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过日子
日子总是数着往前走的。
休沐三日，一晃就过了，古河学堂又响起了读书声。
那声音还是那样，咿咿呀呀的，像一群小雀儿在叫，从窗户里飘出去，飘过老槐树，飘过土墙，飘到巷子里，飘到街面上，飘到每一个早起的人的耳朵里。
巷口的王屠户听见了，就知道该收摊了；街尾的李婆婆听见了，就知道该做午饭了；西城区的那些小贩们听见了，就知道一天又过去一半了。
读书声成了这镇子上的钟，比城隍庙里那口破钟还准。
杜子恒变了。
他还是不跟别的小学童一起玩耍——不是不想，是没时间。
他每日到了学堂，先把桌椅擦一遍，再把黑板擦干净，然后把许平安讲桌上那几本书码整齐，边角对齐，用手抚一抚，再去院子里把地扫了，把落叶拢成一堆，倒在墙角的粪堆上。
下了课，别的孩子一窝蜂地跑了，他不跑。
他留下来，帮着许平安打扫学堂，把桌椅摆回原位，把地上的碎纸屑捡干净，把黑板上的字擦掉。
擦完了，又跑去菜园子里拔草。
菜园子原本是隔壁王婶拾掇的，后来被他娘接手了，种了各色蔬菜——青菜、萝卜、茄子、辣椒，一畦一畦的，绿油油的，看着就喜人。
杜子恒蹲在菜畦间，一根一根地拔草，拔得很仔细，连根都拔出来，怕它们再长。
拔完了，把草拢在一起，抱到墙角堆着，又跑去灶房烧了水，沏了茶，端到院子里，放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，等着许平安从正堂里出来。
他忙，却满脸笑容。
这段时间他一直这样，忙着，笑着，从早到晚，从进学堂到出学堂，嘴角都是翘着的，眼睛都是亮着的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头开了花，一朵一朵的，开不完。
许平安知道，他娘特意嘱咐过他。
也许不需要嘱咐，他也会这么做。
这孩子心思细，谁对他好，他都记着，记在心里头，用一辈子去还。
这一日，功课都做完了，孩子们都回家了，杜子恒照例留下来，把学堂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，又去菜园子里拔了草，又沏了茶，端到院子里。
许平安从正堂出来，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，接过茶，喝了一口。
杜子恒站在旁边，手里还提着茶壶，等着给他添茶。
许平安放下杯子，招了招手。
“子恒，过来坐。”
杜子恒应了一声，把茶壶放在石桌上，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来，坐得端端正正的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像在学堂里上课时一样。
许平安看着他，沉默了一瞬，然后开口了。
“子恒，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语气却很郑重。
不是那种随口说说的“帮我把那本书拿过来”的忙，是那种想了很久、斟酌了很久、终于决定说出口的忙。
杜子恒听了，立刻站了起来，双手垂在身侧，腰弯下去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他听出了先生语气里的郑重，所以他的回礼也郑重。
他没有说“帮”或者“不帮”，因为他知道，只要先生开口，他一定会帮。
而且既然先生开口，那这件事自己也是能够做到的，不会为难。
他明白，先生是个好人，好人不会为难人。
“先生请说。”
许平安伸出手，把他按回凳子上。
“不是现在。”
杜子恒疑惑地看着他，没有开口。
许平安继续说，声音还是那样，不高不低，不急不缓。
“十年后，我要你帮我一个忙。具体怎么做，等六年后我再告诉你。”
杜子恒更加疑惑了。
什么忙要十年后才能帮？
为什么又是六年后才告诉自己？
时间居然这么具体——十年，六年，像是用尺子量过的，不多不少，不偏不倚。
他想了想，想不明白。
不过想到先生的神秘，他又不再猜了。
先生能治好他娘的疯病，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都能做到……
他一个七岁的孩子，想不明白就不想了。
他点了点头，一口应下。
“好，我答应先生。”
许平安看着他，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欣慰，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不问问是做什么吗？”
杜子恒摇了摇头，笑了。
那笑容干干净净的，像秋天里的第一缕风，不带一丝杂质。
“先生自有道理。先生是好人，定不会叫学生为难。”
许平安没有说话。
他伸出手，想在杜子恒的头上摸一下，顿了一下，手停住了，没有按下去他知道自己手凉。
可杜子恒却垫了下脚尖，仰着脸，让先生摸。
他已经习惯了这凉意，甚至觉得——也许先生的手，就应该是这个温度的。
许平安在古河学堂的束脩，比在云雾村时多了不知道多少。
云雾村的那些铜板，是一个一个攒出来的，张家三文，李家五文，王家两文，还有几个鸡蛋换的几文，零零碎碎的，装在一个粗布钱袋子里，瘪瘪的，系在腰间几乎看不出分量。
古河学堂的不一样，是正经的银子，每个月按时发放，用红纸包着，秦老亲自递到他手上，说一句“许先生辛苦了”。
那些银子，他一个也没有花过。
他给杜子恒交了学费。
不是束脩——束脩是给学堂的，是给秦老的，那是规矩，不能免。
他说的是额外的那些，书本费，笔墨费，冬衣费，炭火费。
他也不知道花了多少口舌，才让杜子恒的娘和奶奶收下那些银子。
那婆媳两个，一个比一个倔，一个比一个不肯要。
他去了好几趟，每次都是把银子放在桌上，转身就走，走慢了就被追上来塞回手里。
后来他想了个法子，把银子换成东西——米、面、油、布、炭、药，直接送到家里，放下就走。
婆媳两个追出来，他已经走远了。
再后来，杜子恒他娘不再推辞了。
她只是红着眼眶，拉着许平安的手，说“先生，您的大恩大德，我们一家子记一辈子”。
许平安把手抽回来，说不必，然后就走了。
杜子恒不知道这些事。
他只知道先生对他好，对他娘好，对他奶奶好。
他不知道先生把每个月的束脩都花在了他家，不知道先生自己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旧衣裳，吃的是阳春面，喝的是粗茶。
他只知道，先生让他练字，他就练字；先生让他读书，他就读书；先生让他帮忙，他就帮忙。
他闲暇之余，便来学堂里帮忙，扫地、擦桌子、拔草、沏茶，什么活都抢着干。
他干得开心，干得满脸笑容，干得好像这些活不是活，是奖赏。
他娘把那块菜地种上了各色蔬菜，青菜、萝卜、茄子、辣椒，一畦一畦的，绿油油的，红艳艳的，看着就喜人。
隔三差五，她就让杜子恒带一篮子菜到学堂，放在厨房里，洗得干干净净的，码得整整齐齐的。
秦老看见了，捋着胡子笑，说好，好，这菜新鲜，比集市上买的好。
许平安看见了，也笑，不说话。
休沐三日，一晃就过了，古河学堂又响起了读书声。
那声音还是那样，咿咿呀呀的，像一群小雀儿在叫，从窗户里飘出去，飘过老槐树，飘过土墙，飘到巷子里，飘到街面上，飘到每一个早起的人的耳朵里。
巷口的王屠户听见了，就知道该收摊了；街尾的李婆婆听见了，就知道该做午饭了；西城区的那些小贩们听见了，就知道一天又过去一半了。
读书声成了这镇子上的钟，比城隍庙里那口破钟还准。
杜子恒变了。
他还是不跟别的小学童一起玩耍——不是不想，是没时间。
他每日到了学堂，先把桌椅擦一遍，再把黑板擦干净，然后把许平安讲桌上那几本书码整齐，边角对齐，用手抚一抚，再去院子里把地扫了，把落叶拢成一堆，倒在墙角的粪堆上。
下了课，别的孩子一窝蜂地跑了，他不跑。
他留下来，帮着许平安打扫学堂，把桌椅摆回原位，把地上的碎纸屑捡干净，把黑板上的字擦掉。
擦完了，又跑去菜园子里拔草。
菜园子原本是隔壁王婶拾掇的，后来被他娘接手了，种了各色蔬菜——青菜、萝卜、茄子、辣椒，一畦一畦的，绿油油的，看着就喜人。
杜子恒蹲在菜畦间，一根一根地拔草，拔得很仔细，连根都拔出来，怕它们再长。
拔完了，把草拢在一起，抱到墙角堆着，又跑去灶房烧了水，沏了茶，端到院子里，放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，等着许平安从正堂里出来。
他忙，却满脸笑容。
这段时间他一直这样，忙着，笑着，从早到晚，从进学堂到出学堂，嘴角都是翘着的，眼睛都是亮着的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头开了花，一朵一朵的，开不完。
许平安知道，他娘特意嘱咐过他。
也许不需要嘱咐，他也会这么做。
这孩子心思细，谁对他好，他都记着，记在心里头，用一辈子去还。
这一日，功课都做完了，孩子们都回家了，杜子恒照例留下来，把学堂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，又去菜园子里拔了草，又沏了茶，端到院子里。
许平安从正堂出来，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，接过茶，喝了一口。
杜子恒站在旁边，手里还提着茶壶，等着给他添茶。
许平安放下杯子，招了招手。
“子恒，过来坐。”
杜子恒应了一声，把茶壶放在石桌上，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来，坐得端端正正的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像在学堂里上课时一样。
许平安看着他，沉默了一瞬，然后开口了。
“子恒，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语气却很郑重。
不是那种随口说说的“帮我把那本书拿过来”的忙，是那种想了很久、斟酌了很久、终于决定说出口的忙。
杜子恒听了，立刻站了起来，双手垂在身侧，腰弯下去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他听出了先生语气里的郑重，所以他的回礼也郑重。
他没有说“帮”或者“不帮”，因为他知道，只要先生开口，他一定会帮。
而且既然先生开口，那这件事自己也是能够做到的，不会为难。
他明白，先生是个好人，好人不会为难人。
“先生请说。”
许平安伸出手，把他按回凳子上。
“不是现在。”
杜子恒疑惑地看着他，没有开口。
许平安继续说，声音还是那样，不高不低，不急不缓。
“十年后，我要你帮我一个忙。具体怎么做，等六年后我再告诉你。”
杜子恒更加疑惑了。
什么忙要十年后才能帮？
为什么又是六年后才告诉自己？
时间居然这么具体——十年，六年，像是用尺子量过的，不多不少，不偏不倚。
他想了想，想不明白。
不过想到先生的神秘，他又不再猜了。
先生能治好他娘的疯病，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都能做到……
他一个七岁的孩子，想不明白就不想了。
他点了点头，一口应下。
“好，我答应先生。”
许平安看着他，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欣慰，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不问问是做什么吗？”
杜子恒摇了摇头，笑了。
那笑容干干净净的，像秋天里的第一缕风，不带一丝杂质。
“先生自有道理。先生是好人，定不会叫学生为难。”
许平安没有说话。
他伸出手，想在杜子恒的头上摸一下，顿了一下，手停住了，没有按下去他知道自己手凉。
可杜子恒却垫了下脚尖，仰着脸，让先生摸。
他已经习惯了这凉意，甚至觉得——也许先生的手，就应该是这个温度的。
许平安在古河学堂的束脩，比在云雾村时多了不知道多少。
云雾村的那些铜板，是一个一个攒出来的，张家三文，李家五文，王家两文，还有几个鸡蛋换的几文，零零碎碎的，装在一个粗布钱袋子里，瘪瘪的，系在腰间几乎看不出分量。
古河学堂的不一样，是正经的银子，每个月按时发放，用红纸包着，秦老亲自递到他手上，说一句“许先生辛苦了”。
那些银子，他一个也没有花过。
他给杜子恒交了学费。
不是束脩——束脩是给学堂的，是给秦老的，那是规矩，不能免。
他说的是额外的那些，书本费，笔墨费，冬衣费，炭火费。
他也不知道花了多少口舌，才让杜子恒的娘和奶奶收下那些银子。
那婆媳两个，一个比一个倔，一个比一个不肯要。
他去了好几趟，每次都是把银子放在桌上，转身就走，走慢了就被追上来塞回手里。
后来他想了个法子，把银子换成东西——米、面、油、布、炭、药，直接送到家里，放下就走。
婆媳两个追出来，他已经走远了。
再后来，杜子恒他娘不再推辞了。
她只是红着眼眶，拉着许平安的手，说“先生，您的大恩大德，我们一家子记一辈子”。
许平安把手抽回来，说不必，然后就走了。
杜子恒不知道这些事。
他只知道先生对他好，对他娘好，对他奶奶好。
他不知道先生把每个月的束脩都花在了他家，不知道先生自己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旧衣裳，吃的是阳春面，喝的是粗茶。
他只知道，先生让他练字，他就练字；先生让他读书，他就读书；先生让他帮忙，他就帮忙。
他闲暇之余，便来学堂里帮忙，扫地、擦桌子、拔草、沏茶，什么活都抢着干。
他干得开心，干得满脸笑容，干得好像这些活不是活，是奖赏。
他娘把那块菜地种上了各色蔬菜，青菜、萝卜、茄子、辣椒，一畦一畦的，绿油油的，红艳艳的，看着就喜人。
隔三差五，她就让杜子恒带一篮子菜到学堂，放在厨房里，洗得干干净净的，码得整整齐齐的。
秦老看见了，捋着胡子笑，说好，好，这菜新鲜，比集市上买的好。
许平安看见了，也笑，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