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城隍

岁平安 · 许肸 · 第35章 · 5213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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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道上满是浓雾。

许平安跟着判官走出学堂的巷子,踏上西街的石板路,走了不过片刻,便觉得不对劲了。

这条路他白日里走过,从东到西,从西到东,来来去去好几趟,哪家铺子卖什么,哪条岔路通哪里,他虽看不清,心里却有个大概的轮廓。

可此刻,脚下的路陌生了。

青石板还是青石板,两旁的房子还是那些房子,可那些房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,灰蒙蒙的,轮廓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。

灯火也渐渐没了,先是那些店铺门缝里漏出来的光,一盏一盏地消失;然后是那些挂在屋檐下的灯笼,一盏一盏地暗下去。不是风吹灭的,是走着走着,那些光就自己没了,像是被这浓雾一口一口地吞掉了。

许平安没有问。

他只是跟着判官,一步一步地走。

脚下的青石板越来越滑,像是长了青苔,可低头去看,什么也看不见——雾太浓了,浓得连自己的脚尖都看不清。

他只能凭感觉走,凭着脚下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触感,跟着前面那个黑色的、无声的影子。

也不知道走了多久,也许是一炷香,也许是一个时辰,在这浓雾里,时间像是被拉长了,又像是被压缩了,他分不清。

忽然,面前的雾薄了些,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开了一道缝。

一座府邸从雾里浮现出来,先是门楣,然后是门柱,然后是整扇大门。

那门很大,朱红色的,漆色有些旧了,门环是铜的,铸成兽头的形状,嘴里衔着圆环,在暗淡的光线里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。

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匾,黑底金字,写着三个大字——城隍府。

门口站着两个阴差。

穿着跟判官差不多的黑衣,只是帽檐低些,腰间的铁链细些,手里没有书,也没有笔,只握着长矛,矛头在幽绿色的光里闪着寒光。

他们看见判官,正要行礼,目光忽然落在判官身后的那个人身上——一个活人。

一身儒衫,长发随意扎着,灰蒙蒙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,没有害怕,没有好奇,甚至没有什么表情,像是在看两棵树、两块石头、两个跟他无关的东西。

两个阴差对视了一眼,没有说话,只是把矛收拢了些,侧身让开了门。

判官走在前面,跨过门槛,回过头来,朝许平安微微欠身。“上仙,这便是到了。”

许平安点了点头,跟着跨了进去。

身后,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无声地合拢了,把那浓雾关在了外面。

府邸很大,比许平安想象的还要大。

穿过门厅,是一条长长的甬道,两边是高高的围墙,墙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灯笼,幽绿色的光从灯笼里透出来,把整条甬道照得像是沉在水底。

甬道的尽头是一个院子,院子不大,铺着青砖,角落里种着一丛竹子,竹叶也是绿的,可在幽绿色的灯光下,绿得发黑,像是用墨汁浇过。

判官领着许平安穿过院子,走进一间大厅。

厅很大,却空空荡荡的,只在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案,案上放着一盏铜灯,灯芯是白色的,火苗却是幽绿色的,一跳一跳的,把满厅的柱子照得忽明忽暗。

墙边摆着几把椅子,也是木头的,漆色暗沉,扶手处磨得油亮亮的,不知被多少人坐过。

判官把许平安引到一张椅子前,伸手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
“上仙稍坐,我去请城隍大人。”

许平安点了点头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

判官转身走了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响了几声,远了,消失了。

大厅里安静极了,安静得能听见铜灯里灯芯燃烧的声音,噼啪,噼啪,细细的,脆脆的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掰着一根枯枝。

许平安坐在那里,没有四处打量,只是把手搁在扶手上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叩着,一下,两下,三下,不紧不慢的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
等了很久。

久到铜灯里的灯芯烧短了一截,久到那丛竹子被风吹响了好几回。

判官大概是把他白日里说的话,一五一十地都转述给了城隍——那件成精的衣服,那个被剪碎的绣袍,那句引动天雷的咒语,还有那些他算出来的、看出来的、说出来却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道的事情。

城隍大概听得很认真,问得很仔细,所以时间久了些。

许平安不急。

他有的是时间。

在这个世界里,他最不缺的,就是时间。

脚步声从厅外传来,沉稳的,有力的,不是判官那种轻飘飘的、没有重量的脚步,是实的,是沉的,是踩在地上会留下痕迹的那种。

许平安抬起头,看向厅门。

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,穿着明黄色的袍子,不是那种亮眼的黄,是沉稳的、厚重的、像秋天落叶堆在雨后的那种黄。

他的脸方方正正的,浓眉,阔口,下巴留着一撮短须,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
他的眼睛很亮,不是那种锐利的亮,是温和的、厚重的、像一盏被灯罩拢住的烛火。

他的样子,跟古河镇城隍庙里正中间那尊石像一模一样。

许平安在课后闲逛时,就去城隍庙看过,庙不大,香火也不旺,供桌上只摆着几个干瘪的供果,香炉里的香灰都是冷的。

那尊石像坐在正中间,穿着明黄色的袍子,脸方方正正的,浓眉,阔口,下巴有一撮短须。

他当时站在那尊石像前,看了好一会儿,心想,这位城隍爷,长得倒像是个好人。

此刻,那个“好人”站在他面前,双手抱拳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
那礼行得很端正,腰弯得深,两只手端端正正地举在面前,跟白日里判官给他行礼时一模一样,甚至更深些,更郑重些。

“我是本地城隍,见过上仙。今日多谢上仙出手相助,若非上仙,我这府中不知要折损多少阴差。”他的声音浑厚,像是从胸腔里共鸣出来的,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着,嗡嗡的。

许平安站起身来,也抱拳回了一礼。

“见过城隍。今日之事,本是有心,无需道谢。”

他说的是实话。

他出手,不是为了帮城隍府,不是为了降妖除魔,只是因为杜子恒站在他面前,说“先生,这是娘亲最喜欢的衣服”,他心软了。

仅此而已。

城隍直起身来,看着许平安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。

两个人寒暄了几句,无非是“上仙远来辛苦”“城隍客气了”之类的客套话。

城隍一边说着,一边悄悄地打量着许平安——目光是悄悄的,不动声色的,像是不经意地扫过,可每一眼都看得很仔细。

这是判官跟他说过的那位上仙。

能引动天雷,能洞悉因果,能在时间停滞的空间里自由行动。

他以为会看到什么不凡之处——周身有灵光环绕,或者目中有神光隐现,或者至少,有什么地方让人觉得“此人非凡”。

可他看了又看,什么也没有看出来。

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,衣摆上还有几点洗不掉的墨渍。

长发用一根布带随意扎着,垂在脑后,有些散了,几缕发丝垂在脸侧。

眼睛灰蒙蒙的,看人的时候不聚焦,像是隔着一层薄雾,看着这里,又像是在看着别处。

平平无奇,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、眼睛不太好的教书先生。

城隍在心里暗暗摇了摇头。

他看不透这个人。

他在阴司当差两百三十年,见过的人、鬼、妖、怪不计其数,什么样的都见过,可从来没有一个人,让他觉得如此——看不透。

不是深,不是浅,不是高,不是低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,像是这个人站在那里,却又不在那里;像是他在看着你,却又在看着别的什么;像是他是活的,却又像是死的;像是真的,却又像是假的。

城隍收回了目光,脸上的笑容没有变。

他决定不再看了。

看不透就看不通,有些人的来历,不是他一个城隍该问的。

“敢问上仙在何处求道?”他换了个话题,语气随意,像是在拉家常。

许平安沉默了一瞬。

何处求道?

他从未求过道。

他没有师父,没有师门,没有修行过一天。

那些他会的、他不会的、他不知道怎么会的东西,没有一样是他“求”来的。

它们就那么来了,像风,像雨,像春天的花开,像秋天的叶落,自然而然地发生了,他连挡都挡不住。

至于落雷——那只是情急之下的一次尝试,他根本不知道那咒语会管用,甚至不知道那咒语是不是真的。

他只是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些字,于是就念了。

他没有求道,道自己来找他了。

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。

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地方。

“我只是一个闲散之人。”他说,顿了顿,“来自浮云观。”

城隍愣了一下。

浮云观?他皱了皱眉,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两遍。

“浮云观,浮云观。”他思忖来思忖去,把自己知道的那些名山大川、洞天福地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没有想起这个名字。

他当然不知道。

那个浮云观,在云雾山顶,在云雾村的上面,在那个许平安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地方。

他不敢问。

上仙说的,自有上仙的道理。

也许是什么隐世的仙门,不为人知;也许是什么上古的道统,早已湮没在岁月里;也许只是一个托词,不愿意透露真实的来历。

无论哪种,都不是他该问的。

他笑了笑,拱了拱手。

“原来是浮云观的上仙,失敬失敬。”

许平安多少有些尴尬。

他能看出城隍眼里的茫然,能听出那句“失敬失敬”里的客套。

他在心里叹了口气,想着自己是不是不该提这个名字,可话已出口,收不回来了。

“城隍不用称呼上仙,我听不惯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些,“如今我只是一个教书先生,在古河学堂给孩子们上课。”

城隍点了点头。

他明白,有些修士有自己的习惯,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称呼。

他顺着许平安的话,笑了笑,说:“那我就叫一声先生。先生也不用称呼我城隍,我俗家名讳叫做陈谦,先生直呼姓名即可。”

许平安看着他,犹豫了一下。

直呼姓名?

他叫不出来。

倒不是不敢,是不习惯。

他跟人打交道,向来客气,见了年长的叫一声老人家,见了年少的叫一声名字,见了同辈的称一声兄台。

叫一个初次见面的人的全名,他总觉得像是在喊犯人,或者是在跟人吵架。

“陈谦”两个字在他嘴边转了一圈,又咽了回去。

他换了个说法。

“我观城隍年岁长于我,便托大叫一声陈老哥。”

城隍连连摆手,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——不是不高兴,是惊疑不定。

哪有上仙这般称呼一个城隍的?

“老哥”?

这是平辈论交的称呼,是朋友之间才用的。

他一个阴司城隍,跟一位能引动天雷的上仙平辈论交?

他有些不适应,可又不知道该怎么推辞。

推辞了,显得生分;不推辞,又觉得不妥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上仙折煞小神了”,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客套了。

最后他只是摆了摆手,没有说话,算是默认了。

许平安见他没拒绝,便当他是答应了。

他看着城隍,沉默了一瞬,然后开口了。

“陈老哥,我此番前来,确有一事,还望应允。”

城隍的心跳了一下。

来了。

判官说这位上仙只是想来看一看城隍府是什么样,他可不信。

这等大神通修士,哪能只是为了“看一看”这般简单?

他收起了脸上的笑,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。

“先生请说。”

许平安看着他,灰蒙蒙的眼睛里映着铜灯幽绿色的火苗,一明一暗的。

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。

“我听闻,阴司有本生死簿,能记录凡人生老病死,前世今生,还能改人之生死。”

他只是猜的。

小说话本里就是这么写的。

阴曹地府,阎罗殿,生死簿,判官笔,朱砂勾一笔,阳寿添十年。

他小时候看《西游记》,看到孙悟空在阎罗殿里把生死簿上的名字一笔勾销,觉得好不痛快。

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不是也是那样的,他只是想问问。

城隍听了,脸上的表情没有变,心里却转了好几个念头。

这位先生,看来确实很少在世间走动。

他顿了顿,斟酌着措辞,开口了。

“先生有所不知。”

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像是在跟许平安解释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“世间并非只有一处城隍府。天下之大,各地都有其所管辖的城隍府,各有各的城隍,各有各的辖境。古河镇的城隍府,所管辖的范围,便是这绵延山脉所在之地——从云雾山到古河镇,方圆八百里,都是我的辖境。”

他伸出手,指了指东边,又指了指西边。

“自我生前功德圆满,成为城隍以来,到现在已经二百三十年了。这二百三十年间,我一直在这古河镇,哪里也没有去过。生死簿,我倒也有一本。”

许平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
城隍看见了,摇了摇头。

“却没有先生形容的那般玄乎。那只是做记录之用。所辖范围之内,凡人、妖物、精怪之名,皆可入内。何时出生,何时归去,何时功德圆满,何时罪孽深重,都记在上面。可它不能改人生死,仅仅只是记录——记录其何时归去,方便阴差前去勾魂而已。”

他看着许平安,目光里带着一点歉意,像是觉得自己没有帮上忙。

“先生说的那种,一笔下去,阳寿添十年,生死簿上勾一笔,死人复生——那是传说中的大神通往事,不是我这个小小城隍能做到的。”

许平安听着,没有插话。

他知道城隍说得这般详尽是故意的,是在告诉他——不是我不帮你,是我真的做不到。

他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冠,对着城隍深深鞠了一躬。

那礼行得很端正,腰弯得深,两只手端端正正地举在面前,跟他在杜子恒家给那个老妪行礼时一模一样。

“多谢。”

城隍连忙站起来,扶了他一下,嘴里说着“先生不必如此”,心里却有些不安。

这位上仙到底想查什么?

他没有问。

许平安直起身来,坐回椅子上,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那口气很轻,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没有察觉,可它确实在那里,像一颗小小的石子,投进了他心里那潭很深很静的水里,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
原本,他是想查一下自己的状况。

前世今生,自己如今活得糊涂,不知是梦是真实。

他想知道,自己到底是什么。

为什么不会老?

为什么不会痛?

为什么那些咒语从他嘴里念出来就能引动天雷?

为什么那些他从没学过的道理,在需要的时候就会从脑子里浮现出来?

他是谁?

他来自哪里?

他要到哪里去?

这些问题,在他心里藏了很久了。

他一直以为,总有一天会找到答案。

也许是在某本书里,也许是在某个人的话里,也许是在某个地方。

他以为生死簿能给他答案。

可城隍说,生死簿只是记录,不是用来查这些的。

他在心里又叹了一口气,面上却没有露出来,只是端起面前那杯不知什么时候送来的茶,喝了一口。

茶是凉的,有些苦,他喝完了,把杯子放下,对着城隍笑了笑。

那笑容很淡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