两个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,说说镇上的事,说说学堂的事,说说那只白猫的事。

白猫被提到的时候,耳朵动了动,睁开一只眼睛看了韩世宁一眼,又闭上了,尾巴在许平安腿上拍了一下,像是在说:别理他。

许平安喝完了一碗庶羞酿,把碗放下,站起身来。

白猫从他腿上跳下来,抖了抖毛,仰着头看着他,喵了一声。

他弯下腰,把它抱起来,托在臂弯里。

白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,把头枕在他的胳膊上,尾巴垂下来,一晃一晃的。

“韩老哥,反正今日无客,下午便去城隍庙烧烧香。将近日的梦给城隍爷讲一讲……”

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了。

白猫也停住了,尾巴不晃了,耳朵竖起来,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。

许平安站在门框里,背对着韩世宁,沉默了一瞬。
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像是随口说的。

“提一提学堂。管用的。”

末了,他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么一句。

韩世宁端着酒碗,愣在那里。

提学堂?

干什么?

城隍爷还管学堂的事?

他看着许平安的背影,忽然笑了,笑着摇了摇头,打趣道:“怎的?城隍爷还卖学堂的面子啊?”

许平安没有回头。

他站在门口,秋风从外面灌进来,吹得他的衣角掀起来,吹得他的头发飘起来,吹得怀里的白猫的毛像一面小小的白色旗帜。

他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在风里几乎看不出来。

他没有说话,抱着猫,跨出门槛,沿着青石板路走了。

秋风在他身后追着,把他的话吹散了,可那两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送进了韩世宁的耳朵里。

“走了。”

韩世宁端着碗,看着那个白色的、单薄的背影越走越远,越走越小,最后拐过街角,不见了。

他低下头,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酒,金黄色的,映着头顶灯笼的光,晃着,晃着。

他把碗举起来,一口喝了,放下碗,擦了擦嘴,站起身来。

他走到柜台后面,从抽屉里摸出几文铜板,揣在怀里,又想了想,多拿了几文,又想了想,把铜板放回去,换了一块碎银子。

他整了整衣襟,拍了拍袖口的灰,走出了春风楼。

门没有锁,只是虚掩着。

反正也没有客人。

许平安走在回学堂的路上,步子不快不慢。

秋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他怀里白猫的毛往后飘,像一朵被风吹歪的云。

白猫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,只露出一只琥珀色的眼睛,看着身后那条越来越远的街,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春风楼的影子。

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,白猫忽然动了。

它从许平安的怀里爬出来,顺着他的胳膊往上爬,爬到肩头,蹲下来。

许平安没有拦它,只是偏了偏头,怕被它的尾巴扫到眼睛。

白猫蹲在他肩头,尾巴垂下来,搭在他的背上,像一条白色的流苏。

它的两只竖瞳死死盯着身后的春风楼,一眨不眨的,瞳孔缩成一条细线,满是兴奋,像是猎人嗅到了猎物的气味,又像是守财奴看见了满地的金银。

许平安感觉到了肩头那团小小的、紧绷的、蓄势待发的身体。

他抬起手,顺着白猫的头顶摸了一把,从头顶摸到尾巴根,摸得白猫眯了眯眼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咕噜,可那竖瞳没有放松,还是死死盯着春风楼的方向。

许平安没有回头。

他只是继续往前走,步子不快不慢,一步一步,稳稳的。

秋风在他身后吹着,把他的话送出去,送到那条空荡荡的街上,送到那扇虚掩的门前,送到那个正在柜台后面锁抽屉的、满脸疲惫的酒楼掌柜的耳朵里。

“你也感觉到了吗?”

白猫没有回答。

它只是蹲在许平安的肩头,尾巴慢慢地摇着,琥珀色的竖瞳缩成一条细线,死死盯着身后那条越来越远的街,那扇越来越小的门。

风把它的毛吹得飘起来,像一面小小的、白色的、兴奋得发抖的旗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