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子恒

岁平安 · 许肸 · 第29章 · 5402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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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属于许平安的课,是在未时开始的。

许平安走进学堂的时候,孩子们已经坐好了,整整齐齐的六十个,青灰色的短褂,黑色的裤子,小手叠放在桌上,眼睛亮亮地看着他。

秦老站在讲台旁边,等他进来了,便开口说了一句:“从今日起,午后的课由这位许先生教你们。”

就这么一句,没有多余的介绍,说完便拄着拐杖走到最后一排,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
许平安站在讲台上,看着底下那六十张脸。

大的十三四岁,小的五六岁,参差不齐地坐着,有的端正,有的歪着,有的偷偷拿眼睛瞟他,又赶紧缩回去。

他笑了笑,转过身,在黑板上写了一首诗。

字很大,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。

春眠不觉晓,处处闻啼鸟。夜来风雨声,花落知多少。

他写完了,转过身来。

“今天,我们讲这首诗。”

他没有解释那些字的意思,而是先念了一遍。

念得很慢,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像是在把那些字一粒一粒地种进土里。

念完了,他又念了一遍。

第二遍比第一遍更慢,在“春眠不觉晓”的尾音上拖了一拖,在“花落知多少”的最后一个字上轻轻地收住,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,无声无息地漂远了。

堂下安静极了。

六十个孩子没有一个出声的,连那个最小的、总是坐不住的,也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
他又念了第三遍。这回念完之后,他开始讲了。

“这首诗写的是春天。春天的早晨,天亮了,人还没有醒。是鸟叫声把人吵醒的。醒了之后,听见窗外到处都是鸟叫,叽叽喳喳的,很热闹。忽然想起昨夜下过雨,刮过风,也不知道院子里的花落了多少。”

他说得很浅,很慢,像是领着那些孩子走进一个春天的早晨,让他们自己去看,去听,去闻。

他说那些鸟叫声是什么样子的,有的远远的,有的近近的,有的在树顶上,有的在屋檐下。

他说那些花是什么样子的,也许是桃花,也许是杏花,也许是一树一树的海棠,开得正好,却被一夜风雨打落了一地。

他说那个醒来的人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,又躺了一会儿,心里头有一点点的惋惜,但那惋惜也是淡淡的、软软的,像春天的风。

他讲完了,堂下还是安安静静的。

后排靠墙的椅子上,秦老一直端坐着,花白的眉毛下面那双眼睛半睁半闭的,像是在打瞌睡,可他的手搁在拐杖上,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,那节奏跟着许平安念诗的节奏走,不快不慢,稳稳的。

等许平安讲完了,他的手也停了。他睁开眼,看了许平安一眼,那目光里有东西,亮亮的,一闪就没了。

一堂课很快就过去了。

许平安让孩子们把诗抄下来,背熟,明天要提问。

孩子们应了一声,低下头,在各自的木板上沙沙地写起来。

他在堂下慢慢走着,弯着腰,凑近了看那些字。

有的写得工整,有的歪歪扭扭,有的把“眠”字少了一横,有的把“啼”字多了一点。他一个一个地点拨,声音很低,不打扰别人。

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,秦老正低着头看他抄的那首诗。

纸是新裁的,字是老到的,一笔一划都带着筋骨,比许平安写在黑板上的还要好看些。

他抄完了,搁下笔,抬起头,正好跟许平安的目光撞上。

“好诗。”秦老说,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前头的孩子们听见。“这是你写的诗?写得如此好。”

许平安沉默了一瞬。

这是孟浩然的诗,是他那个世界里每个孩子都会背的诗。

可在这个世界,没有孟浩然,没有盛唐,没有那些山水田园间的吟唱。

他知道自己可以说是自己写的,也可以随便说一个名字,或者干脆不说,可他没有。

他不想把别人的诗据为己有,哪怕那个人在这个世界里根本不存在。

“我也记不清了。”他说,声音跟秦老一样轻。“是从一本古籍上看来的,觉得它很好,就记住了。”

秦老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问。只是点了点头,把那页纸折起来,夹进自己的书里。

那目光里没有怀疑,没有追问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了然的东西,像是明白了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。

下了课,孩子们一窝蜂地涌到院子里去了。

许平安走出门,站在廊檐下,看着那些孩子在阳光下跑着、跳着、叫着。

有的在玩蹴鞠,用脚颠着一个用布缝的球,颠不了几下就掉了,捡起来再颠;有的在玩捉迷藏,一个蒙着眼数数,其余的四处躲,躲在树后头,躲在门背后,躲在墙角的柴堆里;还有几个女孩子蹲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,辫子一甩一甩的,笑声脆脆的。

他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,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童年。

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,久得像隔着一条河,看对岸的风景,模模糊糊的,只剩些轮廓。

他自小便跟别的孩子不一样——眼睛不好,看东西总是灰蒙蒙一片,看不清远处的脸,看不清飞来的球,看不清那些孩子们招手叫他过去的动作。

没有人愿意跟他玩。

他太小了,跑不快,接不住球,老是摔跤,跟他一队总是输。

大孩子们嫌他累赘,小孩子们又怕他——他那双眼睛灰蒙蒙的,看着怪吓人的,有小孩说他像庙里的鬼。

后来就没有人叫他了。

他一个人坐在台阶上,看着别的孩子在操场上跑,听他们的笑声远远地传过来,脆脆的,亮亮的,像今天的阳光。

他不哭,也不闹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。

幸好还有爷爷。

爷爷不嫌他眼睛不好,爷爷说,眼睛不好有眼睛不好的活法。

爷爷教他认字,用手指在他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;教他背诗,一句一句地念,让他跟着念;教他易经八卦,教他从手指头里算出别人的命。

他学得很快,因为除了这个,他也没有别的事可做。

慢慢的,他对那些东西有了兴趣,越来越喜欢,越来越钻,心思也越来越沉。

等别的孩子在田埂上疯跑的时候,他已经能坐在太师椅上,掐着指头,算出一个人的生老病死了。

他看着院子里那些孩子,看着他们在阳光下跑着、跳着、叫着,心里头没有什么遗憾,只是觉得,那样的童年,他也有过,只是不太一样。

忽然,他的目光停住了。

院子角落里有一个人。

不是躲在那里,是蹲在那里的,靠着墙根,缩成小小的一团。

是个男孩,圆脸,胖乎乎的,脸蛋像两个刚出笼的馒头,白里透红。

他蹲在那里,两只手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眼睛看着那些奔跑嬉闹的同窗,一眨不眨的。

那目光里有羡慕,亮亮的,像水面上反着的光,可他只是看着,不动,也不出声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,隔着栏杆看外面的世界。

许平安走过去。

他的脚步很轻,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。

那男孩太专注了,没有发现他,直到他的影子落在墙根上,才猛地抬起头来。

圆圆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慌张,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人抓住了。

他赶紧站起来,两只手垂在身侧,规规矩矩地站好,然后弯下腰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
“先生。”

声音细细的,软软的,带着一点奶气。

许平安认出他来了。

杜子恒。

六十个孩子的名字,他今日一早就全都记住了。

这个名字在花名册上写得很工整,旁边注着年龄——七岁。

七岁的孩子,比同龄的矮了些,胖了些,圆滚滚的,像个小冬瓜。

“子恒,”许平安蹲下来,让自己的眼睛跟他的眼睛平齐,“怎么不去跟他们一起玩耍?”

杜子恒低下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,绞了一会儿,又松开,又绞上。

他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比刚才更小了,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
“回先生,我……我喜欢一个人。”

许平安看着他。

那圆圆的脸上,努力做出一种“我真的很喜欢一个人待着”的表情,可那双眼睛出卖了他——它们刚刚还在看着那些奔跑的同窗,亮亮的,湿湿的,像两颗泡在水里的葡萄。

他没有再问。

这样的孩子他见过,在云雾村,在那些刚来的、怯生生的、躲在门后头不敢出来的孩子里。

心思最是敏感,越问得多,越往壳里缩。

问得急了,就哭,哭完了更不说话。

他伸出手,在杜子恒的头上摸了摸。

那头发软软的,茸茸的,像摸着一只刚出壳的小鸡。

“既然喜欢一个人,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风拂过水面,“不如跟我来。我教你练字。”

杜子恒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,又亮起来。

今儿个许先生在黑板上写的那首诗,他看见了。

那些字端端正正的,一笔一划都那么好看,他觉得比秦老写得还好看。

他在底下偷偷用手指在桌面上描,描了好几遍,还是写不像。

“我也能写得如先生般好看吗?”他问,声音比刚才大了些,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
许平安点了点头。

他没有说话,只是站起来,转身往屋里走。

杜子恒愣了一下,然后小跑着跟上来,脚步咚咚咚的,像一只滚动的球。

屋子里已经空了,桌椅板凳安安静静地摆着,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,把一格格的光影投在地板上。

许平安在最前排的一张桌子前坐下来,把纸铺平,把笔蘸饱,递给杜子恒。

杜子恒接过来,握着笔,手有些抖。

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,歪歪扭扭的,像一条蛇被踩了尾巴,扭曲着,挣扎着,最后瘫在那里,不成样子。

他低下头,耳朵红了。

许平安没有说话。

他站起来,走到杜子恒身后,弯下腰,伸出手,轻轻地握住那只小小的、肉乎乎的手。

那手心里全是汗,湿湿的,热热的,被他握住的时候,抖了一下,然后慢慢不抖了。

“横要平。”他握着杜子恒的手,慢慢地在纸上画了一道横。

稳稳的,直直的,从左边到右边,不偏不倚。

“竖要直。”又一道竖,从上面落下来,笔直笔直的,像一棵小树。

“撇要放,捺要收。”一撇一捺,舒舒展展地展开来,像鸟的翅膀。

杜子恒的手跟着他的手走,一笔一笔的,慢慢地,稳稳地。

他写了一个“春”字,端端正正的,跟许平安写在黑板上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
“好。”许平安松开手。

杜子恒低头看着那个字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嘴角翘起来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
他低下头,自己又写了一个。

这回比刚才那个差了些,撇太长了,捺太短了,站不稳,像是要倒。

他又写了一个,好一些。

又写了一个,又好一些。

他写得很认真,一笔一划,小眉头皱着,嘴唇抿着,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

写到第五个的时候,那个字终于端端正正地站在纸上了,不歪,不倒,不胖,不瘦,像一个小小的、方方正正的人。

“先生!先生!你看!”他指着那个字,声音亮亮的,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得意。

许平安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
“嗯。接着写。”

杜子恒又低下头,继续写。

许平安就坐在旁边,安安静静地看着。

阳光从窗棂里移过来,落在桌面上,落在那张写满了“春”字的纸上,落在杜子恒肉乎乎的手背上。

他的字越写越好,越写越快,写到后来,已经不需要想怎么写了,提起笔来就是一个,端端正正的,一个一个排在纸上,像一队小小的士兵。

写了快半个时辰,那张纸已经写满了。

密密麻麻的“春”字,大大小小的,深深浅浅的,有的端正,有的歪斜,但每一个都是认认真真写出来的。

杜子恒搁下笔,甩了甩发酸的手,看着那张纸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
这时候,夕阳已经西斜了。

橘红色的光从门口照进来,把整个屋子都染成了暖黄色。

院子里没有孩子了,他们早散了,只有几只麻雀在桂花树上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的。

杜子恒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位,然后转过身,面对着许平安。

他弯下腰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,那姿势比早上标准了许多,腰弯得低,小手端端正正地举在面前。

“先生再见。”

许平安也弯下腰,对着这个小小的、圆滚滚的身影,认认真真地回了一礼。“子恒再见。”

杜子恒直起身来,嘴角翘着,眼睛亮着,转身跑了。

他跑得很欢快,步子咚咚咚的,像一只滚动的球。

夕阳落在他身上,把他那身青灰色的短褂照成了橘红色,把他圆滚滚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院子里,投在桂花树下,投在门槛上。

他跑到门口,忽然停住,回过头来,朝许平安挥了挥手,然后又转过身,一溜烟地跑了。

许平安站在廊檐下,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
夕阳照在他灰蒙蒙的眼睛里,暖洋洋的,有一点刺眼。
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屋里走。

秦老还没走。

他坐在后排靠墙的那把椅子上,面前摊着一本书,却没有看,只是坐着,手指搁在书页上,一动不动。
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着许平安。

“秦老,”许平安在他对面坐下来,“我想跟您打听一件事。”

秦老点了点头。

“杜子恒。那个孩子,家里是什么情况?”

秦老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搁在书页上的手指,看了一会儿,然后缓缓开口了。

“子恒那孩子,可怜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叹息的味道。“他娘,是个疯子。”

许平安没有说话。

秦老继续说着,声音不紧不慢,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。

“子恒他爹,原本是个货商,常年在外头跑买卖。有一年从南方回来,带了个女人,说是路上救的,无家可归,就娶了。那女人长得好看,说话也斯文,像是读过书的,就是不大爱出门,整日闷在屋里。后来生了子恒,更是连门都不出了。再后来,他爹死在了外面——跑货的时候遇上了山匪,人没了,货也没了。消息传回来,那女人就疯了。也不是一下子就疯的,是一点一点的,先是说胡话,后来不认人,再后来连子恒都不认得了。整日在屋里走来走去,嘴里念叨着什么,谁也听不清。有时候半夜里忽然唱起歌来,唱得整个巷子都能听见,那歌谁也没听过,调子怪怪的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。”

他停了一下,叹了口气。

“镇子上的人都说她是疯子,说那疯病会传人,不让自家的孩子跟子恒玩。子恒那孩子,从小就一个人。没有人跟他说话,没有人跟他玩,他就一个人蹲在墙角里,看别的小孩跑、跳、闹。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笑了,笑完了又低下头,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。我见过他画的东西,是字。他娘教的,在他还没疯的时候教的。那孩子认得字,比同龄的都多,可他从来不跟人说。他大概觉得,说了也没有人理他。”

秦老说完,沉默了。

夕阳从窗户里照进来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照在他深深的皱纹上,照在他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上。

许平安坐在他对面,也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想起那个圆圆的、胖乎乎的脸蛋,那双亮亮的、湿湿的眼睛,那句“我喜欢一个人”,还有那个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巷子口的背影。

他想起那只小小的、肉乎乎的手,在自己掌心里,一开始是抖的,后来慢慢不抖了。

他想起那张写满了“春”字的纸,端端正正的。

他坐在那里,沉默了很久。

窗外的夕阳慢慢落下去了,橘红色的光变成了暗红,又变成了灰紫,最后全黑了。

只有桂花树的香气还一阵一阵地飘进来,甜甜的,软软的,在夜色里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