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拘魂
屋子里，阴气森森。
那女鬼还在跳。
红衣翻飞，长发飘散，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着，撞在墙上，又弹回来，一层叠一层，像是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吟唱。
满屋的血煞浓稠得像实质，在空气里缓缓流动，像是活的，有呼吸的，随着那女人的舞步一涨一缩，一明一暗。
一行鬼差穿墙而入，没有半点犹豫。
为首的黑衣判官脚步未停，手中书页翻动，目光如电，直直锁定了那团红影。
左右两侧的黑白鬼差同时抬手，手里的铁链像是被什么力量催动着，从他们掌中自行飞出——不是抛出去的，是飞出去的，像两条银白色的蛇，嘶嘶地穿过血煞的浓雾，缠上了那女人的身体。
一道缠在腰上，一道绕在手腕上，链环收紧，扣死了，另一头还攥在鬼差手里，绷得笔直。
那女人停住了。
舞停了，唱也停了，整个人僵在原地，像一尊被定住的塑像。
可只是一瞬。
下一瞬，她猛地张开嘴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。
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，是从身体深处迸出来的，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，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唤醒了。
满屋的血煞像是被那声音点燃了，猛地一涨，浓稠的红雾翻涌起来，朝着那两条铁链缠上去。
滋滋——滋滋——像是烧红的铁丢进了冷水里，铁链上冒出一阵阵白烟，链环在颤抖，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，像是疼的。
那女人的惨叫混在铁链的震颤里，一声高过一声，满屋子都是她的声音，尖锐的，凄厉的，像是要把这屋顶掀翻。
判官冷哼了一声。
那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，像是冰水浇在了炭火上，一瞬间，屋子里的温度都低了几分。
他抬起右手，那支巨大的判官笔在他掌中一转，笔尖的雪白毫毛在昏暗的光线里划出一道弧线。
他挥笔了，不是写字，是画——笔尖在空气中游走，笔锋过处，留下了一道道金色的轨迹，那些轨迹在空中凝结，组合，最后化成一个巨大的金字。
那字许平安认得。是“镇”。
金色的“镇”字在空中凝实，像一块金砖，朝着那女人的胸口飞去。
正中。
那女人被击中，身体猛地向后一仰，红衣翻飞，长发散落，血煞在她身体表面翻涌着，像煮沸的水。
那金色的“镇”字在她胸口闪烁了一瞬，然后——消融了。
像一块冰丢进了滚水里，无声无息地化掉了，连渣都没剩下。
判官的身体晃了一下，往后退了两步，脚掌在地上滑出两道浅浅的痕迹。
他稳住了，抬起头，看着那女人，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凝重。
那两条铁链还在抖，链环之间的摩擦声越来越密，越来越急，像是一群受惊的蛇在嘶嘶地叫。
判官没有再挥笔。
他把笔交到左手，右手翻开那本一直捧着的书。书页哗啦啦地响，翻到某一页，停住了。
他看着那一页，嘴唇动了动，吐出了两个字。
“轮回。”
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，声音不大，甚至可以说是轻的。
可那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在空气里，却像是一颗巨石砸进了湖面——整间屋子都在震颤。
墙壁在抖，屋顶在抖，连地上的尘土都跳了起来。
空气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，无形的，却肉眼可见，像是水波，一层一层地往外扩散。
那女人安静了。
她的身体不再挣扎，她的嘴不再嘶叫，她的眼睛——那双浑浊的、没有焦距的眼睛——忽然有了一丝清明。
像是那两个字穿透了她身体里所有的煞气，穿透了她脑子里所有的混沌，触到了最深处那个被埋葬了很久很久的东西。
她的身体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血煞，不是那些红色的浓雾，而是一种透明的、若有若无的东西，像一缕烟，像一泓水，像一片刚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，慢慢地、慢慢地从她的身体里剥离出来。
许平安看见了。
他的眼睛在门板后面，隔着那扇厚厚的木门，清清楚楚地看见了。
那是一个女人的影子，透明的，淡淡的，跟她那具被血煞包裹的身体一模一样。
那是灵魂。
他从来没有见过灵魂，在书上读过，在画里看过，在别人的讲述里听过，但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。
此刻，他看见了。
那灵魂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地被撕扯出来，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拽着她，把她从那具被血煞浸透的躯壳里往外拉。
判官手里的书页在发光，那光是淡淡的，白白的，像月光，像晨曦，像什么东西碎了之后洒在地上的粉末。
那光落在灵魂身上，牵引着她，往书页的方向走。
然后，所有的血煞动了。
它们不再缠绕那具身体，而是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，朝着那个被扯出来的灵魂涌去。
红色的浓雾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，钻进那个透明的影子，像墨水倒进了清水里，瞬间染红了她。
那灵魂在颤抖，在挣扎，在无声地嘶喊。
她的脸扭曲了，五官挤在一起，张着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血煞在她体内翻涌着，像是要把她撑破，撑碎，撑成一缕烟，消散在这间屋子里。
炸了。
无形的气浪从那灵魂的身体里炸开，向四面八方扩散。
墙上的泥灰簌簌地落，屋顶的瓦片哗哗地响，窗户上钉着的木板被震得松动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。
那两条铁链首当其冲，链环上出现了裂纹，裂纹蔓延，像蛛网一样密布在每一节链环上，然后——碎了。
铁屑飞溅，银白色的碎屑在空中闪了一闪，就消失了，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几个离得近的鬼差被气浪掀翻，身体在空中翻滚了几圈，落在地上，像瓷器一样碎裂了。
不是血肉横飞的那种碎，是像一块玻璃被锤子砸中，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，然后整个身体崩解成无数细小的碎片，在空气里闪了一闪，消失了。
没有血，没有肉，什么都没有，就那么没了。
判官的脸上露出了凝重之色。
他握着判官笔的手紧了紧，指节泛白。
他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动作，那魂体已经先动了。
没有了铁链的束缚，她的速度快得惊人，像一道红色的闪电，在屋子里穿梭。
那些血煞从她身体里伸展开来，像一条条红色的丝带，在空中飘舞，朝着剩下的鬼差缠绕过去。
丝带触碰到鬼差的身体，那些黑色的、白色的衣裳立刻冒起了白烟，像是被火烧了一样。
鬼差们在后退，在躲闪，可这屋子太小了，血煞太多了，他们无处可逃。
许平安知道不能再等了。
他的手从门框上移开，推开了那扇门。
门板发出沉闷的吱呀声，在满屋子的嘈杂里几乎听不见。
他迈步走了进去。
他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本书。
那本书他看过，在很多年前，在那个世界，在他还很小的时候。
书是从旧书摊上淘来的，封面都烂了，字也模糊了，里头的内容乱七八糟的，有符咒，有口诀，有画符的朱砂配方，还有一大堆他根本看不懂的东西。
他那时候只是翻着玩，翻完了就扔在一边，再也没看过。
可此刻，那些字从他记忆的深处浮上来，清清楚楚的，一个一个，像是刻在脑子里的。
他开口了。
“太上老君——急急如律令——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甚至可以说是轻的。
可那轻飘飘的几个字落在空气里，却像是一颗巨石砸进了湖面——不是这间屋子，是天。
屋顶上面，天空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响。
低沉沉的，闷闷的，像是一面巨大的鼓被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。
那声音穿过屋顶，穿过瓦片，穿过木梁，落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，震得空气都在发抖。
“定身——”
那鼓声又响了。
比刚才更近，更沉，震得墙壁上的泥灰簌簌地往下掉，震得窗户上钉着的木板嘎吱嘎吱地响。
那个魂体停了一下，那些红色的丝带也停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，在那一瞬间，失去了所有的力气。
“敕！”
最后一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，那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的，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。
天上，一道惊雷无声地劈了下来。
不是那种轰隆隆的、震耳欲聋的雷，是无声的，像一道银白色的光，从云层里笔直地落下来，穿过屋顶，没有碰碎一片瓦，没有撞断一根梁，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穿过了所有的阻碍，落在了那魂体的头顶上。
没有爆炸，没有火光，没有烟尘。
那魂体僵住了，像被一根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地上。
那些红色的丝带也僵住了，悬在半空中，像一条条被冻住的蛇。
满屋的血煞不再翻涌，不再流动，像一幅被定格的画，安静地凝固在空气里。
一切都静悄悄的。
那魂体张着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那些鬼差保持着躲闪的姿势，一动不动的。
判官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，笔尖还沾着金色的墨，却没有落下去。
所有人都愣在原地。
不，所有阴差都愣在原地。
他们慢慢地、慢慢地转过头，齐刷刷地看向门口那个单薄的身影。
那个身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，头发用一根布带随意扎着，垂在脑后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灰蒙蒙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，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。
判官沉默了很久。
他站在那里，手里的书合着，笔垂在身侧，目光落在许平安身上，上上下下地打量着。
他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，白得像纸，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——不再是冷漠的、高高在上的审视，而是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有惊讶，有疑惑，还有一丝隐隐的、压得很低的敬畏。
他率先走了过去。
脚步很轻，踩在地上没有声音，走到许平安面前，站住了。
然后他弯下腰，双手抱拳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那礼行得很端正，腰弯得深，跟方才在院子里看许平安时那种冷漠的打量判若两人。
“多谢上仙搭救。”
许平安站在那里，看着这个弯腰行礼的判官，沉默了一瞬。
他不知道“上仙”是什么，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阴差判官——按理说应该是地府神祇——会对他用这样的称呼，行这样的礼。
可他知道，在这个时候，在这样一个场景里，他说自己只是一个凡人，好像并没有什么可信度了。
一个凡人，能念动咒语引动天雷？
一个凡人，能在时间停滞的空间里自由行动？
一个凡人，能一眼看穿这满屋的血煞、这纠缠多年的冤魂？
他说不出口。
不是不敢，是没有必要。
于是他只是点了点头，把双手背在身后，灰蒙蒙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判官，什么也没说。
“无妨。只是这魂魄，你们还不能带走。”
判官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看着许平安，又看了看那个被定住的魂体，又看了看许平安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又闭上了。
不能带走？莫说带走，今日若不是这位上仙在此，自己这队人马只怕早就魂飞魄散了。
他低下头，沉默了一瞬，然后抬起头，恭恭敬敬地开口了。
“上仙容禀。这女鬼，我们追寻她已经很多年了。她从南边一路飘到这里，每到一处，便有一处血煞蔓延。我们追过她走过的每一个城镇，可每一次都晚了一步。最近才察觉到古河城中血煞异动，这才赶来收魂。没想到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看了一眼那个被定住的魂体，声音低了些，“没想到她已经如此强盛。”
许平安听着，没有插话。
等判官说完了，他才开口。
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的，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才说出来。
“她不是源头。”
判官愣住了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许平安，那双苍白的眼睛里满是疑惑。
“不是源头？”
许平安没有解释。
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灰蒙蒙的、看什么东西都像隔着一层薄雾的眼睛——此刻看东西无比清晰。
不是视力变好了，是另一种清晰，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清晰。
那些血煞的来龙去脉，那些纠缠在这女人身上的因果，那些隐藏在浓雾深处的、看不见的线，一根一根地，都在他眼前浮现出来了。
他能看见它们从哪里来，到哪里去，中间经过了哪些地方，牵连着哪些人。
像一张巨大的网，铺展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，铺展在这整个古河镇上，铺展在更远更远的地方。
而这个女人，只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，一个被煞气推到前面的、最显眼的、最容易被发现的结。
真正的源头，藏在这张网的最深处，藏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。
判官将信将疑地看着他。
他想再问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低下头，双手抱拳，恭恭敬敬地说了一句：“请教上仙。”
许平安看了他一眼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转过身，走到门口，抬起手，手指轻轻地点在了杜子恒的额头上。
那根手指冰凉冰凉的，白得像玉，触到杜子恒皮肤的一瞬间，那孩子浑身打了个激灵，像是被冻醒了。
他的眼珠转了转，嘴巴合上了，手里的钥匙转完了最后半圈，只是在空气里的动作，因为门已经开了，也没有了锁头。
他眨了两下眼睛，看着已经打开的门，看着站在门里的许平安，看着在凳子上晕过去的母亲，脸上全是茫然，那些阴差、判官，凡人是不得见的，所以他并没有什么害怕。
“题。”他说。
那是他之前没说完的那个字。
他张着嘴，那个字就从嘴里滑了出来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，终于通畅了。
他愣了愣，摇了摇头，又看了看四周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，可又说不上来。
“先生，这是……”
他还没说完，许平安已经开口了。
“子恒，去找把剪刀来。”
杜子恒迟疑了一下，看了一眼没有动静的娘亲，又看了看许平安。
许平安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灰蒙蒙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
他点了点头，转身跑出了屋子，脚步声咚咚咚的，在巷子里响了一阵，远了。
判官站在屋子里，看着那个孩子跑出去，又转回头，看着许平安。
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——不是敬畏，是好奇。
“上仙，这是……”
许平安没有看他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女鬼身上，落在那满屋的血煞上，落在那张他看不见、却能清晰感知的巨大的网上。
他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话。
“她只是一个可怜人。真正的根，不是她。”
判官没有说话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等着。
屋子里安静极了，只有那女人的头发还在微微地飘着，像是风还没有完全停。
那女鬼还在跳。
红衣翻飞，长发飘散，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着，撞在墙上，又弹回来，一层叠一层，像是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吟唱。
满屋的血煞浓稠得像实质，在空气里缓缓流动，像是活的，有呼吸的，随着那女人的舞步一涨一缩，一明一暗。
一行鬼差穿墙而入，没有半点犹豫。
为首的黑衣判官脚步未停，手中书页翻动，目光如电，直直锁定了那团红影。
左右两侧的黑白鬼差同时抬手，手里的铁链像是被什么力量催动着，从他们掌中自行飞出——不是抛出去的，是飞出去的，像两条银白色的蛇，嘶嘶地穿过血煞的浓雾，缠上了那女人的身体。
一道缠在腰上，一道绕在手腕上，链环收紧，扣死了，另一头还攥在鬼差手里，绷得笔直。
那女人停住了。
舞停了，唱也停了，整个人僵在原地，像一尊被定住的塑像。
可只是一瞬。
下一瞬，她猛地张开嘴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。
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，是从身体深处迸出来的，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，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唤醒了。
满屋的血煞像是被那声音点燃了，猛地一涨，浓稠的红雾翻涌起来，朝着那两条铁链缠上去。
滋滋——滋滋——像是烧红的铁丢进了冷水里，铁链上冒出一阵阵白烟，链环在颤抖，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，像是疼的。
那女人的惨叫混在铁链的震颤里，一声高过一声，满屋子都是她的声音，尖锐的，凄厉的，像是要把这屋顶掀翻。
判官冷哼了一声。
那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，像是冰水浇在了炭火上，一瞬间，屋子里的温度都低了几分。
他抬起右手，那支巨大的判官笔在他掌中一转，笔尖的雪白毫毛在昏暗的光线里划出一道弧线。
他挥笔了，不是写字，是画——笔尖在空气中游走，笔锋过处，留下了一道道金色的轨迹，那些轨迹在空中凝结，组合，最后化成一个巨大的金字。
那字许平安认得。是“镇”。
金色的“镇”字在空中凝实，像一块金砖，朝着那女人的胸口飞去。
正中。
那女人被击中，身体猛地向后一仰，红衣翻飞，长发散落，血煞在她身体表面翻涌着，像煮沸的水。
那金色的“镇”字在她胸口闪烁了一瞬，然后——消融了。
像一块冰丢进了滚水里，无声无息地化掉了，连渣都没剩下。
判官的身体晃了一下，往后退了两步，脚掌在地上滑出两道浅浅的痕迹。
他稳住了，抬起头，看着那女人，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凝重。
那两条铁链还在抖，链环之间的摩擦声越来越密，越来越急，像是一群受惊的蛇在嘶嘶地叫。
判官没有再挥笔。
他把笔交到左手，右手翻开那本一直捧着的书。书页哗啦啦地响，翻到某一页，停住了。
他看着那一页，嘴唇动了动，吐出了两个字。
“轮回。”
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，声音不大，甚至可以说是轻的。
可那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在空气里，却像是一颗巨石砸进了湖面——整间屋子都在震颤。
墙壁在抖，屋顶在抖，连地上的尘土都跳了起来。
空气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，无形的，却肉眼可见，像是水波，一层一层地往外扩散。
那女人安静了。
她的身体不再挣扎，她的嘴不再嘶叫，她的眼睛——那双浑浊的、没有焦距的眼睛——忽然有了一丝清明。
像是那两个字穿透了她身体里所有的煞气，穿透了她脑子里所有的混沌，触到了最深处那个被埋葬了很久很久的东西。
她的身体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血煞，不是那些红色的浓雾，而是一种透明的、若有若无的东西，像一缕烟，像一泓水，像一片刚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，慢慢地、慢慢地从她的身体里剥离出来。
许平安看见了。
他的眼睛在门板后面，隔着那扇厚厚的木门，清清楚楚地看见了。
那是一个女人的影子，透明的，淡淡的，跟她那具被血煞包裹的身体一模一样。
那是灵魂。
他从来没有见过灵魂，在书上读过，在画里看过，在别人的讲述里听过，但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。
此刻，他看见了。
那灵魂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地被撕扯出来，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拽着她，把她从那具被血煞浸透的躯壳里往外拉。
判官手里的书页在发光，那光是淡淡的，白白的，像月光，像晨曦，像什么东西碎了之后洒在地上的粉末。
那光落在灵魂身上，牵引着她，往书页的方向走。
然后，所有的血煞动了。
它们不再缠绕那具身体，而是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，朝着那个被扯出来的灵魂涌去。
红色的浓雾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，钻进那个透明的影子，像墨水倒进了清水里，瞬间染红了她。
那灵魂在颤抖，在挣扎，在无声地嘶喊。
她的脸扭曲了，五官挤在一起，张着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血煞在她体内翻涌着，像是要把她撑破，撑碎，撑成一缕烟，消散在这间屋子里。
炸了。
无形的气浪从那灵魂的身体里炸开，向四面八方扩散。
墙上的泥灰簌簌地落，屋顶的瓦片哗哗地响，窗户上钉着的木板被震得松动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。
那两条铁链首当其冲，链环上出现了裂纹，裂纹蔓延，像蛛网一样密布在每一节链环上，然后——碎了。
铁屑飞溅，银白色的碎屑在空中闪了一闪，就消失了，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几个离得近的鬼差被气浪掀翻，身体在空中翻滚了几圈，落在地上，像瓷器一样碎裂了。
不是血肉横飞的那种碎，是像一块玻璃被锤子砸中，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，然后整个身体崩解成无数细小的碎片，在空气里闪了一闪，消失了。
没有血，没有肉，什么都没有，就那么没了。
判官的脸上露出了凝重之色。
他握着判官笔的手紧了紧，指节泛白。
他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动作，那魂体已经先动了。
没有了铁链的束缚，她的速度快得惊人，像一道红色的闪电，在屋子里穿梭。
那些血煞从她身体里伸展开来，像一条条红色的丝带，在空中飘舞，朝着剩下的鬼差缠绕过去。
丝带触碰到鬼差的身体，那些黑色的、白色的衣裳立刻冒起了白烟，像是被火烧了一样。
鬼差们在后退，在躲闪，可这屋子太小了，血煞太多了，他们无处可逃。
许平安知道不能再等了。
他的手从门框上移开，推开了那扇门。
门板发出沉闷的吱呀声，在满屋子的嘈杂里几乎听不见。
他迈步走了进去。
他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本书。
那本书他看过，在很多年前，在那个世界，在他还很小的时候。
书是从旧书摊上淘来的，封面都烂了，字也模糊了，里头的内容乱七八糟的，有符咒，有口诀，有画符的朱砂配方，还有一大堆他根本看不懂的东西。
他那时候只是翻着玩，翻完了就扔在一边，再也没看过。
可此刻，那些字从他记忆的深处浮上来，清清楚楚的，一个一个，像是刻在脑子里的。
他开口了。
“太上老君——急急如律令——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甚至可以说是轻的。
可那轻飘飘的几个字落在空气里，却像是一颗巨石砸进了湖面——不是这间屋子，是天。
屋顶上面，天空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响。
低沉沉的，闷闷的，像是一面巨大的鼓被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。
那声音穿过屋顶，穿过瓦片，穿过木梁，落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，震得空气都在发抖。
“定身——”
那鼓声又响了。
比刚才更近，更沉，震得墙壁上的泥灰簌簌地往下掉，震得窗户上钉着的木板嘎吱嘎吱地响。
那个魂体停了一下，那些红色的丝带也停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，在那一瞬间，失去了所有的力气。
“敕！”
最后一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，那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的，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。
天上，一道惊雷无声地劈了下来。
不是那种轰隆隆的、震耳欲聋的雷，是无声的，像一道银白色的光，从云层里笔直地落下来，穿过屋顶，没有碰碎一片瓦，没有撞断一根梁，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穿过了所有的阻碍，落在了那魂体的头顶上。
没有爆炸，没有火光，没有烟尘。
那魂体僵住了，像被一根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地上。
那些红色的丝带也僵住了，悬在半空中，像一条条被冻住的蛇。
满屋的血煞不再翻涌，不再流动，像一幅被定格的画，安静地凝固在空气里。
一切都静悄悄的。
那魂体张着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那些鬼差保持着躲闪的姿势，一动不动的。
判官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，笔尖还沾着金色的墨，却没有落下去。
所有人都愣在原地。
不，所有阴差都愣在原地。
他们慢慢地、慢慢地转过头，齐刷刷地看向门口那个单薄的身影。
那个身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，头发用一根布带随意扎着，垂在脑后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灰蒙蒙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，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。
判官沉默了很久。
他站在那里，手里的书合着，笔垂在身侧，目光落在许平安身上，上上下下地打量着。
他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，白得像纸，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——不再是冷漠的、高高在上的审视，而是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有惊讶，有疑惑，还有一丝隐隐的、压得很低的敬畏。
他率先走了过去。
脚步很轻，踩在地上没有声音，走到许平安面前，站住了。
然后他弯下腰，双手抱拳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那礼行得很端正，腰弯得深，跟方才在院子里看许平安时那种冷漠的打量判若两人。
“多谢上仙搭救。”
许平安站在那里，看着这个弯腰行礼的判官，沉默了一瞬。
他不知道“上仙”是什么，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阴差判官——按理说应该是地府神祇——会对他用这样的称呼，行这样的礼。
可他知道，在这个时候，在这样一个场景里，他说自己只是一个凡人，好像并没有什么可信度了。
一个凡人，能念动咒语引动天雷？
一个凡人，能在时间停滞的空间里自由行动？
一个凡人，能一眼看穿这满屋的血煞、这纠缠多年的冤魂？
他说不出口。
不是不敢，是没有必要。
于是他只是点了点头，把双手背在身后，灰蒙蒙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判官，什么也没说。
“无妨。只是这魂魄，你们还不能带走。”
判官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看着许平安，又看了看那个被定住的魂体，又看了看许平安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又闭上了。
不能带走？莫说带走，今日若不是这位上仙在此，自己这队人马只怕早就魂飞魄散了。
他低下头，沉默了一瞬，然后抬起头，恭恭敬敬地开口了。
“上仙容禀。这女鬼，我们追寻她已经很多年了。她从南边一路飘到这里，每到一处，便有一处血煞蔓延。我们追过她走过的每一个城镇，可每一次都晚了一步。最近才察觉到古河城中血煞异动，这才赶来收魂。没想到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看了一眼那个被定住的魂体，声音低了些，“没想到她已经如此强盛。”
许平安听着，没有插话。
等判官说完了，他才开口。
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的，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才说出来。
“她不是源头。”
判官愣住了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许平安，那双苍白的眼睛里满是疑惑。
“不是源头？”
许平安没有解释。
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灰蒙蒙的、看什么东西都像隔着一层薄雾的眼睛——此刻看东西无比清晰。
不是视力变好了，是另一种清晰，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清晰。
那些血煞的来龙去脉，那些纠缠在这女人身上的因果，那些隐藏在浓雾深处的、看不见的线，一根一根地，都在他眼前浮现出来了。
他能看见它们从哪里来，到哪里去，中间经过了哪些地方，牵连着哪些人。
像一张巨大的网，铺展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，铺展在这整个古河镇上，铺展在更远更远的地方。
而这个女人，只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，一个被煞气推到前面的、最显眼的、最容易被发现的结。
真正的源头，藏在这张网的最深处，藏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。
判官将信将疑地看着他。
他想再问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低下头，双手抱拳，恭恭敬敬地说了一句：“请教上仙。”
许平安看了他一眼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转过身，走到门口，抬起手，手指轻轻地点在了杜子恒的额头上。
那根手指冰凉冰凉的，白得像玉，触到杜子恒皮肤的一瞬间，那孩子浑身打了个激灵，像是被冻醒了。
他的眼珠转了转，嘴巴合上了，手里的钥匙转完了最后半圈，只是在空气里的动作，因为门已经开了，也没有了锁头。
他眨了两下眼睛，看着已经打开的门，看着站在门里的许平安，看着在凳子上晕过去的母亲，脸上全是茫然，那些阴差、判官，凡人是不得见的，所以他并没有什么害怕。
“题。”他说。
那是他之前没说完的那个字。
他张着嘴，那个字就从嘴里滑了出来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，终于通畅了。
他愣了愣，摇了摇头，又看了看四周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，可又说不上来。
“先生，这是……”
他还没说完，许平安已经开口了。
“子恒，去找把剪刀来。”
杜子恒迟疑了一下，看了一眼没有动静的娘亲，又看了看许平安。
许平安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灰蒙蒙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
他点了点头，转身跑出了屋子，脚步声咚咚咚的，在巷子里响了一阵，远了。
判官站在屋子里，看着那个孩子跑出去，又转回头，看着许平安。
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——不是敬畏，是好奇。
“上仙，这是……”
许平安没有看他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女鬼身上，落在那满屋的血煞上，落在那张他看不见、却能清晰感知的巨大的网上。
他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话。
“她只是一个可怜人。真正的根，不是她。”
判官没有说话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等着。
屋子里安静极了，只有那女人的头发还在微微地飘着，像是风还没有完全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