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躲媒

岁平安 · 许肸 · 第41章 · 2677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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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就这么简单又热闹地过着。

许平安已经彻底融入了这个小小的城镇。

街坊邻里,东城西区,不少人都知道古河学堂有两位先生了。

一位是秦老,花白头发,拄着拐杖,教了一辈子书,德高望重。

一位是许先生,年轻,斯文,眼睛不太好,学问却好得不得了。

秦老说过,许先生的学问,比他好。

这话传出去,镇子上的人都不信。

秦老教了几十年书,这方圆百里,谁家的孩子不是他开蒙的?

他的学问,那是板上钉钉的,是经过了多少年多少代人验证的。

一个外来的年轻先生,能比秦老还好?

可后来,那些把孩子送到学堂里的家长们,渐渐地信了。

他们的孩子回家,念的诗是他们没听过的,写的字是他们认不出的,说的道理是他们想都想不到的。

他们问孩子,这是谁教的?

孩子说,许先生。

他们又问,秦老没教吗?

孩子说,秦老说,许先生教得比他好。

最近这段时间,学堂也热闹了不少。

新入学的学生是其一——那些原本在家里请私塾的富户,听说古河学堂来了个厉害的许先生,便把自家孩子也送来了,一个两个,三个五个,学堂里的座位渐渐不够了,秦老说,再添几张桌子吧。

还有一桩事,比这热闹得多。

也不知道是谁从秦老那里打听到,许平安学识渊博,且至今未娶妻。

这话像长了翅膀,从东城飞到西城,从街尾飞到街头,飞遍了古河镇的每一个角落。

从那以后,古河学堂的门槛就快被人踩破了。

来的有媒人,有媒人带来的婆子,有婆子带来的姑娘,还有姑娘自己来的。

有骑着驴来的,有坐着轿子来的,有走着来的。

有穿着绫罗绸缎的,有穿着粗布衣裳的,有穿得花枝招展的,有穿得素素净净的。

她们来了,也不进门,就站在门口,探着头往里看,看那个据说学问好得不得了的、眼睛不太好的、至今未娶妻的年轻先生。

许平安第一次被媒人堵在门口的时候,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他刚下课,手里还拿着书,走到门口,看见一个穿红戴绿的胖大婶子站在门边,手里捏着一块红帕子,脸上堆着笑,笑得跟庙里的弥勒佛似的。

“哎呦,这就是许先生吧?真是百闻不如一见,一表人才,一表人才啊!”

许平安愣了愣,不知道这位大婶是谁,也不知道她来干什么。

他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,说“您找谁”。

胖大婶子笑得更大声了,红帕子在空中挥了挥,带起一阵脂粉气。

“找您啊,许先生!我给您说媒来了!”

许平安又愣了愣,然后笑了笑,说“多谢您的好意,只是我还没有这个打算”。

胖大婶子不依不饶,说“许先生您别急着推,先看看姑娘再说”,说着就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画像,展开来,举到许平安面前。

许平安看了一眼,模模糊糊的,只看见一个红色的影子。

他摇了摇头,说“真的不必了”,然后把门关上了。

这只是开始。

从那以后,隔三差五就有媒人上门,有胖的,有瘦的,有高的,有矮的,有说话像连珠炮的,有说话像蚊子叫的。

她们带来了各种各样的姑娘——有富户家的小姐,有商户家的闺女,有读书人家的女儿,有普通农家的姑娘。

有的姑娘自己不来,只让媒人带着画像来;有的姑娘跟着媒人来,站在门口,低着头,红着脸,偷偷地看许平安一眼,又赶紧低下头去。

有些娘子看见他那灰蒙蒙的眼睛,转头就走了。

都是富贵人家的小姐,眼光高,容不得半点瑕疵。

她们要找的,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夫君,眼睛不好,这怎么行?

将来怎么应酬?

怎么见客?

怎么打理家业?

她们走了,媒人也不挽留,只是叹口气,说“许先生,您这眼睛……”

许平安笑了笑,说“无妨”。

但也有一些女子喜欢这个干干净净的教书先生。

读书人本就是稀缺的,在这古河镇上,能识字的不少,能写字的也多,可能把一首诗讲得那么好的,能把一个字拆开了揉碎了讲出那么多道理的,能让孩子回家念出“春眠不觉晓”这种句子的——只有许平安一个。

他长得不是特别好看,但也不丑,清清秀秀的,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,像秋天里被雨水洗过的天空。

尤其是他上课的时候,长发随意拢着,垂在脑后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,站在黑板前头,念诗的时候头微微摇着,声音不高不低,不急不缓,像一条细细的溪水,慢慢地流着。

那种模样,那种气质,总让偷偷瞧见的少女们嘻嘻哈哈,随后又面红耳赤地躲了门去。

她们躲在门后,捂着嘴笑,你推我,我推你,谁也不敢进去。

等许平安转过头来,她们就“呀”的一声,跑了。

这件事,秦老也认真跟许平安聊过。

那天下了课,秦老把他叫到院子里,两个人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着,杜子恒沏了茶,端上来,然后远远地跑开了,蹲在菜园子里拔草,耳朵却竖着。

秦老端着茶碗,喝了一口,放下,看着许平安。

花白的眉毛下面那双眼睛有些浑浊了,可看人的时候还是很亮。

“许先生,你岁数不小了。”

许平安点了点头。“是。”

“也该娶妻生子了。”

许平安笑了笑,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
秦老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“你一个人,总不是个事。老了怎么办?病了怎么办?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。”

许平安还是笑着,说:“秦老说得是。”

秦老知道他在敷衍,叹了口气,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。

“我不是催你,我是替你着想。你看那些来相亲的姑娘,有没有中意的?有的话,我帮你去说。”

许平安摇了摇头,笑着说:“看缘分吧。”

秦老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。

他活到这个岁数,知道有些事急不得,催不得,逼不得。

缘分到了,自然就成了;缘分没到,说破天也没用。

再后来,媒人见许平安好说话,便更勤快了。

休沐的时候,更是络绎不绝地来,一个走了,另一个又来,喋喋不休的,像夏天的蝉,聒噪得不行。

许平安被缠得没办法,只好躲。

他不在学堂里待了,休沐的时候就出门,去韩世宁的酒楼。

韩世宁的酒楼在西城区,离学堂不近,要走一炷香的工夫。

他走得慢,路上还能看看街景,看看那些小贩吆喝,看看那些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,看看那些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。

到了酒楼,推门进去,韩世宁就笑。

“哟,许先生又来了?又躲媒人了?”

许平安苦笑,不说话。

韩世宁就哈哈哈地笑,笑完了,朝柜台后面喊一声:“小五,给许先生上坛庶羞酿!”

小五在柜台后面应了一声,懒洋洋的,半天才从后面出来,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,碗里是满满的、金黄色的酒液。

他把碗放在许平安面前,也不说话,转身就走了。

许平安也不在意,端起碗,慢慢喝着。

韩世宁说过庶羞酿管够,每次来,都会上一坛给他,不收钱。

许平安要给,韩世宁就瞪眼睛,说“先生你这是打我脸”,许平安就不给了。

小五对此很不爽。

他是跑堂的,跑堂的靠什么?

靠客人打赏。

许平安不给钱,韩世宁也不收,那他这趟跑堂就白跑了,连个铜板的赏钱都捞不着。

所以每次他把碗端上来,都是懒洋洋的,往桌上一搁,转身就走,连句“客官慢用”都懒得说。

许平安也不恼,每次他来,都笑着点点头,说一声“多谢”,小五就翻个白眼,走了。

韩世宁看见了,骂过小五几回,可骂完了,下次还是那样。

许平安说“无妨”,韩世宁就叹口气,说“这孩子,被我惯坏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