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鬼
房门关着。
木板很旧了，门板上裂了几道缝，从缝里透出一丝暗沉沉的光。
杜子恒站在他身后，手里攥着一把铜锁的钥匙，等着他开口。
许平安没有开口。
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灰蒙蒙的，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薄雾，可此刻，那层薄雾忽然散了——不是散了，是透了，透得像一块被水浸湿的宣纸，纸还在，但纸背后的东西，清清楚楚地映了过来。
他看见了。
隔着门板，他看见了屋子里的一切。
那个女人，穿着红色的绣袍，大红的底子，绣着金线的花纹，领口和袖口已经磨得发了白，有些地方脱了线，却依然红得扎眼。
她的头发披散着，长长的，黑得像墨，垂到腰际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荡。
她在唱，咿咿呀呀的，不成调子，像是什么古老的歌谣被岁月磨去了旋律，只剩下一些破碎的音节在唇齿间磕碰。
她在跳，脚步细碎，忽左忽右，忽前忽后，红袍的下摆在昏暗的屋子里翻飞着，像一团被风吹动的火。
许平安的眼睛在门板后面看见了这一切。
他的手搭在门框上，指尖触着那粗糙的木头，却没有推开。
他的目光从那女人身上移开，看向这间屋子的其他地方——墙上，地上，屋顶上。
满目的红色。
不是漆，不是布，不是任何有形的颜色，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、浓稠得近乎实质的东西，像血雾，像烟尘，像黄昏时天边最后一抹残阳被碾碎了，洒在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里。
那是煞气。
他见过。
很小的时候，爷爷带他去过一户人家，那家人因为迁坟，把祖坟迁到了一块阴煞之地。
是仇家买通了风水先生干的。
两年之内，那家的男丁一个接一个地出事，有的死于非命，有的病得起不了床，有的走着走着路忽然栽倒就再也没起来。
他们去的时候，那家人的屋子里也是这样的——满屋子的红色，浓得化不开，像是整个屋子都在往外渗血。
爷爷说，这是血煞，是阴地里的怨气凝成的，若不化解，这家人活不过三年。
后来爷爷找到了症结，用了三天三夜，把那块阴地的气脉改了，煞气才慢慢散掉。
那家人后来给他爷爷立了长生牌位，逢年过节都去磕头。
他记得爷爷回来后跟他说过一句话：“煞气不可怕，可怕的是找不到它的根。根找到了，一把就能拔起来。”
许平安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。
他准备推门了。
杜子恒站在旁边，手里攥着那把铜锁的钥匙，见他收手，便把手伸到锁头前，把钥匙插了进去。
“怎么了，先生？有什么问——”
最后一个字还没有说出口。
杜子恒整个人停住了。
他还保持着张口的姿势，嘴巴半张着，露出里头缺了两颗的门牙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好奇的目光凝固在那里，像一幅被定格的画。
他的手还插在锁头上，钥匙只转了一半，那半截钥匙露在外面，铜色的，在暗淡的光线里闪了一下，就不动了。
风停了。
桂花树的叶子还在半空中飘着，那片叶子落了一半，离地面还有两尺，就悬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被人用看不见的线吊住了。
墙角的蚂蚁刚刚从石缝里爬出来，前半截身子探在外面，触须翘着，也停住了，像一个微小的雕塑。
时间停了。
许平安站在门边，手还保持着那个推门的姿势，掌心贴着门板，指尖微微弯曲。
他能感觉到门板的粗糙，能感觉到木纹的走向，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裂缝里透出来的凉意。
他也能感觉到——自己是动的。
他的呼吸还在继续，心跳还在继续，血液还在身体里流淌着，不快不慢，跟刚才一模一样。
他眨了眨眼。
眼皮落下去，抬起来，落下去，抬起来。
他能眨眼。
他慢慢地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，垂在身侧。
他能动。
他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
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但他知道，这个时候，不动比动好。
天空忽然暗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慢慢暗下去的暗，是忽然的，像有人在天上盖了一块布，把太阳整个遮住了。
他抬起头，看见一片乌云正从东边飘过来，不快不慢，恰好飘到杜家院子的正上方，停住了。
那云的形状很奇怪，不是平时见的那种一团一团的积雨云，而是薄薄的，长长的，像一条带子，灰黑色的，边缘透着一丝暗红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烧着了。
风吹过来了。
不是从巷子口吹进来的那种自然的风，是从地下往上吹的，带着一股阴凉的、潮湿的气息，像是深秋的井水，又像是地窖里存放了很久的旧物。
那风里有声音——叮叮当当的，是金属碰撞的声音，清脆的，冰冷的，像锁链在石板上拖过。
许平安的耳朵动了动。
他的听觉一向很好，好得能听见腐叶堆里的虫子在觅食，好得能听见远处山头上一行人的脚步声。
此刻，他听见那锁链声从院墙外面传来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密，叮叮当当的，像是一场雨落在铁皮屋顶上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院墙拐角的地方，那堵灰黄色的土墙，忽然有一个人走了出来。
不，不是从墙头上翻过来的，也不是从墙角的门里走进来的——是从墙里头走出来的。
那人的上半身先露出来，然后是腰，然后是腿，最后是整个身体，像从水里浮上来一样，无声无息地穿过了那堵厚厚的土墙。
许平安的心跳了一下。
不是害怕的那种跳，是快的，急的，像有人在胸口擂了一面鼓。
他认出来了。
那个从墙里走出来的人，穿着一身黑衣，从头到脚都是黑的，黑靴，黑裤，黑袍子，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黑色官帽，帽檐两侧垂着两条黑色的带子，在风里轻轻飘着。
他的脸色苍白，白得像纸，没有一点血色，可五官是端正的，眉眼是清晰的，甚至可以说有些清秀。
他左手捧着一本书，书皮也是黑的，封面上的字看不清；右手握着一支巨大的毛笔，笔杆比他的手臂还粗，笔尖的毫毛雪白雪白的，在暗沉的天色里格外醒目。
他的身后，两列队伍鱼贯而出。
左边一列，穿着白色的衣裳，从头到脚都是白的，白得发亮；右边一列，穿着黑色的衣裳，从头到脚都是黑的，黑得发沉。
每一列都有七八个人，统一的服饰，统一的步伐，走起来没有声音，只有他们腰间拖着的锁链在叮叮当当地响。
那些锁链是银白色的，寒气森森的，每一环都有拇指粗，拖在地上，却看不见痕迹，像是拖在另一层空间里。
队伍的最末尾，还有两个，一黑一白，手里举着高高的幡。
幡是长条形的，白色的布，上面写着红色的字，隔得太远，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
他们的腰间别着东西，鼓鼓囊囊的，露出来一截木头柄，许平安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——那是狼牙棒，木柄上镶满了铁钉，在黯淡的光线里闪着冷冷的寒光。
鬼差。
他的脑海里只浮现出这两个字。
从小到大，他看过很多书，有正经的经史子集，也有不正经的神怪志异。
《西游记》是翻得最烂的一本，从小学看到现在，翻了多少遍都记不清了。
书里有阴曹地府，有阎罗王，有判官，有黑白无常，有牛头马面，有奈何桥，有孟婆汤。
小时候看的时候，他总在想，那些鬼差长什么样子，是不是真的像书上画的那么吓人，白无常吐着长舌头，黑无常满脸横肉。
后来长大了，知道那是小说，是编出来的，就不想了。
可此刻，他站在这个小小的、破旧的院子里，看着一行鬼差从墙里头走出来，他的心跳得很快，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丢人——不是害怕，是兴奋。
那种兴奋像是一个孩子忽然发现，自己从小就相信的那些东西，原来是真的。
他没有动，也没有出声。
他站在那里，身体微微侧着，一只手垂在身侧，另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，保持着那个半推半就的姿势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在这停滞的时间里自由行动，但他知道，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。
那队鬼差正朝着他和杜子恒走过来。
为首的黑衣判官走在最前面，手里的书翻开着，毛笔悬在书页上方，像是在写着什么，又像是在等着写什么。
他的脚步很轻，踩在地上没有声音，甚至没有痕迹，像是踩在棉花上，又像是根本没有踩在地上。
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，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一切——那棵停止飘落的桂花树，那盆悬在半空的水珠，那个蹲在墙角、前半截身子探出石缝的蚂蚁，那个张着嘴、瞪着眼、手里攥着钥匙的杜子恒。
他的目光在杜子恒身上停了一瞬，然后移开了，落在了许平安身上。
许平安没有动。
他甚至控制了自己的呼吸，让呼吸变得又浅又慢，慢得像是一个睡着的人。
他的眼睛半闭着，灰蒙蒙的瞳孔映着那个黑衣判官的身影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塑。
黑衣判官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低下头，翻了一页书。
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，沙沙的，像风吹过枯叶。
毛笔在书页上点了一下，又抬起来，墨迹未干，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光泽。
判官合上书，把毛笔夹在书脊上，转过身，对着身后的队伍挥了挥手。
那队鬼差停住了，整整齐齐地站成两排，锁链也停了，叮叮当当的声音消失了，院子里忽然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黑衣判官又看了许平安一眼，这一眼比刚才长了些，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像是在辨认什么，又像是在计算什么。
然后他摇了摇头，转过身，带着那队鬼差，朝那间小屋走去。
他们穿过了院墙，穿过了桂花树，穿过了那些悬在半空中的落叶和水珠，像穿过空气一样，什么也挡不住他们。
他们走到那间小屋门前，停住了。那扇关着的木门，在他们面前，像不存在一样。为首的黑衣判官迈了一步，整个人就没入了门板里，消失了。
身后的鬼差一个接一个地跟上去，穿过了那扇门，消失在那间满是煞气的屋子里。
最后一个进去的，是那个腰间别着狼牙棒的，他的身体穿过门板的时候，那扇木门轻轻颤了一下，像是被风吹的。
然后一切都安静了。
院子还是那个院子，桂花树还是那棵桂花树，那片悬在半空的落叶还悬在那里，那盆水珠还挂在叶尖上，那只蚂蚁还探着触须，杜子恒还张着嘴、瞪着眼、手里攥着钥匙。
许平安站在门边，手还搭在门框上，一动不动。
他在等。
木板很旧了，门板上裂了几道缝，从缝里透出一丝暗沉沉的光。
杜子恒站在他身后，手里攥着一把铜锁的钥匙，等着他开口。
许平安没有开口。
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灰蒙蒙的，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薄雾，可此刻，那层薄雾忽然散了——不是散了，是透了，透得像一块被水浸湿的宣纸，纸还在，但纸背后的东西，清清楚楚地映了过来。
他看见了。
隔着门板，他看见了屋子里的一切。
那个女人，穿着红色的绣袍，大红的底子，绣着金线的花纹，领口和袖口已经磨得发了白，有些地方脱了线，却依然红得扎眼。
她的头发披散着，长长的，黑得像墨，垂到腰际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荡。
她在唱，咿咿呀呀的，不成调子，像是什么古老的歌谣被岁月磨去了旋律，只剩下一些破碎的音节在唇齿间磕碰。
她在跳，脚步细碎，忽左忽右，忽前忽后，红袍的下摆在昏暗的屋子里翻飞着，像一团被风吹动的火。
许平安的眼睛在门板后面看见了这一切。
他的手搭在门框上，指尖触着那粗糙的木头，却没有推开。
他的目光从那女人身上移开，看向这间屋子的其他地方——墙上，地上，屋顶上。
满目的红色。
不是漆，不是布，不是任何有形的颜色，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、浓稠得近乎实质的东西，像血雾，像烟尘，像黄昏时天边最后一抹残阳被碾碎了，洒在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里。
那是煞气。
他见过。
很小的时候，爷爷带他去过一户人家，那家人因为迁坟，把祖坟迁到了一块阴煞之地。
是仇家买通了风水先生干的。
两年之内，那家的男丁一个接一个地出事，有的死于非命，有的病得起不了床，有的走着走着路忽然栽倒就再也没起来。
他们去的时候，那家人的屋子里也是这样的——满屋子的红色，浓得化不开，像是整个屋子都在往外渗血。
爷爷说，这是血煞，是阴地里的怨气凝成的，若不化解，这家人活不过三年。
后来爷爷找到了症结，用了三天三夜，把那块阴地的气脉改了，煞气才慢慢散掉。
那家人后来给他爷爷立了长生牌位，逢年过节都去磕头。
他记得爷爷回来后跟他说过一句话：“煞气不可怕，可怕的是找不到它的根。根找到了，一把就能拔起来。”
许平安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。
他准备推门了。
杜子恒站在旁边，手里攥着那把铜锁的钥匙，见他收手，便把手伸到锁头前，把钥匙插了进去。
“怎么了，先生？有什么问——”
最后一个字还没有说出口。
杜子恒整个人停住了。
他还保持着张口的姿势，嘴巴半张着，露出里头缺了两颗的门牙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好奇的目光凝固在那里，像一幅被定格的画。
他的手还插在锁头上，钥匙只转了一半，那半截钥匙露在外面，铜色的，在暗淡的光线里闪了一下，就不动了。
风停了。
桂花树的叶子还在半空中飘着，那片叶子落了一半，离地面还有两尺，就悬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被人用看不见的线吊住了。
墙角的蚂蚁刚刚从石缝里爬出来，前半截身子探在外面，触须翘着，也停住了，像一个微小的雕塑。
时间停了。
许平安站在门边，手还保持着那个推门的姿势，掌心贴着门板，指尖微微弯曲。
他能感觉到门板的粗糙，能感觉到木纹的走向，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裂缝里透出来的凉意。
他也能感觉到——自己是动的。
他的呼吸还在继续，心跳还在继续，血液还在身体里流淌着，不快不慢，跟刚才一模一样。
他眨了眨眼。
眼皮落下去，抬起来，落下去，抬起来。
他能眨眼。
他慢慢地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，垂在身侧。
他能动。
他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
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但他知道，这个时候，不动比动好。
天空忽然暗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慢慢暗下去的暗，是忽然的，像有人在天上盖了一块布，把太阳整个遮住了。
他抬起头，看见一片乌云正从东边飘过来，不快不慢，恰好飘到杜家院子的正上方，停住了。
那云的形状很奇怪，不是平时见的那种一团一团的积雨云，而是薄薄的，长长的，像一条带子，灰黑色的，边缘透着一丝暗红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烧着了。
风吹过来了。
不是从巷子口吹进来的那种自然的风，是从地下往上吹的，带着一股阴凉的、潮湿的气息，像是深秋的井水，又像是地窖里存放了很久的旧物。
那风里有声音——叮叮当当的，是金属碰撞的声音，清脆的，冰冷的，像锁链在石板上拖过。
许平安的耳朵动了动。
他的听觉一向很好，好得能听见腐叶堆里的虫子在觅食，好得能听见远处山头上一行人的脚步声。
此刻，他听见那锁链声从院墙外面传来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密，叮叮当当的，像是一场雨落在铁皮屋顶上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院墙拐角的地方，那堵灰黄色的土墙，忽然有一个人走了出来。
不，不是从墙头上翻过来的，也不是从墙角的门里走进来的——是从墙里头走出来的。
那人的上半身先露出来，然后是腰，然后是腿，最后是整个身体，像从水里浮上来一样，无声无息地穿过了那堵厚厚的土墙。
许平安的心跳了一下。
不是害怕的那种跳，是快的，急的，像有人在胸口擂了一面鼓。
他认出来了。
那个从墙里走出来的人，穿着一身黑衣，从头到脚都是黑的，黑靴，黑裤，黑袍子，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黑色官帽，帽檐两侧垂着两条黑色的带子，在风里轻轻飘着。
他的脸色苍白，白得像纸，没有一点血色，可五官是端正的，眉眼是清晰的，甚至可以说有些清秀。
他左手捧着一本书，书皮也是黑的，封面上的字看不清；右手握着一支巨大的毛笔，笔杆比他的手臂还粗，笔尖的毫毛雪白雪白的，在暗沉的天色里格外醒目。
他的身后，两列队伍鱼贯而出。
左边一列，穿着白色的衣裳，从头到脚都是白的，白得发亮；右边一列，穿着黑色的衣裳，从头到脚都是黑的，黑得发沉。
每一列都有七八个人，统一的服饰，统一的步伐，走起来没有声音，只有他们腰间拖着的锁链在叮叮当当地响。
那些锁链是银白色的，寒气森森的，每一环都有拇指粗，拖在地上，却看不见痕迹，像是拖在另一层空间里。
队伍的最末尾，还有两个，一黑一白，手里举着高高的幡。
幡是长条形的，白色的布，上面写着红色的字，隔得太远，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
他们的腰间别着东西，鼓鼓囊囊的，露出来一截木头柄，许平安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——那是狼牙棒，木柄上镶满了铁钉，在黯淡的光线里闪着冷冷的寒光。
鬼差。
他的脑海里只浮现出这两个字。
从小到大，他看过很多书，有正经的经史子集，也有不正经的神怪志异。
《西游记》是翻得最烂的一本，从小学看到现在，翻了多少遍都记不清了。
书里有阴曹地府，有阎罗王，有判官，有黑白无常，有牛头马面，有奈何桥，有孟婆汤。
小时候看的时候，他总在想，那些鬼差长什么样子，是不是真的像书上画的那么吓人，白无常吐着长舌头，黑无常满脸横肉。
后来长大了，知道那是小说，是编出来的，就不想了。
可此刻，他站在这个小小的、破旧的院子里，看着一行鬼差从墙里头走出来，他的心跳得很快，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丢人——不是害怕，是兴奋。
那种兴奋像是一个孩子忽然发现，自己从小就相信的那些东西，原来是真的。
他没有动，也没有出声。
他站在那里，身体微微侧着，一只手垂在身侧，另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，保持着那个半推半就的姿势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在这停滞的时间里自由行动，但他知道，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。
那队鬼差正朝着他和杜子恒走过来。
为首的黑衣判官走在最前面，手里的书翻开着，毛笔悬在书页上方，像是在写着什么，又像是在等着写什么。
他的脚步很轻，踩在地上没有声音，甚至没有痕迹，像是踩在棉花上，又像是根本没有踩在地上。
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，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一切——那棵停止飘落的桂花树，那盆悬在半空的水珠，那个蹲在墙角、前半截身子探出石缝的蚂蚁，那个张着嘴、瞪着眼、手里攥着钥匙的杜子恒。
他的目光在杜子恒身上停了一瞬，然后移开了，落在了许平安身上。
许平安没有动。
他甚至控制了自己的呼吸，让呼吸变得又浅又慢，慢得像是一个睡着的人。
他的眼睛半闭着，灰蒙蒙的瞳孔映着那个黑衣判官的身影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塑。
黑衣判官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低下头，翻了一页书。
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，沙沙的，像风吹过枯叶。
毛笔在书页上点了一下，又抬起来，墨迹未干，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光泽。
判官合上书，把毛笔夹在书脊上，转过身，对着身后的队伍挥了挥手。
那队鬼差停住了，整整齐齐地站成两排，锁链也停了，叮叮当当的声音消失了，院子里忽然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黑衣判官又看了许平安一眼，这一眼比刚才长了些，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像是在辨认什么，又像是在计算什么。
然后他摇了摇头，转过身，带着那队鬼差，朝那间小屋走去。
他们穿过了院墙，穿过了桂花树，穿过了那些悬在半空中的落叶和水珠，像穿过空气一样，什么也挡不住他们。
他们走到那间小屋门前，停住了。那扇关着的木门，在他们面前，像不存在一样。为首的黑衣判官迈了一步，整个人就没入了门板里，消失了。
身后的鬼差一个接一个地跟上去，穿过了那扇门，消失在那间满是煞气的屋子里。
最后一个进去的，是那个腰间别着狼牙棒的，他的身体穿过门板的时候，那扇木门轻轻颤了一下，像是被风吹的。
然后一切都安静了。
院子还是那个院子，桂花树还是那棵桂花树，那片悬在半空的落叶还悬在那里，那盆水珠还挂在叶尖上，那只蚂蚁还探着触须，杜子恒还张着嘴、瞪着眼、手里攥着钥匙。
许平安站在门边，手还搭在门框上，一动不动。
他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