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墙头下
这日许平安又躲着媒人来了。
韩世宁正在柜台后面算账，见他进来，放下账本，走出来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怎么，又被媒人堵了？”
许平安端起碗，喝了一口酒，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别提了。今日来了三个，一个比一个能说。我招架不住，只好跑了。”
韩世宁哈哈哈地笑起来，笑完了，拍了拍桌子。“我说许先生，你也是，差不多的就娶了吧。你看你，一个人，多孤单。”
许平安看了他一眼，笑了笑。
“韩老哥，你当年是多大娶的？”
韩世宁的笑容僵了一下，然后挠了挠头，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我……四十好几。”
许平安端起碗，又喝了一口，没有说话。
韩世宁叹了口气，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酒，端起来，跟许平安的碗碰了一下，叮的一声，清脆脆的。
“我不是催你。”他说，声音低了些，“我是说，你比我强。你年轻，有学问，有本事，不愁找不到好姑娘。我当年是穷，没人肯嫁，后来开了这酒楼，日子好过了，才娶上媳妇。可娶上了又怎样？还不是没孩子。”
他顿了顿，端起碗喝了一大口，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，他用手背一抹，继续说着。
“小五他娘，是我亲妹妹。当年出嫁的时候，我爹说，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，别回来了。后来她男人出货遭了山贼，人没了，她一个人带着小五，日子过不下去，回来了。我爹不让进门，是我偷偷给她们开的门。后来我爹死了，她就一直住在家里。再后来，她也走了——病死的，走的时候小五才六岁。”
许平安静静地听着，没有说话。
韩世宁又喝了一口酒，眼睛有些红，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，还是想起了什么。
“小五这孩子，从小没了爹娘，我这边的人——他姥爷、姥姥，心疼他，惯着他，要什么给什么，把性子养坏了。懒散，不懂事，没大没小。得亏我这当舅舅的还能做得了他的主，让他干跑堂，锻炼锻炼。不然，他这辈子就废了。”
他说完，又喝了一口酒，然后揉了揉额头。
他的眼眶很黑，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，眼皮耷拉着，眼睛里有血丝，整个人看着很疲惫。
许平安看着他，问道:“韩老哥，你这是怎么了？眼眶如此黑，晚上没睡觉？”韩世宁摆了摆手，叹了口气。
“嗨！别提了。最近晚上总睡不好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睡着，迷迷糊糊的。躺在床上，好像闭上了眼，又好像没闭上；好像睡着了，又好像醒着。迷迷糊糊的，一夜就过去了，天亮了起来，比没睡还累。”
他揉了揉太阳穴，又揉了揉眉心，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。
“可能是这生意不好闹的吧。你瞧，我这店里……”他抬手指了指四周。
许平安看了一圈，店里确实没几个人，三三两两的，散坐在角落里，低着头喝酒吃菜，谁也不说话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，店里的灯笼亮着，橘红色的光把那些空荡荡的桌椅照得更加空荡。
韩世宁接着说道:“这都马上深秋了，农忙秋收，来吃酒的少。大概如此吧。”
他又揉了揉额头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声音里多了一丝烦躁。
“还有小五那小子也是。最近老在外面跟他朋友瞎玩，虽然没生意，也不能不着家不是。这次出去说赏秋，都两日不曾回家了，真是不争气！”
许平安端起碗，跟韩世宁的碗碰了一下，笑着说:“生意哪能时时好，总要分个淡旺嘛。钱不能叫你一人赚去啊，哈哈哈哈……”
韩世宁被他逗笑了，脸上的愁容散了一些。
许平安又说:“小五你也别忧心了，挺大人了，知道分寸。”
韩世宁点了点头，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，用袖子擦了擦嘴，叹口气，说:“但愿吧。”
这些家长里短的小事，许平安并没有算。
不是不会，是不想。
最近这大半年，他再也没算过什么。
那些事都是世间定数，算来算去也无用。
算出个凶来，你能改吗？
算出个吉来，你就不用努力了吗？
算出了又怎样？
该来的还是会来，该走的还是会走。
好好活着，才是最真的道理。
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了，放下碗，站起身来。
韩世宁也跟着站起来，送他出门。
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。
月亮还没上来，星星稀稀疏疏的，挂在头顶，像几颗散落的碎银子。
街上没有人，店铺都关了门，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，在夜风里晃着，把青石板照得明明暗暗的。
许平安走在回去的路上，步子很慢，鞋底踩在石板上，发出笃笃的声响，在空荡荡的街上传得很远。
他走了一炷香的工夫，到了学堂门口，掏出钥匙，开了门，闩好，穿过院子，进了自己的屋子。
他没有点灯，就那么和衣躺在床上，闭着眼睛，听着窗外的风声，听着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，听着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。
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，可没过多久，就好似沉沉睡去了。
韩世宁送走了许平安，回到店里，把门关了，把桌上的碗收了，把灶台上的火灭了，然后回了后院自己的屋子。
他躺在床上，闭着眼睛，听着风声，听着几声犬吠。
他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，可迷迷糊糊的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就也沉沉睡去了。
也不知道睡了多久，忽然——“咚！”
一声闷响，从后院传来，像是什么重物从高处落下来，砸在地上。
韩世宁猛地睁开眼，坐起来，侧耳听了听。
院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，像有人在走动。
他起身，披了件外衣，摸黑走到门口，拉开门闩，悄悄摸进院子。
月光淡淡的，照在青砖地面上，照在墙角那堆柴火上，照在一棵歪脖子枣树上。
枣树下面，有一个人影，瘦小的，正从地上爬起来，弯着腰，揉着膝盖，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，想来是摔着了。
韩世宁认出了那个瘦小的身影，站在门口，冷哼一声。
“哼。”
那瘦小身影打了个激灵，像是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冷水。
他慢慢转过身来，脸上堆着笑，谄媚的，讨好的，像一只偷吃了鱼被抓住的猫。
“二舅……嘿嘿……”
韩世宁没好气地说:“你还知道我是你二舅？还认这个家啊？”
小五连忙走过来，伸出手要搀扶他。
韩世宁一袖子甩开，没让他碰。
小五也不恼，还是笑着，跟在韩世宁身后，嘴里不停地说着:“二舅啊，这不……秋树红叶好看，多贪玩一日嘛。我知道错了，真的知道错了，下次不敢了。”
韩世宁叹了口气，那口气很长，像是把所有的无奈都叹出来了。
他看着小五那张瘦削的、带着讨好笑容的脸，想起了他娘——自己的亲妹妹，临死前拉着他的手，说“哥，小五就托付给你了”。
他叹了口气，声音低下来，带着一种疲惫的、无可奈何的温柔。
“唉——早些去歇息吧。明日再找你算账。”
小五应了一声，缩着脖子，一溜烟跑回自己的屋子去了。
韩世宁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站了很久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照在他深深的皱纹上，照在他那双疲惫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上。
他叹了口气，转身回了屋。
与此同时，刚刚走进学堂的许平安并不知道韩世宁家的小五已经回家。
他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，闭着眼睛，呼吸平稳，正要沉入梦乡。
忽然——“咚！”
一声闷响，从院子里传来，像是什么重物从高处落下来，砸在地上。
许平安睁开眼。
他没有动，躺在床上，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院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走动。
不是人，人的脚步声不是这样的。
那声音很轻，很碎，像是什么小东西在青砖上踩着碎步，走走停停，停停走走，还有偶尔的、极轻的“喵”的一声。
许平安坐起来，披了件外衣，走到门口，拉开门闩，推开门。
月光从天上洒下来，清清冷冷的，把整个院子照得像一潭银色的水。
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，沙沙的，像是在跟谁说着悄悄话。
石桌还是那张石桌，石凳还是那些石凳，菜园子里的菜还是绿油油的，一切都很安静，一切都很正常。
只有一样不寻常。
墙头上，蹲着一只猫。
通体雪白，白得发亮，在月光下像一团刚从天上落下来的雪。
它的毛很长，在夜风里轻轻飘着，像一朵正在开放的白色菊花。
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，在暗处发着幽幽的光，圆溜溜的，像两颗被月光照亮的宝石。
它蹲在墙头上，尾巴卷过来，盖住前爪，姿态优雅得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塑像。
它看着许平安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——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儒衫的、头发随意拢着的、灰蒙蒙的年轻人。
许平安站在门口，看着那只白猫。
白猫蹲在墙头上，看着他。
一人一猫，隔着半个院子，在月光下对视了很久。
风从墙头上吹过来，把白猫的长毛吹得微微飘动，像一面小小的白色旗帜。
许平安忽然笑了。
他伸出手，朝着那只白猫，招了招手。
白猫歪着头看了他一眼，然后站起来，在墙头上走了两步，轻盈得像一片羽毛。
它纵身一跃，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，踩着碎步，朝许平安走过来。
走到他脚边，仰起头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，“喵”了一声。
声音细细的，软软的，像一根丝线，在夜色里轻轻地颤着。
许平安蹲下来，伸出手，在它头上摸了摸。
那毛柔软得像云朵，像棉絮，像婴儿的胎发，手指插进去，暖融融的。
白猫眯起眼睛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，把头往他手心里拱了拱。
许平安把它抱起来，抱在怀里。
白猫很轻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，像抱着一团云，一团雪，一片从天上落下来的月光。
它蜷在他怀里，把脑袋枕在他的臂弯里，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的，尾巴慢慢地摇着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许平安抱着它，站在月光下，站了很久。
风从墙头上吹过来，吹得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，吹得他的衣角轻轻飘动，吹得白猫的长毛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怀里那团雪白的、暖融融的东西，忽然觉得——也许今夜，不会那么难熬了。
韩世宁正在柜台后面算账，见他进来，放下账本，走出来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怎么，又被媒人堵了？”
许平安端起碗，喝了一口酒，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别提了。今日来了三个，一个比一个能说。我招架不住，只好跑了。”
韩世宁哈哈哈地笑起来，笑完了，拍了拍桌子。“我说许先生，你也是，差不多的就娶了吧。你看你，一个人，多孤单。”
许平安看了他一眼，笑了笑。
“韩老哥，你当年是多大娶的？”
韩世宁的笑容僵了一下，然后挠了挠头，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我……四十好几。”
许平安端起碗，又喝了一口，没有说话。
韩世宁叹了口气，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酒，端起来，跟许平安的碗碰了一下，叮的一声，清脆脆的。
“我不是催你。”他说，声音低了些，“我是说，你比我强。你年轻，有学问，有本事，不愁找不到好姑娘。我当年是穷，没人肯嫁，后来开了这酒楼，日子好过了，才娶上媳妇。可娶上了又怎样？还不是没孩子。”
他顿了顿，端起碗喝了一大口，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，他用手背一抹，继续说着。
“小五他娘，是我亲妹妹。当年出嫁的时候，我爹说，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，别回来了。后来她男人出货遭了山贼，人没了，她一个人带着小五，日子过不下去，回来了。我爹不让进门，是我偷偷给她们开的门。后来我爹死了，她就一直住在家里。再后来，她也走了——病死的，走的时候小五才六岁。”
许平安静静地听着，没有说话。
韩世宁又喝了一口酒，眼睛有些红，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，还是想起了什么。
“小五这孩子，从小没了爹娘，我这边的人——他姥爷、姥姥，心疼他，惯着他，要什么给什么，把性子养坏了。懒散，不懂事，没大没小。得亏我这当舅舅的还能做得了他的主，让他干跑堂，锻炼锻炼。不然，他这辈子就废了。”
他说完，又喝了一口酒，然后揉了揉额头。
他的眼眶很黑，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，眼皮耷拉着，眼睛里有血丝，整个人看着很疲惫。
许平安看着他，问道:“韩老哥，你这是怎么了？眼眶如此黑，晚上没睡觉？”韩世宁摆了摆手，叹了口气。
“嗨！别提了。最近晚上总睡不好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睡着，迷迷糊糊的。躺在床上，好像闭上了眼，又好像没闭上；好像睡着了，又好像醒着。迷迷糊糊的，一夜就过去了，天亮了起来，比没睡还累。”
他揉了揉太阳穴，又揉了揉眉心，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。
“可能是这生意不好闹的吧。你瞧，我这店里……”他抬手指了指四周。
许平安看了一圈，店里确实没几个人，三三两两的，散坐在角落里，低着头喝酒吃菜，谁也不说话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，店里的灯笼亮着，橘红色的光把那些空荡荡的桌椅照得更加空荡。
韩世宁接着说道:“这都马上深秋了，农忙秋收，来吃酒的少。大概如此吧。”
他又揉了揉额头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声音里多了一丝烦躁。
“还有小五那小子也是。最近老在外面跟他朋友瞎玩，虽然没生意，也不能不着家不是。这次出去说赏秋，都两日不曾回家了，真是不争气！”
许平安端起碗，跟韩世宁的碗碰了一下，笑着说:“生意哪能时时好，总要分个淡旺嘛。钱不能叫你一人赚去啊，哈哈哈哈……”
韩世宁被他逗笑了，脸上的愁容散了一些。
许平安又说:“小五你也别忧心了，挺大人了，知道分寸。”
韩世宁点了点头，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，用袖子擦了擦嘴，叹口气，说:“但愿吧。”
这些家长里短的小事，许平安并没有算。
不是不会，是不想。
最近这大半年，他再也没算过什么。
那些事都是世间定数，算来算去也无用。
算出个凶来，你能改吗？
算出个吉来，你就不用努力了吗？
算出了又怎样？
该来的还是会来，该走的还是会走。
好好活着，才是最真的道理。
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了，放下碗，站起身来。
韩世宁也跟着站起来，送他出门。
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。
月亮还没上来，星星稀稀疏疏的，挂在头顶，像几颗散落的碎银子。
街上没有人，店铺都关了门，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，在夜风里晃着，把青石板照得明明暗暗的。
许平安走在回去的路上，步子很慢，鞋底踩在石板上，发出笃笃的声响，在空荡荡的街上传得很远。
他走了一炷香的工夫，到了学堂门口，掏出钥匙，开了门，闩好，穿过院子，进了自己的屋子。
他没有点灯，就那么和衣躺在床上，闭着眼睛，听着窗外的风声，听着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，听着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。
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，可没过多久，就好似沉沉睡去了。
韩世宁送走了许平安，回到店里，把门关了，把桌上的碗收了，把灶台上的火灭了，然后回了后院自己的屋子。
他躺在床上，闭着眼睛，听着风声，听着几声犬吠。
他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，可迷迷糊糊的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就也沉沉睡去了。
也不知道睡了多久，忽然——“咚！”
一声闷响，从后院传来，像是什么重物从高处落下来，砸在地上。
韩世宁猛地睁开眼，坐起来，侧耳听了听。
院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，像有人在走动。
他起身，披了件外衣，摸黑走到门口，拉开门闩，悄悄摸进院子。
月光淡淡的，照在青砖地面上，照在墙角那堆柴火上，照在一棵歪脖子枣树上。
枣树下面，有一个人影，瘦小的，正从地上爬起来，弯着腰，揉着膝盖，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，想来是摔着了。
韩世宁认出了那个瘦小的身影，站在门口，冷哼一声。
“哼。”
那瘦小身影打了个激灵，像是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冷水。
他慢慢转过身来，脸上堆着笑，谄媚的，讨好的，像一只偷吃了鱼被抓住的猫。
“二舅……嘿嘿……”
韩世宁没好气地说:“你还知道我是你二舅？还认这个家啊？”
小五连忙走过来，伸出手要搀扶他。
韩世宁一袖子甩开，没让他碰。
小五也不恼，还是笑着，跟在韩世宁身后，嘴里不停地说着:“二舅啊，这不……秋树红叶好看，多贪玩一日嘛。我知道错了，真的知道错了，下次不敢了。”
韩世宁叹了口气，那口气很长，像是把所有的无奈都叹出来了。
他看着小五那张瘦削的、带着讨好笑容的脸，想起了他娘——自己的亲妹妹，临死前拉着他的手，说“哥，小五就托付给你了”。
他叹了口气，声音低下来，带着一种疲惫的、无可奈何的温柔。
“唉——早些去歇息吧。明日再找你算账。”
小五应了一声，缩着脖子，一溜烟跑回自己的屋子去了。
韩世宁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站了很久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照在他深深的皱纹上，照在他那双疲惫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上。
他叹了口气，转身回了屋。
与此同时，刚刚走进学堂的许平安并不知道韩世宁家的小五已经回家。
他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，闭着眼睛，呼吸平稳，正要沉入梦乡。
忽然——“咚！”
一声闷响，从院子里传来，像是什么重物从高处落下来，砸在地上。
许平安睁开眼。
他没有动，躺在床上，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院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走动。
不是人，人的脚步声不是这样的。
那声音很轻，很碎，像是什么小东西在青砖上踩着碎步，走走停停，停停走走，还有偶尔的、极轻的“喵”的一声。
许平安坐起来，披了件外衣，走到门口，拉开门闩，推开门。
月光从天上洒下来，清清冷冷的，把整个院子照得像一潭银色的水。
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，沙沙的，像是在跟谁说着悄悄话。
石桌还是那张石桌，石凳还是那些石凳，菜园子里的菜还是绿油油的，一切都很安静，一切都很正常。
只有一样不寻常。
墙头上，蹲着一只猫。
通体雪白，白得发亮，在月光下像一团刚从天上落下来的雪。
它的毛很长，在夜风里轻轻飘着，像一朵正在开放的白色菊花。
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，在暗处发着幽幽的光，圆溜溜的，像两颗被月光照亮的宝石。
它蹲在墙头上，尾巴卷过来，盖住前爪，姿态优雅得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塑像。
它看着许平安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——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儒衫的、头发随意拢着的、灰蒙蒙的年轻人。
许平安站在门口，看着那只白猫。
白猫蹲在墙头上，看着他。
一人一猫，隔着半个院子，在月光下对视了很久。
风从墙头上吹过来，把白猫的长毛吹得微微飘动，像一面小小的白色旗帜。
许平安忽然笑了。
他伸出手，朝着那只白猫，招了招手。
白猫歪着头看了他一眼，然后站起来，在墙头上走了两步，轻盈得像一片羽毛。
它纵身一跃，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，踩着碎步，朝许平安走过来。
走到他脚边，仰起头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，“喵”了一声。
声音细细的，软软的，像一根丝线，在夜色里轻轻地颤着。
许平安蹲下来，伸出手，在它头上摸了摸。
那毛柔软得像云朵，像棉絮，像婴儿的胎发，手指插进去，暖融融的。
白猫眯起眼睛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，把头往他手心里拱了拱。
许平安把它抱起来，抱在怀里。
白猫很轻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，像抱着一团云，一团雪，一片从天上落下来的月光。
它蜷在他怀里，把脑袋枕在他的臂弯里，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的，尾巴慢慢地摇着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许平安抱着它，站在月光下，站了很久。
风从墙头上吹过来，吹得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，吹得他的衣角轻轻飘动，吹得白猫的长毛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怀里那团雪白的、暖融融的东西，忽然觉得——也许今夜，不会那么难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