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家访
古河学堂也是有休沐的。
每月月中，雷打不动，休沐三日。
这是秦老定下的规矩，说是先生们要歇，孩子们也要歇，总不能一年到头绷着，那跟拉满了弦的弓有什么区别，迟早要断。
许平安来的时候不巧，正赶上月中，刚上了几天的课，就休沐了。
秦老还特地跟他解释了一句，说不是故意的，日子是早定好的，不好改。
许平安笑了笑，说无妨，正好歇歇。
话是这么说，他却歇不住。
天刚蒙蒙亮就起来了，比平日里还早。
厨房的灶还没生火，昨夜的灰还冷着，他蹲下来，把灶膛里的灰掏干净，又去院子里的柴堆抱了一捆干柴，劈细了，架在灶膛里，用火折子点了。
火苗舔着柴，噼噼啪啪地响，不多时，灶膛里就红彤彤的了。
学堂不大，里外三间，加上一个院子，扫起来不费什么功夫。
他先从正堂扫起，把桌椅板凳都搬到一边，扫完了再搬回来，摆得整整齐齐。
然后是秦老的书房，书架上落了一层薄灰，他用湿布一块一块地擦，擦完了又把那些书一本一本拿出来，抖一抖，再放回去。
秦老的书多，经史子集都有，有些书页都发黄了，边角卷着，他拿在手里，小心翼翼地翻一翻，又放回去。
最后是院子。
院子里有一棵槐树，不算大，叶子却密，落了一地的细碎叶片，扫起来哗哗响。
他把落叶拢成一堆，用簸箕装了，倒在墙角的粪堆上。
桂花树也落花了，金黄的，细细的，铺在青石板上，像一层薄薄的碎金，他不舍得扫，就用扫帚尖轻轻地拢到树根底下，让它们自己化在土里。
都扫完了，天也才大亮。
他洗了手，进了厨房。
厨房不大，灶台是砖砌的，两口铁锅，一大一小，擦得锃亮。
案板靠在墙边，菜刀挂在墙上，砧板是新换的，还带着木头的清香。
他从面缸里舀了两碗面，白花花的，是新磨的麦面，昨儿个秦老让他去粮铺里取的，说是这个月的束脩里有一半是粮食，他还没来得及拿回去。
他把面倒在盆里，加了些水，开始和。
面有些干，又加了些水，再揉，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，用湿布盖上，醒着。
趁着醒面的工夫，他从后院的小菜园里拔了两棵青葱。
菜园是隔壁的大婶拾掇的，学堂每月都会给些工费，每日做两次饭，以及种些平日里吃的青菜。虽然不大，几垄地，种了些葱蒜青菜，长得不算好，叶子有些黄，但够两位先生吃了。
他把葱洗干净，切成细细的葱花，绿的白的，放在小碟子里。
又取了两只大碗，每只碗里放一勺猪油，一勺酱油，一小撮盐。
灶上的水开了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，他把面团擀开，切成细细的面条，抖散了，下进锅里。
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，像一条条白色的鱼。
他用长筷子搅了搅，怕它们粘在一起。
煮了一会儿，面条浮起来了，他用笊篱捞出来，沥干了水，放进碗里，浇上一勺滚烫的面汤。
猪油化了，酱油化了，汤面上浮起一层油花，金黄油亮的。
最后撒上葱花，白的绿的，散在汤面上，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草芽。
两碗阳春面，热气腾腾地摆在灶台上。
这时候，门外响起了脚步声，慢慢的，稳稳的，还有拐杖点地的笃笃声。
秦老洗漱完了，拄着拐杖走进了厨房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旧长衫，头发梳得齐整，花白的眉毛下面那双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，但一闻到面香，就亮了。
“许先生做的？”他站在灶台边，低头看着那两碗面，鼻子动了动。
“嗯。秦老尝尝。”
许平安端起一碗，放在厨房门外的小板凳上。
秦老跟出来，在另一张小板凳上坐下。
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，一人捧着一碗面，呼噜呼噜地吃。
面条滑爽，汤头鲜浓，葱花在热汤里烫得半熟，咬一口，又脆又香。
秦老吃得不快，一口一口的，吃得很认真，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。
“你这面……”他含着一口面条，含混不清地说，“比隔壁王婶做的好吃。”
许平安笑了笑。“王婶做的我不曾吃过。”
他头天来只吃了王婶做的饭菜，面条确实还未吃过。
“她做的面，坨。”秦老用筷子比划了一下，“一坨一坨的，搅都搅不开。你做的这个，清爽。”
许平安没接话，低头吃面。
两个人吃了一会儿，秦老又开口了。
“许先生，我昨夜读你抄录的《左传》，读到‘国之大事，在祀与戎’，忽然有个想法。这‘祀’与‘戎’，说到底，都是一个‘礼’字。有礼则安，无礼则危。你说是不是这个理？”
许平安想了想，说：“礼者，理也。有礼未必安，无礼必定危。左传说的是大方向，不是绝对的。”
秦老点了点头，筷子在碗里搅了搅，又捞起一筷子面，吸溜一声吃进去。嚼完了，又说：“我这几日也在想《诗经》里的那篇《七月》。‘七月在野，八月在宇，九月在户，十月蟋蟀入我床下。’这几句，你说它好在哪里？”
许平安放下筷子，想了想。“好在平实。不说苦，不说累，只说蟋蟀从野地里一步步挪到人的床底下，一年的辛苦就都在里头了。”
秦老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里有一点亮光，许平安这几日晚间，一直在抄录一些那个世界的书，秦老看过甚是欢喜，只是纳闷他为何就是不肯承认只就是他所著。
“我教了这么多年书，能这样理解的，你当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要是别人看过都得说，这几句写的是农事之苦，是百姓之艰。你说它不说苦，不说累，却比说了还苦还累。好。”
他端起碗，把最后一口面汤也喝了，碗底朝天地亮了亮，然后递给许平安。
许平安接过来，起身去厨房洗了碗，又把灶台擦了一遍，把案板收拾干净，把菜刀挂回墙上。
都弄完了，他走出来，在秦老旁边站了一会儿。
“秦老，杜子恒家住在哪儿？”
秦老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没有问为什么，只说了一句：“西城区，槐树巷，走到巷尾就是。”
许平安点了点头，回屋拿了自己的钱袋子，掂了掂，里头还有剩下的十几文铜板，又从枕头底下摸出几文，凑了凑，也不多，揣进怀里，出了门。
古河镇不大，从东头的学堂走到西头的贸易坊，也不过一炷香的工夫。
西城区跟东头不一样，东头安静，多是住家，巷子窄，墙高，家家户户关着门，走在里头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
西城区热闹，店铺多，摊位多，人也多。
卖布的，卖杂货的，卖吃食的，吆喝声此起彼伏，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——包子馒头蒸出来的白汽，卤肉锅里冒出来的酱香，药材铺子飘出来的苦涩，还有马粪的臭味，混在一起，说不上好闻，却是活生生的、热闹的人间气息。
许平安不急着去杜子恒家。
他在街上慢慢地逛着，路过粮铺，进去买了三斤米面，用草纸包了，麻绳系好，提在手里。
路过杂货铺，看见柜台上摆着几包饴糖，黄澄澄的，用油纸包着，露出一角，亮晶晶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摸了摸钱袋子里仅剩的几个铜板，没有买。
又走了一段，在街角的菜摊上买了两根萝卜、一把青菜，也不贵，几文钱，用草绳捆了，跟米面提在一起。
他在街上问了两次路，拐进了一条窄巷。
巷子很窄，只够两个人并排走，两边的土墙很高，墙皮剥落了一大片，露出里头黄褐色的土坯。
墙上贴着些告示，被人撕过了，只剩下些浆糊的痕迹，白花花的，像一块块癣。
巷子里没什么人，偶尔有一两个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摘菜，看见他走过来，抬起头，好奇地打量几眼，又低下头去。
这里住的大多是穷苦人家，很少有外人来，更少有这样穿着儒衫、提着米面的年轻书生。
走到巷尾，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“咿——呀——啊啊啊——”
是一个女人的声音，断断续续的，没有什么旋律，像是把几个音节随意地串在一起，忽高忽低，忽长忽短。
说它是唱腔，却又没什么优美可言，像是一把生了锈的胡琴被人胡乱拉着，拉的人不在调上，听的人心里发紧。
许平安的脚步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巷尾有一扇木门，门板上的漆都剥落了，露出灰白的木头，门框上方的稻草顶塌了一角，几根枯草垂下来，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他抬手敲了敲门，指节叩在木板上，发出“咚咚咚”的闷响，震得门框上那些枯草簌簌地落下来，飘了几根在他肩上。
脚步声从里头传来，慢悠悠的，像是走一步要停一下，想一想想好了再迈下一步。
门开了，门缝里探出一张脸。
是一个老妪，鬓角花白，满脸皱纹，皮肤暗沉沉的，像是被太阳晒了太多，又被风吹了太久，干得像一张皱巴巴的纸。她的眼睛有些浑浊，看着许平安的时候，目光是散的，像是在看他，又像在看他身后那条空荡荡的巷子。
“请问……您找谁？”
她的声音也是干巴巴的，带着一种怯怯的、小心翼翼的味道，像是怕说错了话。
许平安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脚边，直起身，双手举过头顶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那礼行得很端正，腰弯得深，两只手端端正正地举在面前，跟他在学堂里给秦老行礼时一模一样。
老妪吓了一跳，往后趔趄了一步，手扶着门框，瞪大了眼睛看着他。
哪有人给自己行过礼？她活了这么大岁数，从来没有一个读书人这样正正经经地给她行过礼。
她的手在门框上抓了抓，嘴唇哆嗦了几下，不知道该说什么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，只是那么站着，愣愣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。
这时候，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，急促的，咚咚咚的，像有人在跑。
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堂屋里窜出来，端着一盆水，跑得飞快，水在盆里晃来晃去，溅出来，洒了一路。
他跑到院子角落，把盆里的水泼了，转过身，正要往回走，一眼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，愣住了。
“先生！”
杜子恒的声音尖尖的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惊喜。
他把盆往地上一扔，哐当一声，撒开腿跑了过来，跑到许平安面前，站住了，仰着头，圆圆的脸上全是笑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您怎么来了！”
老妪这才反应过来。
原来这是学堂里新来的先生。
她连忙让开了身体，堆了满脸的笑，那笑是苦的，涩的，像是很久没有笑过了，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，比不笑的时候更深了。
“原来是许先生，快快请进，寒舍简陋……”
许平安笑了笑，弯下腰，摸了摸跑过来的杜子恒的头，又直起身，伸出手，轻轻地搀上了老妪的胳膊。
“虽是简陋，却干干净净，紧紧有条，老夫人却有当家风范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
院子里虽然不大，东西也旧，但到处都收拾得整整齐齐。
墙角堆着的柴火码得方方正正，屋檐下挂着的几串干辣椒红艳艳的，窗台上搁着一盆不知名的花草，叶子绿油油的，刚浇过水，水珠还挂在叶尖上，亮晶晶的。
他一边说着，一边扶着老妪往里走。
院子深处，那个“咿咿呀呀呀”的声音越来越大了。
断断续续的，忽高忽低的，像是从一扇关着的门后面传出来的，隔着墙，闷闷的，却穿透力极强，一声一声地往耳朵里钻。
许平安循着那声音望去，看见院子最里头有一间小屋，门关着，窗户也用木板钉死了，只留了头顶一小扇气窗，黑洞洞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那声音就是从那里头传出来的。
他收回目光，低下头。
杜子恒正站在他旁边，脸红红的，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，低着头，两只手绞在一起，不敢看他。
老妪瞧见了，连忙开口，声音急急的，像是怕许平安误会什么。
“先生勿怕，那是我那生了疯病的儿媳。不传染不传染的，她只是脑子坏了，身上没病……”
她反复说着“不传染”，像是在说给自己听，又像是在说服别人。
这些年来，镇子上的人都说那疯病会传人，不让自家的孩子靠近这个院子，也不让自家的孩子跟杜子恒玩。
她听了太多这样的话，心里头早就怕了，怕到骨子里去了，怕到一听见有人说“疯”字，就条件反射地替儿媳辩解。
许平安笑了笑。
“疯病由心生，自然不会传染。我不怕的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老妪愣了一下，眼眶忽然红了，嘴唇哆嗦了几下，没说出话来，只是连连点头，点得很用力，点得鬓角那些花白的头发都在抖。
杜子恒抬起了头，看着许平安，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，像一盏被点着的灯。
三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落座。
石桌不大，圆形的，桌面磨得光滑，裂缝里填着灰，是年代久了，风吹雨打出来的。
杜子恒接过许平安手里的东西，抱在怀里，跑进厨房放好了，又跑出来，跑去灶上烧了水，用一只粗陶壶泡了茶，端过来，给许平安倒了一杯，给老妪倒了一杯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，然后乖乖地坐在一旁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安安静静地听着。
许平安跟老妪聊了些家长里短。
问她家里的菜地种了些什么，收成如何，去集市卖菜好不好卖。
老妪一开始还有些拘谨，说着说着就放开了，絮絮叨叨地说起今年的雨水太多，青菜烂了根，萝卜倒还长得不错，就是价钱卖不上去，一斤才两文钱，刨去本钱，赚不了几个。
许平安听着，时不时点点头，偶尔问一句。
聊了一会儿，他提起了杜子恒。
“子恒的功课很好，字也练得不错。”
杜子恒坐在旁边，一直低着头，两只手绞在一起，听见这句话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，又赶紧抿住。
老妪看了孙子一眼，眼眶又红了，这回没忍住，眼泪掉了一颗，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。
她赶紧用袖子擦了，嘴里念叨着“好好好，那就好，那就好”。
又说了一会儿话，老妪站起身来，从墙边拿过一把锄头，扛在肩上。
“先生，我还得去菜地里忙，您先坐着，让子恒陪您。等我忙完了就回来做饭，您今儿个就在这儿吃。”
许平安本想起身告辞，话到嘴边，忽然心头一动。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，只是一瞬间的事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，不痛，却让人不得不在意。他沉默了一瞬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老夫人不用忙，我带了米面来，正好可以教子恒做一次饭。”
老妪没有推辞，她急着去地里，说了几句“先生费心”“子恒听话”之类的话，扛着锄头出了门。
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声，远了，消失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桂花树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，甜甜的，软软的，混着灶房里那股淡淡的烟火气。
杜子恒坐在凳上，两只手还放在膝盖上，坐得端端正正的，像在学堂里上课一样。
许平安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茶是粗茶，泡得浓，有些涩，回味却有一丝甘甜。
他放下杯子，看着杜子恒。
“子恒，带我去看看你娘。”
杜子恒愣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许平安，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张。
“先生……我娘她……”
他低下头，两只手又开始绞在一起，绞得很紧，指节都泛了白。
他娘得了疯病，只能被关在那间小屋里，除了他和奶奶，其他人一靠近，她就会激动，会喊叫，会抓人，会打人。
上回隔壁的婶子好心端了一碗粥过来，还没走到门口，就被她扔出来的一个枕头砸中了脸。
从那以后，再也没有人敢靠近那间屋子了。
他怕先生也被吓着，怕先生也被抓伤，怕先生以后再也不来了。
许平安笑了笑，站起身来。
“无妨。我会些医术，说不定还能帮上忙。”
他其实不会医术，这句话当然是哄杜子恒的。
昨夜他总有些心绪不宁，便起了一卦——今日杜子恒家会有变故。
那变故是什么，他算不真切，只觉得隐隐约约的，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东西，模模糊糊的，看不清楚，但那方向是明确的，就在这院子里，就在这间小屋中，就在杜子恒的娘身上。
他走到那间小屋门前，站住了。
身后的杜子恒跟着，脚步轻轻的，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许平安抬手，轻轻叩了叩门板。
那“咿咿呀呀”的声音停了，门里头忽然安静下来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。
每月月中，雷打不动，休沐三日。
这是秦老定下的规矩，说是先生们要歇，孩子们也要歇，总不能一年到头绷着，那跟拉满了弦的弓有什么区别，迟早要断。
许平安来的时候不巧，正赶上月中，刚上了几天的课，就休沐了。
秦老还特地跟他解释了一句，说不是故意的，日子是早定好的，不好改。
许平安笑了笑，说无妨，正好歇歇。
话是这么说，他却歇不住。
天刚蒙蒙亮就起来了，比平日里还早。
厨房的灶还没生火，昨夜的灰还冷着，他蹲下来，把灶膛里的灰掏干净，又去院子里的柴堆抱了一捆干柴，劈细了，架在灶膛里，用火折子点了。
火苗舔着柴，噼噼啪啪地响，不多时，灶膛里就红彤彤的了。
学堂不大，里外三间，加上一个院子，扫起来不费什么功夫。
他先从正堂扫起，把桌椅板凳都搬到一边，扫完了再搬回来，摆得整整齐齐。
然后是秦老的书房，书架上落了一层薄灰，他用湿布一块一块地擦，擦完了又把那些书一本一本拿出来，抖一抖，再放回去。
秦老的书多，经史子集都有，有些书页都发黄了，边角卷着，他拿在手里，小心翼翼地翻一翻，又放回去。
最后是院子。
院子里有一棵槐树，不算大，叶子却密，落了一地的细碎叶片，扫起来哗哗响。
他把落叶拢成一堆，用簸箕装了，倒在墙角的粪堆上。
桂花树也落花了，金黄的，细细的，铺在青石板上，像一层薄薄的碎金，他不舍得扫，就用扫帚尖轻轻地拢到树根底下，让它们自己化在土里。
都扫完了，天也才大亮。
他洗了手，进了厨房。
厨房不大，灶台是砖砌的，两口铁锅，一大一小，擦得锃亮。
案板靠在墙边，菜刀挂在墙上，砧板是新换的，还带着木头的清香。
他从面缸里舀了两碗面，白花花的，是新磨的麦面，昨儿个秦老让他去粮铺里取的，说是这个月的束脩里有一半是粮食，他还没来得及拿回去。
他把面倒在盆里，加了些水，开始和。
面有些干，又加了些水，再揉，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，用湿布盖上，醒着。
趁着醒面的工夫，他从后院的小菜园里拔了两棵青葱。
菜园是隔壁的大婶拾掇的，学堂每月都会给些工费，每日做两次饭，以及种些平日里吃的青菜。虽然不大，几垄地，种了些葱蒜青菜，长得不算好，叶子有些黄，但够两位先生吃了。
他把葱洗干净，切成细细的葱花，绿的白的，放在小碟子里。
又取了两只大碗，每只碗里放一勺猪油，一勺酱油，一小撮盐。
灶上的水开了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，他把面团擀开，切成细细的面条，抖散了，下进锅里。
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，像一条条白色的鱼。
他用长筷子搅了搅，怕它们粘在一起。
煮了一会儿，面条浮起来了，他用笊篱捞出来，沥干了水，放进碗里，浇上一勺滚烫的面汤。
猪油化了，酱油化了，汤面上浮起一层油花，金黄油亮的。
最后撒上葱花，白的绿的，散在汤面上，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草芽。
两碗阳春面，热气腾腾地摆在灶台上。
这时候，门外响起了脚步声，慢慢的，稳稳的，还有拐杖点地的笃笃声。
秦老洗漱完了，拄着拐杖走进了厨房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旧长衫，头发梳得齐整，花白的眉毛下面那双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，但一闻到面香，就亮了。
“许先生做的？”他站在灶台边，低头看着那两碗面，鼻子动了动。
“嗯。秦老尝尝。”
许平安端起一碗，放在厨房门外的小板凳上。
秦老跟出来，在另一张小板凳上坐下。
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，一人捧着一碗面，呼噜呼噜地吃。
面条滑爽，汤头鲜浓，葱花在热汤里烫得半熟，咬一口，又脆又香。
秦老吃得不快，一口一口的，吃得很认真，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。
“你这面……”他含着一口面条，含混不清地说，“比隔壁王婶做的好吃。”
许平安笑了笑。“王婶做的我不曾吃过。”
他头天来只吃了王婶做的饭菜，面条确实还未吃过。
“她做的面，坨。”秦老用筷子比划了一下，“一坨一坨的，搅都搅不开。你做的这个，清爽。”
许平安没接话，低头吃面。
两个人吃了一会儿，秦老又开口了。
“许先生，我昨夜读你抄录的《左传》，读到‘国之大事，在祀与戎’，忽然有个想法。这‘祀’与‘戎’，说到底，都是一个‘礼’字。有礼则安，无礼则危。你说是不是这个理？”
许平安想了想，说：“礼者，理也。有礼未必安，无礼必定危。左传说的是大方向，不是绝对的。”
秦老点了点头，筷子在碗里搅了搅，又捞起一筷子面，吸溜一声吃进去。嚼完了，又说：“我这几日也在想《诗经》里的那篇《七月》。‘七月在野，八月在宇，九月在户，十月蟋蟀入我床下。’这几句，你说它好在哪里？”
许平安放下筷子，想了想。“好在平实。不说苦，不说累，只说蟋蟀从野地里一步步挪到人的床底下，一年的辛苦就都在里头了。”
秦老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里有一点亮光，许平安这几日晚间，一直在抄录一些那个世界的书，秦老看过甚是欢喜，只是纳闷他为何就是不肯承认只就是他所著。
“我教了这么多年书，能这样理解的，你当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要是别人看过都得说，这几句写的是农事之苦，是百姓之艰。你说它不说苦，不说累，却比说了还苦还累。好。”
他端起碗，把最后一口面汤也喝了，碗底朝天地亮了亮，然后递给许平安。
许平安接过来，起身去厨房洗了碗，又把灶台擦了一遍，把案板收拾干净，把菜刀挂回墙上。
都弄完了，他走出来，在秦老旁边站了一会儿。
“秦老，杜子恒家住在哪儿？”
秦老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没有问为什么，只说了一句：“西城区，槐树巷，走到巷尾就是。”
许平安点了点头，回屋拿了自己的钱袋子，掂了掂，里头还有剩下的十几文铜板，又从枕头底下摸出几文，凑了凑，也不多，揣进怀里，出了门。
古河镇不大，从东头的学堂走到西头的贸易坊，也不过一炷香的工夫。
西城区跟东头不一样，东头安静，多是住家，巷子窄，墙高，家家户户关着门，走在里头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
西城区热闹，店铺多，摊位多，人也多。
卖布的，卖杂货的，卖吃食的，吆喝声此起彼伏，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——包子馒头蒸出来的白汽，卤肉锅里冒出来的酱香，药材铺子飘出来的苦涩，还有马粪的臭味，混在一起，说不上好闻，却是活生生的、热闹的人间气息。
许平安不急着去杜子恒家。
他在街上慢慢地逛着，路过粮铺，进去买了三斤米面，用草纸包了，麻绳系好，提在手里。
路过杂货铺，看见柜台上摆着几包饴糖，黄澄澄的，用油纸包着，露出一角，亮晶晶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摸了摸钱袋子里仅剩的几个铜板，没有买。
又走了一段，在街角的菜摊上买了两根萝卜、一把青菜，也不贵，几文钱，用草绳捆了，跟米面提在一起。
他在街上问了两次路，拐进了一条窄巷。
巷子很窄，只够两个人并排走，两边的土墙很高，墙皮剥落了一大片，露出里头黄褐色的土坯。
墙上贴着些告示，被人撕过了，只剩下些浆糊的痕迹，白花花的，像一块块癣。
巷子里没什么人，偶尔有一两个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摘菜，看见他走过来，抬起头，好奇地打量几眼，又低下头去。
这里住的大多是穷苦人家，很少有外人来，更少有这样穿着儒衫、提着米面的年轻书生。
走到巷尾，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“咿——呀——啊啊啊——”
是一个女人的声音，断断续续的，没有什么旋律，像是把几个音节随意地串在一起，忽高忽低，忽长忽短。
说它是唱腔，却又没什么优美可言，像是一把生了锈的胡琴被人胡乱拉着，拉的人不在调上，听的人心里发紧。
许平安的脚步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巷尾有一扇木门，门板上的漆都剥落了，露出灰白的木头，门框上方的稻草顶塌了一角，几根枯草垂下来，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他抬手敲了敲门，指节叩在木板上，发出“咚咚咚”的闷响，震得门框上那些枯草簌簌地落下来，飘了几根在他肩上。
脚步声从里头传来，慢悠悠的，像是走一步要停一下，想一想想好了再迈下一步。
门开了，门缝里探出一张脸。
是一个老妪，鬓角花白，满脸皱纹，皮肤暗沉沉的，像是被太阳晒了太多，又被风吹了太久，干得像一张皱巴巴的纸。她的眼睛有些浑浊，看着许平安的时候，目光是散的，像是在看他，又像在看他身后那条空荡荡的巷子。
“请问……您找谁？”
她的声音也是干巴巴的，带着一种怯怯的、小心翼翼的味道，像是怕说错了话。
许平安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脚边，直起身，双手举过头顶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那礼行得很端正，腰弯得深，两只手端端正正地举在面前，跟他在学堂里给秦老行礼时一模一样。
老妪吓了一跳，往后趔趄了一步，手扶着门框，瞪大了眼睛看着他。
哪有人给自己行过礼？她活了这么大岁数，从来没有一个读书人这样正正经经地给她行过礼。
她的手在门框上抓了抓，嘴唇哆嗦了几下，不知道该说什么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，只是那么站着，愣愣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。
这时候，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，急促的，咚咚咚的，像有人在跑。
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堂屋里窜出来，端着一盆水，跑得飞快，水在盆里晃来晃去，溅出来，洒了一路。
他跑到院子角落，把盆里的水泼了，转过身，正要往回走，一眼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，愣住了。
“先生！”
杜子恒的声音尖尖的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惊喜。
他把盆往地上一扔，哐当一声，撒开腿跑了过来，跑到许平安面前，站住了，仰着头，圆圆的脸上全是笑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您怎么来了！”
老妪这才反应过来。
原来这是学堂里新来的先生。
她连忙让开了身体，堆了满脸的笑，那笑是苦的，涩的，像是很久没有笑过了，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，比不笑的时候更深了。
“原来是许先生，快快请进，寒舍简陋……”
许平安笑了笑，弯下腰，摸了摸跑过来的杜子恒的头，又直起身，伸出手，轻轻地搀上了老妪的胳膊。
“虽是简陋，却干干净净，紧紧有条，老夫人却有当家风范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
院子里虽然不大，东西也旧，但到处都收拾得整整齐齐。
墙角堆着的柴火码得方方正正，屋檐下挂着的几串干辣椒红艳艳的，窗台上搁着一盆不知名的花草，叶子绿油油的，刚浇过水，水珠还挂在叶尖上，亮晶晶的。
他一边说着，一边扶着老妪往里走。
院子深处，那个“咿咿呀呀呀”的声音越来越大了。
断断续续的，忽高忽低的，像是从一扇关着的门后面传出来的，隔着墙，闷闷的，却穿透力极强，一声一声地往耳朵里钻。
许平安循着那声音望去，看见院子最里头有一间小屋，门关着，窗户也用木板钉死了，只留了头顶一小扇气窗，黑洞洞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那声音就是从那里头传出来的。
他收回目光，低下头。
杜子恒正站在他旁边，脸红红的，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，低着头，两只手绞在一起，不敢看他。
老妪瞧见了，连忙开口，声音急急的，像是怕许平安误会什么。
“先生勿怕，那是我那生了疯病的儿媳。不传染不传染的，她只是脑子坏了，身上没病……”
她反复说着“不传染”，像是在说给自己听，又像是在说服别人。
这些年来，镇子上的人都说那疯病会传人，不让自家的孩子靠近这个院子，也不让自家的孩子跟杜子恒玩。
她听了太多这样的话，心里头早就怕了，怕到骨子里去了，怕到一听见有人说“疯”字，就条件反射地替儿媳辩解。
许平安笑了笑。
“疯病由心生，自然不会传染。我不怕的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老妪愣了一下，眼眶忽然红了，嘴唇哆嗦了几下，没说出话来，只是连连点头，点得很用力，点得鬓角那些花白的头发都在抖。
杜子恒抬起了头，看着许平安，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，像一盏被点着的灯。
三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落座。
石桌不大，圆形的，桌面磨得光滑，裂缝里填着灰，是年代久了，风吹雨打出来的。
杜子恒接过许平安手里的东西，抱在怀里，跑进厨房放好了，又跑出来，跑去灶上烧了水，用一只粗陶壶泡了茶，端过来，给许平安倒了一杯，给老妪倒了一杯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，然后乖乖地坐在一旁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安安静静地听着。
许平安跟老妪聊了些家长里短。
问她家里的菜地种了些什么，收成如何，去集市卖菜好不好卖。
老妪一开始还有些拘谨，说着说着就放开了，絮絮叨叨地说起今年的雨水太多，青菜烂了根，萝卜倒还长得不错，就是价钱卖不上去，一斤才两文钱，刨去本钱，赚不了几个。
许平安听着，时不时点点头，偶尔问一句。
聊了一会儿，他提起了杜子恒。
“子恒的功课很好，字也练得不错。”
杜子恒坐在旁边，一直低着头，两只手绞在一起，听见这句话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，又赶紧抿住。
老妪看了孙子一眼，眼眶又红了，这回没忍住，眼泪掉了一颗，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。
她赶紧用袖子擦了，嘴里念叨着“好好好，那就好，那就好”。
又说了一会儿话，老妪站起身来，从墙边拿过一把锄头，扛在肩上。
“先生，我还得去菜地里忙，您先坐着，让子恒陪您。等我忙完了就回来做饭，您今儿个就在这儿吃。”
许平安本想起身告辞，话到嘴边，忽然心头一动。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，只是一瞬间的事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，不痛，却让人不得不在意。他沉默了一瞬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老夫人不用忙，我带了米面来，正好可以教子恒做一次饭。”
老妪没有推辞，她急着去地里，说了几句“先生费心”“子恒听话”之类的话，扛着锄头出了门。
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声，远了，消失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桂花树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，甜甜的，软软的，混着灶房里那股淡淡的烟火气。
杜子恒坐在凳上，两只手还放在膝盖上，坐得端端正正的，像在学堂里上课一样。
许平安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茶是粗茶，泡得浓，有些涩，回味却有一丝甘甜。
他放下杯子，看着杜子恒。
“子恒，带我去看看你娘。”
杜子恒愣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许平安，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张。
“先生……我娘她……”
他低下头，两只手又开始绞在一起，绞得很紧，指节都泛了白。
他娘得了疯病，只能被关在那间小屋里，除了他和奶奶，其他人一靠近，她就会激动，会喊叫，会抓人，会打人。
上回隔壁的婶子好心端了一碗粥过来，还没走到门口，就被她扔出来的一个枕头砸中了脸。
从那以后，再也没有人敢靠近那间屋子了。
他怕先生也被吓着，怕先生也被抓伤，怕先生以后再也不来了。
许平安笑了笑，站起身来。
“无妨。我会些医术，说不定还能帮上忙。”
他其实不会医术，这句话当然是哄杜子恒的。
昨夜他总有些心绪不宁，便起了一卦——今日杜子恒家会有变故。
那变故是什么，他算不真切，只觉得隐隐约约的，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东西，模模糊糊的，看不清楚，但那方向是明确的，就在这院子里，就在这间小屋中，就在杜子恒的娘身上。
他走到那间小屋门前，站住了。
身后的杜子恒跟着，脚步轻轻的，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许平安抬手，轻轻叩了叩门板。
那“咿咿呀呀”的声音停了，门里头忽然安静下来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