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一天

岁平安 · 许肸 · 第38章 · 4148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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休沐的第二日到来,许平安一夜未睡。

天还没亮透,东边的天际闪着点点亮光。

他走进厨房,生了火,烧了水,和了面。

今日做的还是阳春面,跟昨日一样的做法,一样的配料,一样的碗。

他其实还会做别的,只是突然间没了心情去做,只觉得阳春面最简单。

阳春面简单,清清白白的,一碗面,一勺猪油,一勺酱油,一把葱花,滚烫的面汤浇下去,猪油化了,酱油化了,葱花浮在汤面上,白的白的,绿的绿的,看着就让人心里安静。

他端着两碗面走到厨房门外的小板凳前,秦老已经洗漱完了,坐在那里等着了。

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,灰蓝色的长衫洗得发白,领口袖口却干干净净的。

他接过面碗,低头看了看,拿起筷子搅了搅,让面条在热汤里散开,然后挑起一筷子,吸溜一声吃进去,嚼了嚼,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就一个字。

许平安笑了笑,也在旁边坐下来,端起自己的碗,慢慢地吃着。

两个人并排坐着,谁也不说话,只有呼噜呼噜吃面的声音,还有筷子碰着碗沿的叮当声,在安静的早晨里响着,像是一首很简单的、只有两个音符的曲子。

秦老没有问昨日许平安去杜子恒家的情况。

他不问,不是不好奇,是不需要问。

他活到这个岁数,什么事该问,什么事不该问,什么事问了也没用,什么事不问也知道,他心里清清楚楚的。

许平安要是想说,自然会告诉他;要是不想说,问了也是白问,说不定还让人家为难。

所以他只是吃面,吃完了把碗递给许平安,许平安接过去洗了,他就拄着拐杖站起来,拍了拍衣袍上的褶子,说了句“我去下棋了”,便出了门。

临街的茶楼掌柜的是他多年的棋友,两个人棋力相当,杀起来难解难分,经常从上午下到日暮,午饭都在茶楼吃。

许平安应了一声,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走出门去,消失在巷子口,然后转身回了学堂。

学堂里很安静。

孩子们不在,秦老不在,只有他一个人。

他走进正堂,在最前排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,从桌上拿起一本书,翻开来。

书是秦老的书架上随手抽的,是一本旧得发黄的《典经》,纸页薄薄的,边角卷着,翻的时候要很小心,怕弄破了。

他低着头,看着那些字,一行一行地看下去,一页一页地翻过去。

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灰蒙蒙的,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薄雾,可这些字他太熟悉了,不需要太好的视力,有个轮廓,便能认清。

他读了一辈子这些字,在那个世界读,在这个世界也读。

可他此刻坐在这里,捧着这本旧得发黄的书,眼睛盯着那些字,心里却在想着别的。

他想着城隍说的那些话——没有魂魄,没有生机,寿元无多,还有六年。

六年。

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六年。

不,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,可他以为至少还有几十年,至少还能看着杜子恒长大,至少还能在古河学堂教很多年的书,至少还能……很多很多。

可只有六年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以为自己还有很多年的。

也许是十二年太长了,长得让他忘记了,自己也是会死的。

他把书翻过一页,眼睛还在看着那些字,可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。

快到午时的时候,学堂的大门被人叩响了。

不是敲,是叩,轻轻的,小心翼翼的,像是怕惊着什么人。

咚,咚,咚,三下,停一停,又是三下。

许平安抬起头,朝门口看了一眼。

门是关着的,门板厚,看不见外面是谁。

他想着应该不是秦老——秦老出门时说了要在茶楼吃午饭,不到暮时不会回来。

他是个爱棋之人,一盘棋能下一整天,中间连口水都不喝,哪里舍得半途回来。

他放下书,站起身来,穿过院子,走到门口,拉开门闩,把门打开了。

门外站着两个人。

一个是杜子恒,圆圆的脸上挂着笑,眼睛亮亮的,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,鸡蛋上头盖着一块蓝布,布角掖得整整齐齐的。

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,青灰色的短褂,黑色的裤子,干干净净的,头发也梳得齐整,不像平日里那样毛毛糙糙的。

他身边站着一个妇人,穿着一身碎花白衣,白底蓝花,素净得像是刚从画上走下来的。

她的脸色很白,不是那种白里透红的白,是纸一样的白,是那种很久没有见过阳光的白。

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,用一根银簪子别着,簪头是一朵小小的兰花。

她站在那里,手垂在身侧,有些拘谨,目光落在许平安脸上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,眼眶先红了。

许平安认出了她。

是杜子恒的娘。

昨天还穿着那件红色绣袍、在血煞里起舞的女人,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,安安静静地站在阳光下,像一朵被雨洗过的、终于舒展开了花瓣的花。

她的眼睛是清亮的,没有浑浊,没有迷惘,没有那种让人看了心里发紧的空洞。

她看着他,目光里有感激,有敬畏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劫后余生的人看着那个把他从水里拉上来的人。

杜子恒一看见许平安,脸上的笑就绷不住了。

不是笑,是哭——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从眼眶里滚落,顺着圆圆的脸颊往下淌,滴在那篮子鸡蛋上,滴在蓝布上,滴在地上。

他没有哭出声,嘴唇抿得紧紧的,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,一颗一颗的,亮晶晶的,像是断了线的珠子。

他喊了一声“先生”,声音哑哑的,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一块石头。

然后他把鸡蛋篮子放在脚边,膝盖一弯,跪了下去。

身边的妇人愣了一下,也跟着跪了下去,膝盖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她的眼泪也下来了,无声无息的,顺着那张苍白的脸往下淌,滴在她的碎花白衣上,洇开一朵一朵深色的花。

许平安大吃一惊。

他连忙蹲下来,一手扶着杜子恒的胳膊,一手扶着那妇人的胳膊,把两个人从地上拉起来。

杜子恒的身子软软的,像是被抽走了骨头,他拉了两下才拉起来。

那妇人倒是自己站起来了,只是站起来了又往下跪,许平安只好一直扶着她的胳膊,不敢松手。

“这是干嘛,先进来。”

他把两个人让进院子,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。

杜子恒用袖子抹着眼泪,吸着鼻子,不等许平安开口,自己就跑进正堂去了。

他熟门熟路的,从柜子里拿出茶叶罐,捏了一撮放进壶里,冲上开水,端过来,先给许平安倒了一杯,又给他娘倒了一杯,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,放在石桌上。

他做这些的时候,眼泪已经止住了,只是鼻头还红红的,眼圈也红红的,嘴角却已经翘起来了。

他给秦老沏过很多次茶,每次秦老下棋回来,他都会跑过来,抢在别的学生前面把茶泡好,端到秦老面前。

秦老接过茶,摸摸他的头,说一声“好孩子”,他就笑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今日他又沏了茶,端到许平安面前,许平安接过茶,也摸了摸他的头。

这一次,杜子恒没有打激灵。

他的手还是凉的,可那孩子没有缩,只是站在那里,仰着脸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,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。

那妇人等许平安坐好,又站起来,又要往下跪。

许平安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,把她按回石凳上。

“夫人,不用如此,受不得。杜子恒是我的学生,再者说,不过举手之劳。”

他说得很认真,不是客套,是真的觉得受不起。

他做了什么?

他不过是陪着那孩子剪碎了一件衣服,念了一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管用的咒语,然后把那些碎布交给了判官。

他没有治过病,没有开过药,没有像大夫那样望闻问切,甚至没有碰到过子恒他娘。

他只是觉得那件衣服不对劲,觉得剪碎了就好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,就像他不知道那些咒语为什么会管用一样。

他只是做了,然后就好了。

这样的事,对他来说,算不得什么恩情。

妇人被他按回石凳上,坐住了,没有再跪。

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,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把那些快要涌出来的情绪硬生生地压回去。

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有些抖,但一字一句的,说得很清楚。

“多谢先生。此番恩情,我们真是无以为报……”

说着说着,声音又抖了,眼眶又红了。

许平安不禁觉得有些头疼。

他不是不耐烦,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样的场面。

他向来不善于应付感激涕零的人,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她们不哭,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让她们觉得“好了,够了,不用再说了”。

他只会说“不用如此”“受不得”“举手之劳”,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,说了跟没说一样。

他只好又扶了妇人一把,让她坐稳了,然后自己也在石凳上坐下来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等着她的情绪平复一些。

妇人终于稳住了。

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,那双手细长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,没有涂蔻丹。

她看了一会儿,慢慢开口了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。

“当家的走的早。那时候……我也是稀里糊涂的,不知怎么的,就生了这疯病。”

她抬起头,看了杜子恒一眼。

那孩子正蹲在桂花树下,捡着落下来的花瓣,一朵一朵地放在手心里,像是没有在听大人说话。

可他的耳朵微微动着,他在听。

“那些年的事,我记不太清了。只记得……有时候清醒,有时候糊涂。清醒的时候,知道自己是谁,知道自己有个儿子,知道自己不该那样。可糊涂起来,就什么都忘了,连子恒都不认得了。我苦了这孩子,还有母亲。要不是先生,要不是子恒遇见了先生,我真不敢想以后……”

她的声音又抖了,眼泪又下来了。

这回她没有去擦,就那么让眼泪淌着,淌过苍白的脸颊,滴在碎花白衣上,洇开一朵一朵深色的花。

许平安忙接过话头,声音比平时高了些,像是在抢着说话,怕她再说下去又要哭。

“如今一切都已过去,夫人当向前看。子恒功课也不错,以后必有大作为。如今之事,当是解了他奶奶的担子。老人家年事已高,身体总是撑不住的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那妇人,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一点认真的、恳切的光。

“夫人好了,老人家就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。”

妇人连连点头,用袖子擦了眼泪,吸了吸鼻子,努力地笑了笑。

那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勉强,可她是真心在笑的。

“先生说的是。今后我会照顾好母亲和子恒,先生放心。”

许平安点了点头。

三人又唠了些家常,无非是妇人又是一阵感谢,许平安又是一阵“不用如此”。

妇人说子恒他爹当年也是个读书人,家里还有些书,回头让子恒带来给先生看;许平安说好,多谢夫人。

妇人说子恒这孩子性子闷,不爱跟人说话,在学堂里要是有什么不对的,先生尽管管教,打也打得骂也骂得;许平安说不打不骂,孩子还小,慢慢教。

妇人说先生的手怎么这样凉,是不是身子不好,要不要我回去煮碗姜汤送来;许平安说不必了,老毛病了,不碍事。

妇人一直哭,说着说着就哭,哭完了又说,说完了又哭。

许平安不急,也不催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,时不时点点头,说一句“嗯”或者“是”,或者什么都不说,只是给她添茶。

杜子恒进门后就没再哭过。

他蹲在桂花树下捡花瓣,捡了一捧,又撒了,又捡了一捧,又撒了。

他蹲在那里,圆圆的脸仰着,看着那些花瓣从手心里飘出去,在风里打着旋儿,落在地上,落在石桌上,落在他娘的头发上。

他脸上挂满了笑,嘴角翘着,眼睛亮着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头开了花,一朵一朵的,比这满树的桂花还多。

也许从今以后,他会一直这么笑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