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不能活了
许平安喝完了那杯茶，把杯子轻轻放在案上，站起身来。
杯底残留的一点茶汤在杯壁上晃了晃，又平静了，像一潭小小的、深褐色的湖。
他整了整衣冠，把袍角抚平，对着城隍行了一礼——这一礼比方才浅些，是告辞的意思。
城隍也站了起来，还了礼，便引着他往外走。
两个人穿过那间挂着幽绿色灯笼的大厅，走过那条长长的甬道，甬道两旁的墙在幽光里显得格外高，高得像是要压下来。
城隍走在前头，步子不快，像是在刻意配合着许平安的步伐。
许平安跟在后面，脚步稳稳的，踩在青砖上，发出极轻的声响，笃，笃，笃，一下一下的，在这空荡荡的甬道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到了门口，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了。
门外的浓雾还是那样，白茫茫一片，把一切都吞没了，连门前的石阶都只能看见两级，再往下就什么也看不见了，只有一片虚空般的白。
许平安跨出门槛，转过身，对着城隍又行了一礼。
“陈老哥，不要远送了，请回。”
这一声“陈老哥”叫得自然，像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。
门口站着的两个阴差却吓得肩头一耸，长矛都差点握不稳。
他们偷偷对视了一眼，眼睛里全是惊骇——这啥人？
居然敢这么称呼城隍大人？
可他们不敢问，也不敢表现出听见了，只是低着头，眼观鼻鼻观心，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。
城隍却没有在意，只是站在门槛里面，看着许平安。
他没有回去，而是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个白色的、单薄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进浓雾里。
走了几步，许平安的背影就模糊了，像是被那雾一点一点地啃掉了，先是衣角，然后是腰身，然后是肩膀，最后连头顶那根布带也看不见了，只剩下白茫茫一片。
城隍站在那里，看着那片白雾，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忽然开口了。
“先生——”
声音不大，却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，像是这两个字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料到的急切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许平安。
他做了城隍两百三十年，见过的人、鬼、妖、怪不计其数，早就练就了一副不动声色的心肠。
他本可以不叫的，本可以看着这个年轻人走进雾里，消失不见，然后转身回府，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可他叫了。
也许是因为许平安那一声“陈老哥”叫得太自然了，自然得像是他真的有一个这样的老哥；也许是因为许平安从头到尾都没有求过他什么，连那句“还望应允”都说得轻描淡写的，像是答应了最好，不答应也无所谓；也许是因为许平安走的时候，那背影太单薄了，单薄得让人有些不忍。
他说不清楚。
他只是叫了。
许平安的脚步停了。
那团白雾里，那个模糊的轮廓转了过来，隔着几步的距离，隔着那层厚厚的雾，看不清表情，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，和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映出来的一点幽绿色的光。
“陈老哥，有何事？”
城隍看着他，忽然有些后悔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。
那些话在他心里转了好几圈，从大厅转到甬道，从甬道转到门口，又从门口转到现在。
他想说，又不敢说；不说，又觉得不妥。
他沉默了半晌，终于还是开了口。
声音比平时低了些，像是怕被门口那两个阴差听见，又像是怕被许平安听见。
“未曾帮助先生，我心下有愧。”他顿了顿，像是在斟酌措辞，“方才先生与我说生死簿之事时，我便观了先生的气机，无意冒犯，只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才不会显得唐突，才不会让这个年轻人觉得被冒犯。
他只是想提醒他一下，只是想让他知道——可他又觉得，也许他根本不该知道。
许平安摆了摆手，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，灰蒙蒙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城隍，像是在说：没关系，你说吧，我不在意。
城隍看着他，沉默了一瞬，终于还是说了。
“这本是先生的事，我无意多嘴。但还是要提醒先生一句——先生寿元无多。”
那四个字落在浓雾里，轻飘飘的，像四片落叶，无声无息地飘下来，落在地上，被雾水打湿了，贴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门口的两个阴差同时抬起头来，又同时低下去，手里的长矛握得更紧了，指节泛白。
许平安听清了这句话，也听懂了。
寿元无多——就是快死了。
就是活不长了。
就是他的这具身体，快要走到尽头了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没有害怕，没有惊慌，没有任何情绪。
那平静不是装出来的，不是硬撑着的，是真正的、从心底里涌上来的、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平静。
就像有人告诉他“今天的茶凉了”，或者“明天下雨”，或者“这条路走到头就是学堂”——哦，知道了。
然后呢？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城隍感受到了那份平静。
他的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。
他见过太多面对死亡的人了——有人哭，有人喊，有人跪在地上求他多给几年，有人把金银财宝往他怀里塞，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骂，有人吓得尿了裤子。
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反应，唯独没有见过这样的。
这样平静的，安安静静的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的。
他心想，看来先生是知道自己的情况的，自己是多嘴了。
他找生死簿，想必也是为了续命。
可他能续吗？
一个没有魂魄的人，拿什么续？
他叹了口气，那口气很轻，却像是把所有的无奈都叹出来了。
许平安看着他，开口了。
声音还是那样，不高不低，不急不缓，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“多谢陈老哥告知。不知陈老哥能否知道——我还有几年好活？”
城隍看着他，沉默了。
他不想说，可他又不得不说。
他张了张嘴，又闭上，又张开。
最后他叹了口气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“先生，其实您很奇怪。”
许平安没有急着追问。
他站在那里，安安静静地等着，等着城隍把那些话说出来。
他知道，城隍要说的，不是“几年好活”那么简单。
城隍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怜悯，又像是无奈，又像是一种深沉的、无法言说的叹息。
“先生，您并非活人。”
许平安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，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了一瞬，然后很快又平了。
“却也并非真正的死人。”
城隍继续说，声音很低，低得像是只说给许平安一个人听的。
“您还能呼吸，还会有微弱的脉搏。凡人阳寿一尽，魂魄离体，肉身便没有生机可言，渐渐便会腐败消亡。可先生——您身体里，没有魂魄。”
许平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城隍没有看他，只是继续说着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了很久才得出的结论。
“您的身体没有生机，却……未消亡。我不知这是为何，也许与先生所修功法有关。若真说还能有几年活——残存的气机，或许还能撑六年。”
六年。
这两个字落在许平安的耳朵里，像是两颗石子投进了很深很静的水里，咚，咚，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六年。
两千一百九十天。
比他想的长一些，又比他想的短一些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——不，他不知道自己这具没有魂魄的身体还能撑多久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六年。
城隍看着他，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些什么来——惊慌，恐惧，悲伤，愤怒，什么都好。
可什么也没有。
那张年轻的、清秀的脸上，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灰蒙蒙的眼睛还是那样，安安静静的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可城隍不知道的是，在那张平静的脸下面，在许平安的心里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、不可遏制地翻涌着。
原来我没有魂魄。
许平安在心里想着。
原来我已经……死了。
这个念头从他心里浮上来的时候，他以为会害怕，会恐慌，会像溺水的人一样拼命地抓住什么。
可他没有。
他只是觉得——原来如此。
就像一道想了很久的谜题，忽然被人揭开了谜底。
哦，原来是这样。
难怪。
杯底残留的一点茶汤在杯壁上晃了晃，又平静了，像一潭小小的、深褐色的湖。
他整了整衣冠，把袍角抚平，对着城隍行了一礼——这一礼比方才浅些，是告辞的意思。
城隍也站了起来，还了礼，便引着他往外走。
两个人穿过那间挂着幽绿色灯笼的大厅，走过那条长长的甬道，甬道两旁的墙在幽光里显得格外高，高得像是要压下来。
城隍走在前头，步子不快，像是在刻意配合着许平安的步伐。
许平安跟在后面，脚步稳稳的，踩在青砖上，发出极轻的声响，笃，笃，笃，一下一下的，在这空荡荡的甬道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到了门口，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了。
门外的浓雾还是那样，白茫茫一片，把一切都吞没了，连门前的石阶都只能看见两级，再往下就什么也看不见了，只有一片虚空般的白。
许平安跨出门槛，转过身，对着城隍又行了一礼。
“陈老哥，不要远送了，请回。”
这一声“陈老哥”叫得自然，像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。
门口站着的两个阴差却吓得肩头一耸，长矛都差点握不稳。
他们偷偷对视了一眼，眼睛里全是惊骇——这啥人？
居然敢这么称呼城隍大人？
可他们不敢问，也不敢表现出听见了，只是低着头，眼观鼻鼻观心，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。
城隍却没有在意，只是站在门槛里面，看着许平安。
他没有回去，而是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个白色的、单薄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进浓雾里。
走了几步，许平安的背影就模糊了，像是被那雾一点一点地啃掉了，先是衣角，然后是腰身，然后是肩膀，最后连头顶那根布带也看不见了，只剩下白茫茫一片。
城隍站在那里，看着那片白雾，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忽然开口了。
“先生——”
声音不大，却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，像是这两个字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料到的急切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许平安。
他做了城隍两百三十年，见过的人、鬼、妖、怪不计其数，早就练就了一副不动声色的心肠。
他本可以不叫的，本可以看着这个年轻人走进雾里，消失不见，然后转身回府，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可他叫了。
也许是因为许平安那一声“陈老哥”叫得太自然了，自然得像是他真的有一个这样的老哥；也许是因为许平安从头到尾都没有求过他什么，连那句“还望应允”都说得轻描淡写的，像是答应了最好，不答应也无所谓；也许是因为许平安走的时候，那背影太单薄了，单薄得让人有些不忍。
他说不清楚。
他只是叫了。
许平安的脚步停了。
那团白雾里，那个模糊的轮廓转了过来，隔着几步的距离，隔着那层厚厚的雾，看不清表情，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，和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映出来的一点幽绿色的光。
“陈老哥，有何事？”
城隍看着他，忽然有些后悔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。
那些话在他心里转了好几圈，从大厅转到甬道，从甬道转到门口，又从门口转到现在。
他想说，又不敢说；不说，又觉得不妥。
他沉默了半晌，终于还是开了口。
声音比平时低了些，像是怕被门口那两个阴差听见，又像是怕被许平安听见。
“未曾帮助先生，我心下有愧。”他顿了顿，像是在斟酌措辞，“方才先生与我说生死簿之事时，我便观了先生的气机，无意冒犯，只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才不会显得唐突，才不会让这个年轻人觉得被冒犯。
他只是想提醒他一下，只是想让他知道——可他又觉得，也许他根本不该知道。
许平安摆了摆手，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，灰蒙蒙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城隍，像是在说：没关系，你说吧，我不在意。
城隍看着他，沉默了一瞬，终于还是说了。
“这本是先生的事，我无意多嘴。但还是要提醒先生一句——先生寿元无多。”
那四个字落在浓雾里，轻飘飘的，像四片落叶，无声无息地飘下来，落在地上，被雾水打湿了，贴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门口的两个阴差同时抬起头来，又同时低下去，手里的长矛握得更紧了，指节泛白。
许平安听清了这句话，也听懂了。
寿元无多——就是快死了。
就是活不长了。
就是他的这具身体，快要走到尽头了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没有害怕，没有惊慌，没有任何情绪。
那平静不是装出来的，不是硬撑着的，是真正的、从心底里涌上来的、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平静。
就像有人告诉他“今天的茶凉了”，或者“明天下雨”，或者“这条路走到头就是学堂”——哦，知道了。
然后呢？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城隍感受到了那份平静。
他的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。
他见过太多面对死亡的人了——有人哭，有人喊，有人跪在地上求他多给几年，有人把金银财宝往他怀里塞，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骂，有人吓得尿了裤子。
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反应，唯独没有见过这样的。
这样平静的，安安静静的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的。
他心想，看来先生是知道自己的情况的，自己是多嘴了。
他找生死簿，想必也是为了续命。
可他能续吗？
一个没有魂魄的人，拿什么续？
他叹了口气，那口气很轻，却像是把所有的无奈都叹出来了。
许平安看着他，开口了。
声音还是那样，不高不低，不急不缓，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“多谢陈老哥告知。不知陈老哥能否知道——我还有几年好活？”
城隍看着他，沉默了。
他不想说，可他又不得不说。
他张了张嘴，又闭上，又张开。
最后他叹了口气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“先生，其实您很奇怪。”
许平安没有急着追问。
他站在那里，安安静静地等着，等着城隍把那些话说出来。
他知道，城隍要说的，不是“几年好活”那么简单。
城隍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怜悯，又像是无奈，又像是一种深沉的、无法言说的叹息。
“先生，您并非活人。”
许平安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，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了一瞬，然后很快又平了。
“却也并非真正的死人。”
城隍继续说，声音很低，低得像是只说给许平安一个人听的。
“您还能呼吸，还会有微弱的脉搏。凡人阳寿一尽，魂魄离体，肉身便没有生机可言，渐渐便会腐败消亡。可先生——您身体里，没有魂魄。”
许平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城隍没有看他，只是继续说着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了很久才得出的结论。
“您的身体没有生机，却……未消亡。我不知这是为何，也许与先生所修功法有关。若真说还能有几年活——残存的气机，或许还能撑六年。”
六年。
这两个字落在许平安的耳朵里，像是两颗石子投进了很深很静的水里，咚，咚，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六年。
两千一百九十天。
比他想的长一些，又比他想的短一些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——不，他不知道自己这具没有魂魄的身体还能撑多久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六年。
城隍看着他，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些什么来——惊慌，恐惧，悲伤，愤怒，什么都好。
可什么也没有。
那张年轻的、清秀的脸上，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灰蒙蒙的眼睛还是那样，安安静静的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可城隍不知道的是，在那张平静的脸下面，在许平安的心里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、不可遏制地翻涌着。
原来我没有魂魄。
许平安在心里想着。
原来我已经……死了。
这个念头从他心里浮上来的时候，他以为会害怕，会恐慌，会像溺水的人一样拼命地抓住什么。
可他没有。
他只是觉得——原来如此。
就像一道想了很久的谜题，忽然被人揭开了谜底。
哦，原来是这样。
难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