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石头剪刀布

岁平安 · 许肸 · 第33章 · 5061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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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咚咚咚的,像是有人在擂鼓。

那声音从巷子口一路响过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,中间还夹着几声粗重的喘息。

杜子恒跑得很急,急得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。

他怕——怕娘亲忽然醒来,怕她看见屋子的陌生人,怕她又开始喊叫,又开始摔东西,又开始用那种不认识他的眼神看着他。

他怕娘亲又疯了。

许平安听见那脚步声,侧过头,朝门口看了一眼。

门是开着的,院子里的光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个明晃晃的长方形。

杜子恒的身影从那片光里冲进来,圆滚滚的,手里攥着一把铁剪刀,剪刀的尖头在光线里闪了一下,明晃晃的。

“慢点,没事。”

许平安的声音不高,却很稳,像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杜子恒的肩上。

杜子恒的脚步慢下来,喘着气,把手里的剪刀递过去。

许平安接过剪刀,铁制的,手柄处缠着布条,有些旧了,刀刃却磨得亮,看得出来是经常用的。

“先生,您要剪刀干嘛?”杜子恒仰着头,圆圆的脸上全是汗,几缕头发贴在额头上,眼睛亮亮地看着他。

许平安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蹲下来,让自己的眼睛跟杜子恒的眼睛平齐。

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映着杜子恒圆圆的脸,安安静静的,像一潭很深的水。

“子恒,你信我吗?”

杜子恒没有犹豫。

他点了点头,点得很用力,下巴都快戳到胸口了。

许平安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嘴角只是微微往上抬了一点,眉心那两道竖纹却松开了一些。

他伸出手,在杜子恒的头上摸了摸。

那手冰凉冰凉的,白得像玉,触到杜子恒额头的一瞬间,那孩子打了个激灵,像是大冬天被人往脖子里塞了一块冰,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
他没有躲,只是缩了缩脖子,然后抬起头,看着许平安。

“子恒,去帮你娘换一身衣服,然后将她现在穿的这件给我。”

杜子恒没有问为什么。

既然选择相信,又何必问。

他比同龄的孩子都要成熟,这份成熟不是天生的,是日子一天一天磨出来的。从他爹死了以后,从他娘疯了以后,从巷子里的孩子们都不跟他玩以后,他就学会了不问为什么。因为问了也没有人回答,回答了也没有用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进了那间小屋。

许平安站在门外,没有跟进去。

他听见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——衣料摩擦的声音,脚步挪动的声音,还有杜子恒轻轻的、哄小孩一样的低语。“娘,没事,是我,子恒……娘,咱们换身衣裳,换完了就舒服了……”

那声音细细的,软软的,像在哄一个很小的孩子。

许平安站在那里,听着,什么也没有说。

不多时,杜子恒出来了。

他怀里抱着那件红色的绣袍,叠得整整齐齐的,双手捧着,像捧着一件很贵重的东西。

那袍子红得扎眼,在暗淡的光线里像是会发光,金线的绣纹在褶痕间一闪一闪的,像是一些正在流逝的、抓不住的时光。

他走到许平安面前,恭敬地把袍子递过来,双手举过头顶,像学堂里交作业时那样。

许平安接过来。

袍子很轻,轻得几乎没有分量,可他的手托着它,却觉得沉。

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沉,不是重量,是别的什么——是时间,是记忆,是一个女人把她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一针一线地缝进了这块布里,然后穿着它,等了很久很久,等到布褪了色,等到金线脱了丝,等到等的人再也没有回来。

他把剪刀拿起来,握在手里。

剪刀的手柄是铁的,握久了有些凉。

他看了看剪刀,又看了看杜子恒,将剪刀递了过去,忽然开口了。

“子恒,会玩剪刀石头布吗?”

杜子恒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
谁不会呢?巷子里的孩子们天天玩,他蹲在墙角看了无数次,看那些孩子伸出手来,石头,剪刀,布,赢了的人笑,输了的人叫,然后再来一局。

他看过很多次,从来没有参与过。

没有人叫他。

“咱俩来玩。”

杜子恒不明所以。

他看了看许平安递过来的剪刀,轻轻接过,不明白这跟剪刀石头布有什么关系。

那些阴差们更是不明所以。

他们站在屋子的角落里,黑黑白白的一排,一个个面面相觑。怎么好好的,还要玩这民间小游戏了?判官站在最前面,手里的判官笔垂着,书合着,眉头微皱,看着门口这一大一小两个人,不知道这位上仙在做什么。

许平安双手托着那件红衣,伸了出去。

红色的绣袍在他手上展开,像一片被揉皱的晚霞,金线在褶痕间闪着微弱的光。

他看着杜子恒,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。

“我出布。”

杜子恒笑了。

那笑容是忍不住的,从嘴角溢出来,把圆圆的脸撑得更圆了。

“先生,哪里是这么玩的,哪有人自己说自己会出什么的。”他笑着,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,像是很久没有这样跟人说过话了。

许平安没有解释。

他看着杜子恒,灰蒙蒙的眼睛里映着那孩子圆圆的脸,还有那件红色的绣袍。

“所以,我要你出剪刀。”

杜子恒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剪刀。

铁制的,刀刃磨得亮,手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汗浸湿了。

他忽然明白了先生的意思——不是要跟他玩猜拳,是要他用这把剪刀,剪下去。

他把剪刀举起来,举到那件红衣前面,刀刃贴着布面,却没有剪下去。

“先生,”他的声音低了些,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,“这是娘亲最喜欢的衣服。是父亲唯一留给娘亲的了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

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,像一块石头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
这件衣服他记得,从小记得。

他爹还在的时候,每年过年,娘都会把这件衣服从箱底翻出来,穿在身上,在镜子前转一圈,然后笑着问爹:“好看吗?”

爹总是说好看,说完了就低下头,继续打算盘,算着来年的账。

娘也不恼,就穿着那件衣服去做饭,去洗衣,去喂鸡,红艳艳的在灰扑扑的院子里走来走去,像一团火。

爹死了以后,娘就把这件衣服锁进了箱子里,再也没有穿过。

可每隔一段时间,她会把箱子打开,把衣服拿出来,摸摸那金线的绣纹,摸摸那磨得发白的袖口,然后叠好,放回去。

再后来,她疯了,疯了的她什么都不记得了,不记得自己是谁,不记得儿子是谁,不记得自己吃过饭没有,可她记得这件衣服。

她把它从箱子里翻出来,穿在身上,再也没有脱下来。

许平安蹲下来,把那件红衣平铺在自己的膝盖上,用手抚了抚那些皱褶。

“剪破它,你娘亲便会好起来。”

杜子恒抬起头,看着许平安。

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安安静静的,像一潭很深的水,看不见底,却让人没来由地想要相信。

“真的吗?”

许平安点了点头。

杜子恒没有再说话。

他低下头,把剪刀对准那件红衣,犹豫了一瞬,然后用力剪了下去。

刀刃切开布料,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像是什么东西断裂了,又像是什么东西被释放了。

杜子恒的手有些抖,但他没有停。

他又剪了一刀,顺着布纹,把那一块布料切下来,攥在手里,掌心湿湿的,全是汗。

许平安把那件红衣重新展开,看了看那个缺口。

缺口不大,剪得也不整齐,布边有些毛糙,几根红线从断口处冒出来,像是一些被切断的血管。

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衣服重新叠好,放在膝盖上。

“再来。”

杜子恒点了点头。两个人又玩了几局,许平安说“我出布”,杜子恒就伸出剪刀,在那件红衣上再剪一刀。

一刀,一刀,又一刀。

那件曾经华美的绣袍在剪刀下慢慢地碎裂,金线的绣纹被切成一段一段的,红布变成了碎片,碎布片落在地上,落了一地,像一地凋零的花瓣。

“好了。”

许平安把最后一块碎布从膝盖上拿起来,放在那一堆碎布上面。

他低头看着那些碎片,沉默了一瞬,然后抬起头,看着杜子恒。

杜子恒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,手里还攥着剪刀,指节泛白。

“可以了。明日你娘亲便会醒来,不必忧心。”

杜子恒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他再相信先生,此时也有些不信了。

将衣服剪碎就能治好一个人吗?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医术,没有听过这样的道理,他甚至不知道先生为什么要这样做。

可他没有问。

他只是点了点头,把剪刀放在桌上,把那些碎布一片一片地捡起来,叠在一起,用手抚平了,放在一旁。

他做这些的时候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安安静静地做着,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
也许在他心里,先生说的就是真的,哪怕不是真的,也没有关系了。

因为先生对他好,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好过。

先生教他写字,先生摸他的头,虽然先生的手很凉,摸着不舒服,先生跟他玩剪刀石头布,先生说他娘会好起来。

哪怕只是安慰,也足够了。

两个人走出了那间小屋。

杜子恒走在前面,手里拿着那把铜锁,走到门边,弯下腰,要把锁头重新挂上去。

许平安叫住了他。

“不用上锁了。信我。”

杜子恒的手顿了一下。

他低头看了看那把锁,铜制的,磨得发亮,挂在这扇门上已经好几年了。

每天他都会把这把锁挂上去,送饭时再取下来。

他已经习惯了,习惯到如果不做这件事,他就觉得自己没有把娘亲照顾好。

他犹豫了一会儿,然后把锁头放在门框上,没有挂上去。
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没有上锁的门,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跟着许平安走了。

许平安没有再看那些阴差。

他穿过院子,走进厨房,杜子恒跟在他身后。

灶台上的火还没有灭,锅里的水还温着。

许平安卷起袖子,洗了手,从面缸里舀了面,开始教杜子恒做饭。

和面,揉面,擀面,切面,下面。

杜子恒站在小板凳上,伸长脖子看着锅里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,小脸上全是专注。

许平安在旁边一步一步地教,声音不高,不急,像是以前在学堂里教那些孩子写字一样。

杜子恒学得很认真,每一步都照着做,虽然面揉得不够劲道,切得粗细不均,但煮出来,还是一碗热腾腾的面。

等到晌午,奶奶回来,他端着碗,先给奶奶盛了一碗,放在桌上,又给许平安盛了一碗,最后给自己盛了一碗。

三个人就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,就着咸菜,呼噜呼噜地吃面。

老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只是觉得今天的孙子格外安静,许先生也格外安静。

她看了看那间没有上锁的小屋,又看了看许平安,想问什么,又没问。

她只是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,说了一句:“今天的面,是子恒做的?”

杜子恒点了点头,嘴角翘着,眼睛亮亮的。

老妪笑了,笑得眼眶都红了,连声说好,好,好。

三个人说说笑笑地吃了午饭。

老妪下午还要去菜地,扛着锄头出了门,临走时嘱咐杜子恒好好陪着先生,不要淘气。

杜子恒应了,把碗筷收拾了,洗干净,放回原处。

然后他回到院子里,在石桌旁坐下来,翻开功课,开始写字。

许平安坐在他对面,安安静静地看着。

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照在那张写满了字的纸上,照在杜子恒肉乎乎的手背上,照在许平安灰蒙蒙的眼睛里。

偶尔杜子恒写完了,抬起头,把纸递过来,许平安接过去,看一看,点点头,说一声“有进步”,杜子恒就笑,低下头继续写。

一下午就这样过去了,安安静静的,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。

暮色将至的时候,许平安站起身来。

杜子恒也跟着站起来,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,然后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他。

他的眼睛红红的,依旧没有哭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,两只手垂在身侧,嘴唇抿着,像是想把什么话抿住,不让它跑出来。

“先生,”他开口了,声音有些哑,“明天您还来吗?”

许平安看着他,沉默了一瞬。“明天你娘就醒了。你要照顾她。”

杜子恒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

他的眼眶更红了,但他还是没有哭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许平安的背影越走越远,走出巷子,拐过弯,看不见了。

然后他蹲下来,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,很小声很小声地哭了一会儿。

哭完了,他站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脸,转身走进了院子。

那扇小屋的门还紧闭着,没有上锁。

他推开门,往里看了一眼。

他娘还躺在那里,呼吸平稳,脸上的表情安安静静的,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、很好的梦。

他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地带上了门,没有锁。

许平安走在古河镇的街道上,手里拎着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绣袍。

碎布片被他用一块包袱皮包着,提在手里,轻飘飘的,像提着一袋空气。

天色已经暗了,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了门,只有几家酒肆和客栈还亮着灯,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青石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。

风从巷口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。

走到东城区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
古河学堂的大门紧闭着,两扇木门合得严严实实,门楣上挂着一盏灯笼,橘红色的光在风里晃着,把门前的青石板照得明明暗暗的。

巷子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笃,笃,笃,一下一下地踩在石板上,像是在跟谁说话。

学堂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不,不是人。

是白日的那个判官。

他还穿着那身黑衣,高高的官帽,苍白的脸,手里捧着那本书,判官笔夹在书脊里,笔尖的白毫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。

他就那样站着,安安静静的,像一尊黑色的雕塑,跟那扇木门、那盏灯笼、那条空荡荡的巷子,一起构成了一幅奇怪的画。

许平安走到门口,停住了。

他看着判官,判官也看着他。

两个人的目光在夜色里撞了一下,没有火花,没有声响,只是安安静静地对视了一瞬。

许平安没有开口。

他把手里的包袱换到另一只手上,腾出手来,从腰间摸出钥匙,插进锁孔里,转动。

锁簧咔哒一声弹开了,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
判官站在门外,没有跟进来。

许平安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门口那个黑色的身影。
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。

声音不大,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却显得格外清晰。

灯笼的光从门口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青石板上,像一条黑色的河流。

判官站在那里,沉默了一瞬。

然后他迈步,跨过了门槛,走进了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