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难怪
难怪杜子恒不喜欢他摸头。
每次他的手触到那孩子的额头，杜子恒都会打个激灵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凉了一下。
那孩子不说，只是缩缩脖子，然后抬起头，对他笑笑。
他以为是自己手凉——天冷冻的，气血亏虚，末梢循环不好。
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，每一个都合情合理，每一个都被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了。
可现在他知道了。
那不是凉，是阴。
是死亡的阴凉。
难怪小枣也不喜欢。
那年她六岁，他摸她的头，她缩了一下，说“先生的手好凉”，他笑了笑，说“天冷”，她就信了。
还有张福，每次扶他胳膊的时候，都会不自觉地缩一下，然后说“许先生，你手咋这么凉”，他说“不碍事，老毛病了”，张福就不再问了。
还有张天阔。
张天阔从来不缩，从来不问，只是在他摸完头之后，会抬起手，在自己的额头上按一按，像是在感受什么，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感受。
难怪自己不会饿。
在云雾村的时候，他每天三顿饭，顿顿不落，跟大家一起吃，吃得不多也不少，不快也不慢。
他以为自己饿了，以为自己渴了，以为自己和正常人一样需要吃饭喝水。
可其实不是。
他只是想跟正常人一样。
他怕别人看出来，怕别人问他“许先生你怎么不吃饭”，所以他吃，他喝，他跟大家一样坐在饭桌前，端起碗，拿起筷子，一口一口地吃。
那些饭菜是什么味道，他记得，可那记忆不是从舌尖上传来的，是从别的地方来的，从更深处来的，从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里来的。
难怪自己不会痛。
他想起那年在云雾村，劈柴的时候斧头滑了，砍在手指上，砍出一道很深的口子，血一下子涌出来，红得发黑。
他不觉得疼，只是看着那道口子，看着血从里面流出来，流了一会儿，自己就停了，口子自己就合上了，连疤都没有留。
他当时觉得奇怪，但没有多想。
他只是个普通人，普通人也会有不疼的时候吧，也许是他运气好，砍得不深。
在浮云观，扇自己巴掌，掐自己大腿都不会痛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不是运气好，不是不会痛。
死人，当然不怕痛。
许平安站在那里，看着城隍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可在他的心里，那些“难怪”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，像水底的泡泡，一串一串的，浮到水面上，破裂开来，化作一缕一缕的、看不见的烟。
每一个“难怪”都是一块拼图，它们散落在他的记忆里，散落在这十二年的日日夜夜里，散落在那些他从未在意过的细枝末节中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它们拼在一起，甚至从来没有觉得它们是需要被拼在一起的。
可现在，城隍的话像一只手，把那所有的碎片都拢到了一处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、清晰的、再也无法否认的画。
原来如此。
他在心里说。
原来如此。
他没有表现出来。
那张年轻的、清秀的脸上，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灰蒙蒙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城隍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他只是又行了一礼，比方才更深些，更郑重些。
“六年么……”他轻声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确认这个数字，又像是在把它刻进心里。
“多谢陈老哥解惑。这件事，我会自己想办法的。告辞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说“明天我会带伞”或者“今天的功课我回去再看看”。
没有悲伤，没有愤怒，没有那种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的豪情壮志，也没有那种“天要亡我”的绝望悲凉。
他只是说——我会自己想办法的。
就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，就好像六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，长到足够他慢慢想办法。
就好像他真的有办法一样。
他没有再做过多寒暄，转过身，朝着那片浓雾走去。
这一次他没有回头。
他的背影在白雾里越来越淡，越来越模糊，先是衣角，然后是腰身，然后是肩膀，最后连头顶那根布带也看不见了。
浓雾在他身后合拢，像水面上被划开的波纹重新归于平静，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城隍站在门口，看着那片白雾，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很长，像是从两百三十年前的某个地方借来的，一直攒着，攒到今天，才叹出来。
他转身走回了门口，两个阴兵终于忍不住了，凑上来，脑袋挨着脑袋，压低声音问。
“大人，这位是……”
陈谦平日里对属下极好，从不摆架子，所以这两个阴兵也没什么害怕，只是好奇。
他们当差这么多年，还是头一回看见有人敢叫城隍大人“老哥”的，也是头一回看见城隍大人主动叫住一个人，说那些神神叨叨的话。什么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，什么没有魂魄，什么寿元无多——这些话，他们听着都觉得瘆得慌，可那个人听完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陈谦看了他们一眼，沉默了一瞬，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这是上仙。以后若是遇到，记得礼待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。
他知道的也不多，他看不透那个人，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不是“上仙”。
可他记得许平安站在城隍府门口时的样子，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衫，那根随意扎着的布带，那双灰蒙蒙的、安安静静的眼睛。
还有那句“陈老哥”，叫得那么自然，那么随意，像是叫了一辈子。
他转身走进了府门，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无声地合拢了，把门外的浓雾关在了外面。
两个阴兵对视了一眼，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，把长矛竖好，站得笔直。
可他们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片浓雾里瞟，好像在等那个白色的、单薄的身影再从雾里走出来似的。
浓雾不知怎么的，就这么散了。
不是慢慢地散，是忽然的，像有人在天上把一块布揭开了，那些白茫茫的、厚重的、浓得化不开的雾，一眨眼就不见了。
月光从头顶洒下来，清清冷冷的，把青石板照得发白，把屋檐照得发亮，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。
许平安步子未停，甚至没有感觉到雾散了，他只是走着，走着，脚下的青石板从陌生变熟悉，两旁的房子从模糊变清晰，那条他白天走过无数遍的路，从雾里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，像是有人在给他引路。
等他抬起头的时候，已经站在了古河学堂的门口。
那两扇木门关着，门楣上挂着的灯笼还亮着，橘红色的光在夜风里晃着，把门前的青石板照得明明暗暗的。
他掏出钥匙，插进锁孔，转动。
锁簧咔哒一声弹开了，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。
他推开门，走进去，回身把门关上，闩好。
院子里很安静，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响着，沙沙的，像有人在远处翻着书页。
秦老的屋子还是黑的，窗纸上那层淡淡的月光还在。
他穿过院子，走到那棵桂花树下的石凳旁，没有进自己的屋子，就那么坐了下来。
月亮还高悬在夜空里，圆圆的，亮亮的，跟他在云雾村看了十二年的那个月亮一模一样。
他看着它，它看着他，谁也不说话。
他本就不需要睡觉。
从今往后，他更不需要了。
他想起城隍的话——“残存的气机，或许还能撑六年。”
六年之后呢？
他没有想。
不是不敢想，是不需要想。
六年之后，这具没有魂魄的身体会怎样，他不知道，也不想知道。
他只是觉得有些累了，不是身体的累，是心里的累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。
他不需要睡觉，可他需要坐一会儿，需要在这棵桂花树下，在这片月光里，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。
他坐在石凳上，把双手搁在膝盖上，仰着头，看着月亮。
月光落在他灰蒙蒙的眼睛里，亮亮的，却照不进去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，像是一扇关着的门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爷爷，想起那个坐在太师椅上教他掐算的老人，想起那只拍在他脑袋上的、温热的手。
想起云雾村，想起张福佝偻的背影，想起张天阔站在村口送他时的眼睛。
想起杜子恒，想起那张写满了“春”字的纸，想起那孩子蹲在墙角看着别人玩耍时的目光。
想起那件被剪碎的红衣，想起那个咿咿呀呀唱着歌的女人，想起那些他救不了的人，那些他来不及救的人，那些他也许根本就不该去救的人。
他想起城隍的话——“先生，您并非活人。”
他想笑，又没有笑。
不是活人，那是什么？是鬼？是怪？是精？是魅？还是什么都不是，只是一具会呼吸、会走路、会说话的——尸体？
他抬起手，在月光里翻过来，看着自己的掌心。
那双手骨节分明，皮肤苍白，指尖冰凉。
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把手指慢慢蜷起来，握成一个拳头，又松开。
他又抬起头，看着月亮。
月亮还是那样，圆圆的，亮亮的，在云层里慢慢地移动着，从这朵云的后面钻出来，又钻进那朵云的后面。
他就这样坐着，看着月亮，看了一整夜。
月光从东边移到西边，桂花树的影子从这头转到那头，露水悄悄地落下来，打湿了他的衣角，打湿了他的头发，打湿了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双冰凉的手。
他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石像，像一棵树，像这院子里本来就有的什么东西。
没有人知道他想了什么，也许他什么都没想，也许他想了很多很多，多得装不下，多得从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溢出来，化作了清晨的第一缕光。
东边的天际，慢慢地亮起来了。
先是鱼肚白，然后是淡淡的橘红，然后是金灿灿的一大片，把半个天都染亮了。
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落下去了，星星也不见了，院子里的一切都在晨光里慢慢清晰起来——那棵桂花树，那几丛竹子，那扇关着的木门，那个坐在石凳上的、浑身湿透了的、灰蒙蒙的人。
他坐在那里，一夜没有动过。
每次他的手触到那孩子的额头，杜子恒都会打个激灵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凉了一下。
那孩子不说，只是缩缩脖子，然后抬起头，对他笑笑。
他以为是自己手凉——天冷冻的，气血亏虚，末梢循环不好。
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，每一个都合情合理，每一个都被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了。
可现在他知道了。
那不是凉，是阴。
是死亡的阴凉。
难怪小枣也不喜欢。
那年她六岁，他摸她的头，她缩了一下，说“先生的手好凉”，他笑了笑，说“天冷”，她就信了。
还有张福，每次扶他胳膊的时候，都会不自觉地缩一下，然后说“许先生，你手咋这么凉”，他说“不碍事，老毛病了”，张福就不再问了。
还有张天阔。
张天阔从来不缩，从来不问，只是在他摸完头之后，会抬起手，在自己的额头上按一按，像是在感受什么，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感受。
难怪自己不会饿。
在云雾村的时候，他每天三顿饭，顿顿不落，跟大家一起吃，吃得不多也不少，不快也不慢。
他以为自己饿了，以为自己渴了，以为自己和正常人一样需要吃饭喝水。
可其实不是。
他只是想跟正常人一样。
他怕别人看出来，怕别人问他“许先生你怎么不吃饭”，所以他吃，他喝，他跟大家一样坐在饭桌前，端起碗，拿起筷子，一口一口地吃。
那些饭菜是什么味道，他记得，可那记忆不是从舌尖上传来的，是从别的地方来的，从更深处来的，从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里来的。
难怪自己不会痛。
他想起那年在云雾村，劈柴的时候斧头滑了，砍在手指上，砍出一道很深的口子，血一下子涌出来，红得发黑。
他不觉得疼，只是看着那道口子，看着血从里面流出来，流了一会儿，自己就停了，口子自己就合上了，连疤都没有留。
他当时觉得奇怪，但没有多想。
他只是个普通人，普通人也会有不疼的时候吧，也许是他运气好，砍得不深。
在浮云观，扇自己巴掌，掐自己大腿都不会痛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不是运气好，不是不会痛。
死人，当然不怕痛。
许平安站在那里，看着城隍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可在他的心里，那些“难怪”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，像水底的泡泡，一串一串的，浮到水面上，破裂开来，化作一缕一缕的、看不见的烟。
每一个“难怪”都是一块拼图，它们散落在他的记忆里，散落在这十二年的日日夜夜里，散落在那些他从未在意过的细枝末节中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它们拼在一起，甚至从来没有觉得它们是需要被拼在一起的。
可现在，城隍的话像一只手，把那所有的碎片都拢到了一处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、清晰的、再也无法否认的画。
原来如此。
他在心里说。
原来如此。
他没有表现出来。
那张年轻的、清秀的脸上，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灰蒙蒙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城隍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他只是又行了一礼，比方才更深些，更郑重些。
“六年么……”他轻声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确认这个数字，又像是在把它刻进心里。
“多谢陈老哥解惑。这件事，我会自己想办法的。告辞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说“明天我会带伞”或者“今天的功课我回去再看看”。
没有悲伤，没有愤怒，没有那种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的豪情壮志，也没有那种“天要亡我”的绝望悲凉。
他只是说——我会自己想办法的。
就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，就好像六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，长到足够他慢慢想办法。
就好像他真的有办法一样。
他没有再做过多寒暄，转过身，朝着那片浓雾走去。
这一次他没有回头。
他的背影在白雾里越来越淡，越来越模糊，先是衣角，然后是腰身，然后是肩膀，最后连头顶那根布带也看不见了。
浓雾在他身后合拢，像水面上被划开的波纹重新归于平静，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城隍站在门口，看着那片白雾，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很长，像是从两百三十年前的某个地方借来的，一直攒着，攒到今天，才叹出来。
他转身走回了门口，两个阴兵终于忍不住了，凑上来，脑袋挨着脑袋，压低声音问。
“大人，这位是……”
陈谦平日里对属下极好，从不摆架子，所以这两个阴兵也没什么害怕，只是好奇。
他们当差这么多年，还是头一回看见有人敢叫城隍大人“老哥”的，也是头一回看见城隍大人主动叫住一个人，说那些神神叨叨的话。什么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，什么没有魂魄，什么寿元无多——这些话，他们听着都觉得瘆得慌，可那个人听完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陈谦看了他们一眼，沉默了一瞬，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这是上仙。以后若是遇到，记得礼待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。
他知道的也不多，他看不透那个人，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不是“上仙”。
可他记得许平安站在城隍府门口时的样子，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衫，那根随意扎着的布带，那双灰蒙蒙的、安安静静的眼睛。
还有那句“陈老哥”，叫得那么自然，那么随意，像是叫了一辈子。
他转身走进了府门，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无声地合拢了，把门外的浓雾关在了外面。
两个阴兵对视了一眼，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，把长矛竖好，站得笔直。
可他们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片浓雾里瞟，好像在等那个白色的、单薄的身影再从雾里走出来似的。
浓雾不知怎么的，就这么散了。
不是慢慢地散，是忽然的，像有人在天上把一块布揭开了，那些白茫茫的、厚重的、浓得化不开的雾，一眨眼就不见了。
月光从头顶洒下来，清清冷冷的，把青石板照得发白，把屋檐照得发亮，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。
许平安步子未停，甚至没有感觉到雾散了，他只是走着，走着，脚下的青石板从陌生变熟悉，两旁的房子从模糊变清晰，那条他白天走过无数遍的路，从雾里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，像是有人在给他引路。
等他抬起头的时候，已经站在了古河学堂的门口。
那两扇木门关着，门楣上挂着的灯笼还亮着，橘红色的光在夜风里晃着，把门前的青石板照得明明暗暗的。
他掏出钥匙，插进锁孔，转动。
锁簧咔哒一声弹开了，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。
他推开门，走进去，回身把门关上，闩好。
院子里很安静，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响着，沙沙的，像有人在远处翻着书页。
秦老的屋子还是黑的，窗纸上那层淡淡的月光还在。
他穿过院子，走到那棵桂花树下的石凳旁，没有进自己的屋子，就那么坐了下来。
月亮还高悬在夜空里，圆圆的，亮亮的，跟他在云雾村看了十二年的那个月亮一模一样。
他看着它，它看着他，谁也不说话。
他本就不需要睡觉。
从今往后，他更不需要了。
他想起城隍的话——“残存的气机，或许还能撑六年。”
六年之后呢？
他没有想。
不是不敢想，是不需要想。
六年之后，这具没有魂魄的身体会怎样，他不知道，也不想知道。
他只是觉得有些累了，不是身体的累，是心里的累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。
他不需要睡觉，可他需要坐一会儿，需要在这棵桂花树下，在这片月光里，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。
他坐在石凳上，把双手搁在膝盖上，仰着头，看着月亮。
月光落在他灰蒙蒙的眼睛里，亮亮的，却照不进去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，像是一扇关着的门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爷爷，想起那个坐在太师椅上教他掐算的老人，想起那只拍在他脑袋上的、温热的手。
想起云雾村，想起张福佝偻的背影，想起张天阔站在村口送他时的眼睛。
想起杜子恒，想起那张写满了“春”字的纸，想起那孩子蹲在墙角看着别人玩耍时的目光。
想起那件被剪碎的红衣，想起那个咿咿呀呀唱着歌的女人，想起那些他救不了的人，那些他来不及救的人，那些他也许根本就不该去救的人。
他想起城隍的话——“先生，您并非活人。”
他想笑，又没有笑。
不是活人，那是什么？是鬼？是怪？是精？是魅？还是什么都不是，只是一具会呼吸、会走路、会说话的——尸体？
他抬起手，在月光里翻过来，看着自己的掌心。
那双手骨节分明，皮肤苍白，指尖冰凉。
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把手指慢慢蜷起来，握成一个拳头，又松开。
他又抬起头，看着月亮。
月亮还是那样，圆圆的，亮亮的，在云层里慢慢地移动着，从这朵云的后面钻出来，又钻进那朵云的后面。
他就这样坐着，看着月亮，看了一整夜。
月光从东边移到西边，桂花树的影子从这头转到那头，露水悄悄地落下来，打湿了他的衣角，打湿了他的头发，打湿了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双冰凉的手。
他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石像，像一棵树，像这院子里本来就有的什么东西。
没有人知道他想了什么，也许他什么都没想，也许他想了很多很多，多得装不下，多得从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溢出来，化作了清晨的第一缕光。
东边的天际，慢慢地亮起来了。
先是鱼肚白，然后是淡淡的橘红，然后是金灿灿的一大片，把半个天都染亮了。
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落下去了，星星也不见了，院子里的一切都在晨光里慢慢清晰起来——那棵桂花树，那几丛竹子，那扇关着的木门，那个坐在石凳上的、浑身湿透了的、灰蒙蒙的人。
他坐在那里，一夜没有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