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一个故事

岁平安 · 许肸 · 第34章 · 3973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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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堂里很安静。

秦老年事已高,早早就睡去了,东厢那间屋子的灯早就灭了,只有窗纸上映着一点淡淡的月光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
前院里,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响着,沙沙的,像有人在远处翻着书页。

许平安坐在石凳上,把一只粗陶杯放在对面,提起茶壶,慢慢地倒满。

茶汤浑黄,热气袅袅地升起来,在月光里散成一片淡淡的雾。

他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判官看了他一眼,没有推辞,在他对面坐下了。

石凳凉,判官坐上去的时候,衣袍的下摆垂下来,纹丝不动,像是没有重量的。

许平安把那个包袱从脚边提起来,放在石桌上,推了过去。

包袱皮是粗布的,灰白色,打了两个结,鼓鼓囊囊的,里头包着那件已经被剪碎的绣袍。

碎布片在包袱里发出极轻的摩擦声,沙沙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。

“这个,你带回去吧。”

判官看着那个包袱,没有伸手。

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苍白的脸上那两道眉毛像是用墨画上去的,一动就格外显眼。

“上仙,这是何物?”那件绣袍他当然知道,白日里亲眼看着这个书生和那个孩子一刀一刀地剪碎,亲眼看着那些血煞随着布片的碎裂而消散。

可他不知道的是——这件绣袍到底有什么异处?

为什么剪碎了,那女人的煞气就散了?

为什么这件普通的衣裳,能成为那女人怨念的载体?

他看不出。他只是个判官,执掌生死簿,勾画阴阳册,可这些东西,不在他的书册里。

许平安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茶已经有些凉了,涩味更重了些。

他放下杯子,把双手搁在膝盖上,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。

月光落在树冠上,把那些金黄的小花照得发白,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,甜甜的,软软的。

“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。”

判官知道这是进入了正题。

他把书合上,把笔搁在书脊上,两只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,坐直了身子,点了点头。

“上仙请讲。”

许平安又喝了一口茶,把杯子放下,开口了。

“有一件衣服,成了精。”

第一句话出来,判官的眉头就跳了一下。

成了精?衣服?他在阴司当差几百年,见过草木成精,见过鸟兽成精,见过石头瓦块年深日久得了灵气也能作怪,可衣服——一件被人穿在身上的、缝出来的、绣出来的衣服,也能成精?
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闭上了。

上仙说的,自有上仙的道理。

他垂下眼,继续听着。

许平安的声音不高,不急,像一条细细的溪水,在夜色里慢慢地流着。

“用你们的话来说,应该是衣服生了灵智,或许也叫器灵。它灵智未开全的时候,懵懵懂懂的,什么也不懂,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。它不知道自己是件衣服,不知道自己是被人穿在身上的,它只知道——它有了意识,它能看,能听,能感觉到风从它身上吹过去,能感觉到阳光晒在它身上是暖的,能感觉到雨水落下来是凉的。”

他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石桌上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茶渍上。

“它很孤单。没有人陪它玩,没有人和它说话。它想找人玩,于是它就去找——它最喜欢和人玩的,是民间的那个小游戏,剪刀石头布。它觉得那个游戏很有意思,你出什么,我出什么,赢了就笑,输了就再来一局,多简单,多开心。”

判官静静地听着,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,可他的手不自觉地搁在了书脊上,手指轻轻地叩着那支判官笔的笔杆。

“可人们都怕它。一件会说话的衣服,谁会不怕呢?它一开口,人们就尖叫着跑开,把门窗关得紧紧的。它不明白,它只是想跟他们玩,它又不会伤害他们。后来它就想,也许小孩子不怕它。小孩子胆子大,小孩子对什么都好奇,小孩子看到一件会说话的衣服,也许会高兴,会拍手,会坐下来跟它一起玩。于是它就开始找小孩子。”

许平安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得像是怕惊着什么。

“它找到了。那些孩子果然不怕它,觉得会说话的衣服很稀奇,乐呵呵地跟它玩到了一处。它高兴极了,它终于有了朋友。它每天都去找那些孩子,跟它们玩剪刀石头布,它出布,孩子们出剪刀,赢了就笑,输了就再来。它觉得这是它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。”

他的声音停了。

院子里安静极了,连桂花树的叶子都不响了。

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,把他们照得像两尊石像。

“直到有一天,它无意间勒死了一个孩子。”

判官的手指停住了。

许平安看着石桌上那片茶渍,那片水迹已经干了,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痕迹,像是一个褪了色的句号。

“它不是故意的。它不知道自己的力气那么大,不知道自己缠在孩子脖子上会让他喘不过气。它只是想像平时一样,跟那个孩子闹着玩,可那孩子不动了,不笑了,不呼吸了。它吓坏了。它不知道该怎么办,它只会哭,可它没有眼泪,它只能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,一遍一遍地喊着那个孩子的名字,可那个孩子再也不会回答它了。”

许平安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
茶已经凉透了,涩得发苦。

“后来,那孩子的母亲找到了它。那个女人抱着孩子的尸体,哭了三天三夜,然后她拿起火把,要烧了它。它害怕极了,它不想死,它只是想跟人玩,它没有想过要害谁。它挣扎,它反抗,它如法炮制——也杀了那个女人。那女人的血浸透了它的身体,浸透了每一寸布料,每一根丝线。那血里有怨恨,有悲伤,有失去孩子后那种撕心裂肺的、无法化解的、浓得化不开的怨念。那些怨念渗进了它身体里,变成了血煞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蚕食了它的神志。它不再记得自己是谁,不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找人玩,不再记得剪刀石头布的规则。它只记得——痛,恨,还有那种永远无法满足的、想要被陪伴的渴望。”

他停了一下,目光从石桌上收回来,看着判官。

“它陷入了迷惘,开始沉睡。后来它被人从那个屋子里拿走了,洗干净了,叠好了,卖掉了。它遇见过一个又一个主人,有的喜欢它,有的不喜欢,有的穿了几次就扔在箱底,有的把它锁在柜子里再也没打开过。每一次它醒来,都会发生同样的事情——血煞蔓延,怨念滋生,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死去。后来的事,或许你比我更清楚。”

判官沉默了。

他坐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,看了很久。

月光落在他黑色的衣袍上,一点反光都没有,像是所有的光都被那黑色吸进去了。

他想起那些年追着这血煞走过的每一个城镇,想起那些被她害过的人,想起那些血煞弥漫的屋子,想起那些哭喊、那些惨叫、那些永远无法安息的灵魂。

他一直以为那是女鬼的怨念,是那个女人的执念,是她在阳世受了委屈、死后不肯投胎、化作厉鬼祸害人间。

他没有想过——那只是一件衣服。

一件想跟人玩的、寂寞的、做错了事就再也无法回头的衣服。

他没有反驳什么。

上仙说的,自有上仙的道理。

他伸出手,把那个包袱从石桌上拿过来,放在膝盖上,用手按了按,包袱皮下的碎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,沙沙的,像是在跟他说话。

“这件事,我会告知城隍大人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叹息,又像是无奈。“多谢上仙解惑。”

他站起身来,把包袱夹在腋下,一手捧着书,一手握着笔,准备告辞。

许平安坐在石凳上没有动,他看着判官,忽然开口了。

“它还未消散。”

判官的动作顿住了。

他站在那里,半转着身子,看着许平安。

“此间因果并未了却。终有一天它还会愈合,还会发生现在的事。或许你们得去找一找它真正的源头。”

判官的身子转了过来。

他看着许平安,目光里有些东西变了,不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客气,而是一种认真的、恳切的请教。

他把包袱重新放在石桌上,双手抱拳,弯下腰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
“请教上仙,源头在何处?”

许平安摇了摇头。

“自然是要寻到它原本的主人,才可知它为何生出了灵智。但我算不出来。”

判官直起身,看着许平安。

他忽然有些恍然了——原来这位上仙精通的是天策之术,难怪如此明了事情的脉络,难怪能在他们束手无策的时候一语道破天机。

天策之术,推演天机,洞悉因果,这是连他们阴司都不曾掌握的大神通。

他不敢再耽搁,又抱了抱拳。

“今日一切,都多谢上仙。此番事情,我得尽早禀报城隍大人,就不多叨扰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“他日先生若有闲暇,可去城隍府做客。我们大人一定会很欢迎上仙。”

这本是客套话,是离别时随口说的一句应酬。

说了就说了,听过了就听过了,谁也不会当真。

城隍府是什么地方?

那是阴司在人间的官署,是鬼神往来之处,活人进去有几个能出来的?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——上仙大概会点点头,说一声“好”,然后他就可以转身走了。

可许平安没有点头。

他站了起来,把石桌上的茶杯收了,叠在一起,放在一旁,然后拍了拍衣袍上的灰,转过身,看着判官。

“今夜便有闲暇。咱就同路吧。”

判官愣住了。

他站在那里,张着嘴,看着许平安。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,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。

“上仙……您是说……”

“去城隍府。”许平安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
“我很好奇,很想看看所谓的城隍是什么模样。”

判官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
他当差几百年,送过无数亡魂过奈何桥,引过无数鬼魂入阴司,可从来没有一个活人,用这种语气跟他说——我跟你去城隍府看看吧,我很想看看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上仙,那地方不是活人该去的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眼前这位,是能用一句咒语引动天雷的上仙,是能洞悉因果脉络的天策大修士,是能在时间停滞的空间里自由行动的存在。这样的人,想去城隍府看看,他能拦吗?

许平安看出了他的不自在。

他站在月光里,灰蒙蒙的眼睛看着判官那张苍白的脸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露出一丝尴尬。

“今夜不方便吗?那我改日……”

他说着,就要坐回去。

判官这才回过神来,连忙摆手,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了尴尬,又变成了客气的笑——那笑容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古怪,像是很久没有笑过,肌肉都忘了该怎么动。

“无妨无妨,上仙跟我来。”

他转过身,朝门口走去。
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侧过身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
许平安点了点头,跟在他身后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学堂的大门。

月光落在他们身上,一个黑衣,一个白衫,影子拖得长长的,在青石板上交叠在一起,像一幅水墨画。

巷子里很安静。

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又远了。

风从巷口吹进来,凉凉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。

判官走在前面,脚步很轻,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。

许平安跟在后面,也是一样的轻,轻得像两片在夜里飘浮的叶子。

他们走过那条窄窄的巷子,拐过弯,走进了更深更暗的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