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又一夜

岁平安 · 许肸 · 第39章 · 2106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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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走了两人,学堂安静下来。

许平安走回正堂,在椅子上坐下来,拿起那本《典经》,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。

他低着头,看着那些字,看了很久。

一页也没有翻动。

那些字他认识,每一个都认识,可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隔住了,隔在他的眼睛和心之间,看得见,却进不去。

他看不下去。

最爱的事情,如今也做不下去了。

他知道自己是心绪不宁。

那些话,城隍说的那些话,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,不深不浅,不痛不痒,可它在那里,他知道它在那里。

他翻不过去,也拔不出来。

他只好把书合上,放回桌上,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坐在桂花树下,看着那扇关着的门,等着天黑。

秦老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
他没有吃晚饭——出门时就嘱咐过,若是做饭不用留他的,他要在茶楼掌柜的那里吃。

他进门的时候,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香和棋子的木头味,脸上带着一种下了一整天棋的人才有的疲惫和满足。

他看见许平安坐在院子里,没有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自己去灶房打了水,洗了脸,洗了脚,然后拄着拐杖往自己的屋子走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
没有回头,只是站在那里,背对着许平安,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下银闪闪的。

他开口了,声音苍老,却清清楚楚的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。

“许先生,心头的结,总是萦萦绕绕。理不清,就不要去理。做人做事,当快刀斩乱麻,方能持本心。”

他说完了,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
门在身后关上了,灯亮了,又灭了。

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,像是在替谁说着什么。

许平安坐在院中,细细想着那句话。

“快刀斩乱麻……”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被风听见。
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,久到桂花树的影子从这头移到了那头。
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比方才大了些,像是在对自己说,又像是在对这个世界说。

“六年。把该做的做了,有我之本心,便够了。”

他不再想了。

既然活着,那就这样活着;死了,也就死了。

想那么多干什么?

他从云雾村出来的时候,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;他走进古河镇的时候,不知道自己会留下来;他站在这棵桂花树下,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。

可他知道杜子恒的娘会好起来,知道那孩子以后会一直笑,知道秦老明天还会去茶楼下棋,知道这学堂里的读书声还会继续响下去。

这些就够了。

至于他自己——他是活人还是死人,有魂魄还是没有魂魄,能活六年还是六十年——这些,都不重要了。

他呼出一口气,那口气在月光里化成一团淡淡的白雾,散在桂花香里,不见了。

他又沉吟了一下,眉头微微皱起。

“只是……还有一事。”

他想起了云雾山的那只山参。

那个通体雪白、只有膝盖高、头上长着两片绿油油叶子的小东西,站在山神庙前,仰着脸看着他,说“我是山参,你要神位的时候可要说清楚,别忘了”。

他答应了它。

答应了的事,总要做到的。

他在书上看到过——精怪成精,便能在其道场成为地上神祇,也就是小说话本里的山神土地一类。

只不过,要有神祇之位,便需要得到香火之力。

香火,便是凡人祈愿的力量。

有了香火,才能为正神,得到天地应允。

一则是造福百姓,得到传颂,凡人自发修建庙宇,塑造金身;二则是由具有紫微龙运之气的帝王册封,为其筑庙修身,一样可以修炼香火之道。

他在云雾山顶的那些蓝色封皮的旧书里读到过这些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。

如今想起来,像是昨天才看过的一样。

他想起那本《太玄天地真意》,想起那些他读不懂却莫名其妙记住了的句子,想起那棵大槐树,想起那些云,想起那个没有头的山神像。

他想起那只小山参蹲在草丛里,大大的眼睛黑亮黑亮的,说“你好香”。

他忍不住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在月光里几乎看不出来。

只是如今,大赵国运早已衰微。

那些官家,那些皇帝,那些坐在龙椅上的人,他们自己都快坐不住了,还有心思管一个小小的山神?

他不知道。

他也不知道新楚的皇帝愿不愿意。

那个一心要吞并大赵的新皇,那个在战场上一路高歌猛进的年轻帝王,他会愿意册封一个敌国境内的山神吗?

许平安摇了摇头。

他一时之间没了主意。

这种事情,他没有掐指算。

不是不想算,是知道算不出来。

涉及帝王,涉及仙神,涉及那些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的天机——他算不出来。

就像那件绣袍,他算到了它的来历,算到了它的因果,算到了它跟那女人的纠缠,可他想再往前算一步,算到它最初的主人——就什么都算不出来了。

一片混沌,像一团被搅乱的墨,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
他明白,那个人一定是修士,而且修为不低。

天机之上,算不得。

他闭上眼睛,靠在石桌上,桂花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着,像是在替他想办法。

月光落在他的脸上,落在他灰蒙蒙的眼睛上,落在他眉心的那两道竖纹上。

他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很慢,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。

他就在那里坐着,坐了很久很久,久到月亮从头顶移到了西边,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角,久到他终于想出了一个——也许算不得办法的办法。

他睁开眼睛,灰蒙蒙的瞳孔里映着月光,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

“走一步,算一步吧。”

他自言自语地说。

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那棵桂花树说,又像是在跟自己说。

桂花树的叶子又响了几声,沙沙的,像是在回答他,又像是什么都没说。

天再次亮了起来,他再次走进了厨房,重复着前两日做的事情。

他突然笑着喃喃自语起来:“不用睡觉,好像也不错啊。”

依旧是一锅阳春面,只是今日的比昨日的,更加有了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