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教书先生
第二天一早，许平安是被桂花的香气叫醒的。
窗外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，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却已经热闹起来了，满树金黄的小花在晨风里轻轻摇着，把香气一阵一阵地送进屋里来。
他躺了一会儿，听着外头的动静——韩世宁已经在前面酒肆里张罗了，碗碟碰撞的叮当声，板凳拖地的吱呀声，还有他时不时吆喝小五的粗嗓门，隔着院子传过来，模模糊糊的，像隔了一层棉被。
他起身，把被褥叠好，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尾。
桌上那几本书也摞好了，边角对齐，用手抚了抚，放在靠墙的一侧。
包袱里的衣裳不多，只有两身换洗的，都洗得发白，叠起来也鼓鼓囊囊的。
他把包袱系好，搁在椅子上，然后推开门，走到院子里。
桂花树下有一口石缸，缸里的水清亮亮的，映着天光。
他弯下腰，掬了一捧水洗脸，水凉得恰到好处，激得人一下子就清醒了。
他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水，把散了的头发重新拢了拢，用布带扎好。
昨儿个韩世宁让小五去布庄买的那身新衣裳，他到底没穿，还是穿着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。
新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，他想着，等见过了那位老先生再说。
韩世宁已经在前面等着了。
早饭摆在柜台旁边的小桌上——两碗白粥，一碟咸菜，两个馒头。
粥熬得稠，米粒都开了花，面上浮着一层米油，亮晶晶的。
咸菜切得细，拌了香油，黑亮亮的，看着就开胃。
馒头是刚蒸的，热气腾腾的，掰开来，里头一层一层的，麦香味扑鼻。
“先生起得早。”韩世宁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，手里还拿着块抹布，脸上带着笑。
“乡下人，习惯早起。”许平安坐下来，端起粥碗。
韩世宁也坐下来，两个人就着咸菜喝粥，吃得安安静静的。
外头的街面上已经有了人声，挑担子的小贩，赶着驴车的农户，背着书包的学童，脚步声、吆喝声、车轮声混在一起，嗡嗡的，像一锅慢慢煮开的粥。
吃完了，韩世宁抹了抹嘴，起身从柜台上拿起一把钥匙，又顺手解下腰间系着的酒葫芦，晃了晃，里头有半葫芦酒，咕咚咕咚的，喝完添满，又重新拿出一个小葫芦灌满，将两个葫芦系在腰间。
“走吧，先生。我带你去看那私塾。”
两个人出了门，沿着昨天那条青石板路往东走。
古河镇并不大，从西头走到东头，也不过一炷香的工夫。
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，多是些做买卖的，卖菜的，卖肉的，卖布匹的，卖杂货的，各自张罗着自己的摊子，吆喝声此起彼伏。韩世宁走在前头，时不时跟路边的人打个招呼——跟卖肉的王屠户点点头，跟布庄的刘掌柜拱拱手，跟蹲在门口抽旱烟的李老头说一句“吃了没”。
他是个热络人，在这镇子上住了几十年，上上下下没有不认识的。
“这镇子上，读书人不多。”他一边走一边跟许平安说，“商人们多，来来往往的，挣了钱就走，落脚的少，肯留下来的更少。私塾也只有一间，还是这两年才重新办起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叹了口气。
“早些年，战事没起来的时候，镇上倒是有好几位教书先生。北边来的，南边来的，都有。后来新楚打过来，仗一打就是好些年，孩子们都不读书了，先生们也不知道是被抓了壮丁还是逃了，一个个都不见了。如今还算太平，这私塾又办了起来，正是缺人的时候。”
许平安听着，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拐进一条巷子，巷子窄，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，把阳光挡在外头，只留头顶一线天。
巷子尽头是一扇新漆的木门，红彤彤的，门环是黄铜的，擦得锃亮。
门上头挂着一块匾，白底黑字，写着“古河学堂”四个字，字是新写的，墨色很浓，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的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韩世宁说。
这间新屋在古河镇最东边，是这两年才盖起来的。
十二年前楚军打过来的时候，这一片被烧了个干净，断壁残垣的，荒了好些年。
后来仗打完了，镇上的商户们牵头，你出一点我出一点，把银子凑起来，在原址上重新盖了这间学堂。
孩子总是要读书识字的，这个道理谁都懂。
韩世宁便是里头出资最大的一个。他嘴上不说，可许平安看得出来——他看这学堂的眼神，跟看别的房子不一样，里头有一种东西，像是骄傲，又像是安慰，像是看着一棵自己亲手种下的树终于开了花。
院子里头，朗朗读书声已经响起来了。
“天地玄黄，宇宙洪荒。日月盈昃，辰宿列张……”
声音稚嫩，拖得长长的，像一群小雀儿在叫。
许平安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，那声音从里头飘出来，清清脆脆的，在晨风里打着旋儿，飘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上，飘到墙头上，飘到巷子外面去。
韩世宁没有带着他闯进去，而是朝院子角落里的石凳指了指，两个人便安安静静地坐下来等。
石凳是青石的，凉凉的，上头刻着棋盘，许平安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痕，很深，磨得很光滑，不知有多少人在这里下过棋。
韩世宁也不说话，只是坐在那里，把腰间的酒葫芦解下来，拔开塞子，喝了一口，又递过来。
许平安摇了摇头，他便自己喝，一口一口的，喝得很慢。
读书声一直没有停。
那位老先生教得认真，一个字一个字地领读，念完了，又讲解，声音苍老，却不含糊，隔着墙传出来，清清楚楚的。
许平安听着，心里头暗暗点头。这位先生肚子里是有学问的，不是那种只会教孩子死记硬背的冬烘先生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，从墙头照进来，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描在地上，细细碎碎的。
忽然，读书声停了。
紧接着是一阵桌椅板凳的响动，然后是脚步声、笑闹声、喊叫声——学童们下了课，一窝蜂地从屋里涌出来。
孩子们穿着统一的制式服装，青灰色的短褂，黑色的裤子，干干净净的，有的在院子里追逐打闹，有的蹲在墙根底下翻花绳，有的跑到桂花树下去捡落花，叽叽喳喳的，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鸟。
最后一个出来的，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头。
他拄着拐杖，一步一步慢慢地走，脊背有些佝偻，步子却不乱，稳稳的。
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，洗得有些发白了，领口袖口却干干净净的。
脸上皱纹很深，眉毛也白了，长长的，垂在眼角。他一出门，便看见了院子里的两个人。
韩世宁连忙站起身来，几步迎上去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他在镇上跟谁都嘻嘻哈哈的，唯独对待这位老先生，一向很有礼貌。
许平安也跟着站起来，落后半步，躬身见礼。
“秦老！”韩世宁打着哈哈，声音比平时亮了些，像是故意要显得精神，“这是许先生，我给您找来的帮手！”
秦老停下脚步，把拐杖拄稳了，眯着眼打量许平安。
他的目光很慢，从上到下，又从下到上，像是在看一件器物，要把每一处细节都看清楚了才罢休。
今日的许平安已经打扮一新——头发重新梳过了，扎得整整齐齐；衣裳虽然还是自己那件旧的，但洗干净了，熨得服帖，领口袖口都整整齐齐的；脸上也干净了，露出底下那清秀的眉眼来。
秦老的目光最后停在了他的眼睛上。
那双眼睛灰蒙蒙的，看人的时候不聚焦，却安安静静的，像是很深的一潭水，看不见底。
秦老看了好一会儿，才开口。
“先生姓许？”
许平安又躬身，恭恭敬敬地回答：“许平安，见过秦老。”
“嗯嗯。”秦老点了点头，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。
他又打量了一眼，问了一句：“可考取过什么功名？”
“未曾。”
许平安答得很坦然。
他没有功名，连乡试都不曾参加过。
在那个世界没有，在这个世界也没有。
他只是一个在村子里教孩子识字的教书先生，仅此而已。
秦老没有再问。
他看了许平安一眼，点了点头，右手一引，朝屋里指了指。“两位进来说吧。”
屋子很大，能容下七八十人。
桌椅板凳摆得整整齐齐，黑板上还留着方才写的字，是《千字文》的头几句，字迹端正有力，一笔一划都带着筋骨。
讲桌上放着几本书、一方砚台、一截断墨，还有一把戒尺，竹制的，磨得油亮亮的。
墙上挂着不知是哪位夫子的画像，已经旧了，纸边都卷了起来，但画像上的人还是那样，安安静静地坐着，看着这满屋子的人。
韩世宁自己去泡了茶。
他对这学堂的布置很熟悉，像是常来的，从柜子里拿出茶叶罐，捏了一撮放进壶里，冲上开水，端过来，给秦老倒了一杯，给许平安倒了一杯，自己也倒了一杯。
茶是粗茶，但泡得浓，汤色发红，喝起来有一股焦香味。
他一边倒茶，一边说起了许平安。
说起他从云雾山里来，在山里教了十二年的书；说起他的眼睛是小时候害了病，虽说不好用，但也不至于瞎，看书写字都不耽误。他说得认真，一句一句的，像是在跟秦老交底。说着说着，声音忽然亮了些，把昨儿个那两句诗念了出来。
“烂煮葵羹斟桂醑，风流可惜在蛮村。”
秦老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把茶碗放下，看着许平安，那目光跟方才不同了——方才是在看一个来谋差事的年轻人，这会儿是在看一个能写出这样诗句的人。
“好诗，好诗。”他念了两遍，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，露出一点笑意。“老夫在这镇子上教了这些年书，还是头一回听见这样好的句子。”
许平安微微低头。“秦老过奖。”
三个人又各自说了会儿话。
韩世宁说些镇子上的事，秦老说些学堂里的事，许平安安静地听着，偶尔答几句。
茶喝了两轮，韩世宁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衣裳。
“秦老，那你们自己聊。咱这铺子里没有管事的可不行。”
他笑着拱了拱手，又转过身，从腰间解下那个新的酒葫芦，放在秦老一旁的桌上。
那葫芦是黄铜的，磨得锃亮，里头装着昨儿个许平安喝过的那种酒——庶羞酿。
葫芦搁在桌上，发出一声轻响，桂花的香气从塞子缝里渗出来，淡淡的，甜甜的。
秦老看了一眼那酒葫芦，嘴角动了动，没说什么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韩世宁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，朝许平安挤了挤眼睛，然后大步流星地出了门，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声，远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，照在讲桌上，照在那把磨得油亮亮的戒尺上，照在那张旧了的夫子画像上。
外头孩子们还在院子里玩耍，笑声、叫声、追逐声，远远地传进来，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秦老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看着许平安。
那双老眼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审视，又像是期待。
“许先生，你教了十二年的书？”
“是。在云雾村，教孩子们识字。”
“都教些什么？”
“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，还有一些简单的道理。”那些简单的书，在这个世界也是有的，只是细微之处有些差别。
秦老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再问功名的事，也没有考较什么经史子集，只是端起茶碗，慢慢地喝着。
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照在他深深的皱纹上，照在他那双已经有些浑浊却依旧温和的眼睛上。
“六十个学生。”他忽然说，声音比方才轻了些。“我一个人，教不过来。”
他看着许平安，那目光里头的审视慢慢褪去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、恳切的东西。
“你能来，很好。”
许平安看着他，忽然想起十二年前，在云雾村，张福也是这样跟他说的——“村里有好些孩童都到了开蒙的年纪了”。
那时候他点了点头，说“我可以教授这些孩子”。现在，他坐在古河镇的学堂里，面前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，身后是六十个等着读书的孩子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秦老，我会尽力。”
秦老看着他，看着他灰蒙蒙的、安安静静的眼睛，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像冬天的日头，不热烈，却暖洋洋的。
“好。先生就在西厢房住下吧，明日再来上课。”
窗外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，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却已经热闹起来了，满树金黄的小花在晨风里轻轻摇着，把香气一阵一阵地送进屋里来。
他躺了一会儿，听着外头的动静——韩世宁已经在前面酒肆里张罗了，碗碟碰撞的叮当声，板凳拖地的吱呀声，还有他时不时吆喝小五的粗嗓门，隔着院子传过来，模模糊糊的，像隔了一层棉被。
他起身，把被褥叠好，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尾。
桌上那几本书也摞好了，边角对齐，用手抚了抚，放在靠墙的一侧。
包袱里的衣裳不多，只有两身换洗的，都洗得发白，叠起来也鼓鼓囊囊的。
他把包袱系好，搁在椅子上，然后推开门，走到院子里。
桂花树下有一口石缸，缸里的水清亮亮的，映着天光。
他弯下腰，掬了一捧水洗脸，水凉得恰到好处，激得人一下子就清醒了。
他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水，把散了的头发重新拢了拢，用布带扎好。
昨儿个韩世宁让小五去布庄买的那身新衣裳，他到底没穿，还是穿着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。
新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，他想着，等见过了那位老先生再说。
韩世宁已经在前面等着了。
早饭摆在柜台旁边的小桌上——两碗白粥，一碟咸菜，两个馒头。
粥熬得稠，米粒都开了花，面上浮着一层米油，亮晶晶的。
咸菜切得细，拌了香油，黑亮亮的，看着就开胃。
馒头是刚蒸的，热气腾腾的，掰开来，里头一层一层的，麦香味扑鼻。
“先生起得早。”韩世宁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，手里还拿着块抹布，脸上带着笑。
“乡下人，习惯早起。”许平安坐下来，端起粥碗。
韩世宁也坐下来，两个人就着咸菜喝粥，吃得安安静静的。
外头的街面上已经有了人声，挑担子的小贩，赶着驴车的农户，背着书包的学童，脚步声、吆喝声、车轮声混在一起，嗡嗡的，像一锅慢慢煮开的粥。
吃完了，韩世宁抹了抹嘴，起身从柜台上拿起一把钥匙，又顺手解下腰间系着的酒葫芦，晃了晃，里头有半葫芦酒，咕咚咕咚的，喝完添满，又重新拿出一个小葫芦灌满，将两个葫芦系在腰间。
“走吧，先生。我带你去看那私塾。”
两个人出了门，沿着昨天那条青石板路往东走。
古河镇并不大，从西头走到东头，也不过一炷香的工夫。
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，多是些做买卖的，卖菜的，卖肉的，卖布匹的，卖杂货的，各自张罗着自己的摊子，吆喝声此起彼伏。韩世宁走在前头，时不时跟路边的人打个招呼——跟卖肉的王屠户点点头，跟布庄的刘掌柜拱拱手，跟蹲在门口抽旱烟的李老头说一句“吃了没”。
他是个热络人，在这镇子上住了几十年，上上下下没有不认识的。
“这镇子上，读书人不多。”他一边走一边跟许平安说，“商人们多，来来往往的，挣了钱就走，落脚的少，肯留下来的更少。私塾也只有一间，还是这两年才重新办起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叹了口气。
“早些年，战事没起来的时候，镇上倒是有好几位教书先生。北边来的，南边来的，都有。后来新楚打过来，仗一打就是好些年，孩子们都不读书了，先生们也不知道是被抓了壮丁还是逃了，一个个都不见了。如今还算太平，这私塾又办了起来，正是缺人的时候。”
许平安听着，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拐进一条巷子，巷子窄，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，把阳光挡在外头，只留头顶一线天。
巷子尽头是一扇新漆的木门，红彤彤的，门环是黄铜的，擦得锃亮。
门上头挂着一块匾，白底黑字，写着“古河学堂”四个字，字是新写的，墨色很浓，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的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韩世宁说。
这间新屋在古河镇最东边，是这两年才盖起来的。
十二年前楚军打过来的时候，这一片被烧了个干净，断壁残垣的，荒了好些年。
后来仗打完了，镇上的商户们牵头，你出一点我出一点，把银子凑起来，在原址上重新盖了这间学堂。
孩子总是要读书识字的，这个道理谁都懂。
韩世宁便是里头出资最大的一个。他嘴上不说，可许平安看得出来——他看这学堂的眼神，跟看别的房子不一样，里头有一种东西，像是骄傲，又像是安慰，像是看着一棵自己亲手种下的树终于开了花。
院子里头，朗朗读书声已经响起来了。
“天地玄黄，宇宙洪荒。日月盈昃，辰宿列张……”
声音稚嫩，拖得长长的，像一群小雀儿在叫。
许平安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，那声音从里头飘出来，清清脆脆的，在晨风里打着旋儿，飘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上，飘到墙头上，飘到巷子外面去。
韩世宁没有带着他闯进去，而是朝院子角落里的石凳指了指，两个人便安安静静地坐下来等。
石凳是青石的，凉凉的，上头刻着棋盘，许平安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痕，很深，磨得很光滑，不知有多少人在这里下过棋。
韩世宁也不说话，只是坐在那里，把腰间的酒葫芦解下来，拔开塞子，喝了一口，又递过来。
许平安摇了摇头，他便自己喝，一口一口的，喝得很慢。
读书声一直没有停。
那位老先生教得认真，一个字一个字地领读，念完了，又讲解，声音苍老，却不含糊，隔着墙传出来，清清楚楚的。
许平安听着，心里头暗暗点头。这位先生肚子里是有学问的，不是那种只会教孩子死记硬背的冬烘先生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，从墙头照进来，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描在地上，细细碎碎的。
忽然，读书声停了。
紧接着是一阵桌椅板凳的响动，然后是脚步声、笑闹声、喊叫声——学童们下了课，一窝蜂地从屋里涌出来。
孩子们穿着统一的制式服装，青灰色的短褂，黑色的裤子，干干净净的，有的在院子里追逐打闹，有的蹲在墙根底下翻花绳，有的跑到桂花树下去捡落花，叽叽喳喳的，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鸟。
最后一个出来的，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头。
他拄着拐杖，一步一步慢慢地走，脊背有些佝偻，步子却不乱，稳稳的。
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，洗得有些发白了，领口袖口却干干净净的。
脸上皱纹很深，眉毛也白了，长长的，垂在眼角。他一出门，便看见了院子里的两个人。
韩世宁连忙站起身来，几步迎上去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他在镇上跟谁都嘻嘻哈哈的，唯独对待这位老先生，一向很有礼貌。
许平安也跟着站起来，落后半步，躬身见礼。
“秦老！”韩世宁打着哈哈，声音比平时亮了些，像是故意要显得精神，“这是许先生，我给您找来的帮手！”
秦老停下脚步，把拐杖拄稳了，眯着眼打量许平安。
他的目光很慢，从上到下，又从下到上，像是在看一件器物，要把每一处细节都看清楚了才罢休。
今日的许平安已经打扮一新——头发重新梳过了，扎得整整齐齐；衣裳虽然还是自己那件旧的，但洗干净了，熨得服帖，领口袖口都整整齐齐的；脸上也干净了，露出底下那清秀的眉眼来。
秦老的目光最后停在了他的眼睛上。
那双眼睛灰蒙蒙的，看人的时候不聚焦，却安安静静的，像是很深的一潭水，看不见底。
秦老看了好一会儿，才开口。
“先生姓许？”
许平安又躬身，恭恭敬敬地回答：“许平安，见过秦老。”
“嗯嗯。”秦老点了点头，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。
他又打量了一眼，问了一句：“可考取过什么功名？”
“未曾。”
许平安答得很坦然。
他没有功名，连乡试都不曾参加过。
在那个世界没有，在这个世界也没有。
他只是一个在村子里教孩子识字的教书先生，仅此而已。
秦老没有再问。
他看了许平安一眼，点了点头，右手一引，朝屋里指了指。“两位进来说吧。”
屋子很大，能容下七八十人。
桌椅板凳摆得整整齐齐，黑板上还留着方才写的字，是《千字文》的头几句，字迹端正有力，一笔一划都带着筋骨。
讲桌上放着几本书、一方砚台、一截断墨，还有一把戒尺，竹制的，磨得油亮亮的。
墙上挂着不知是哪位夫子的画像，已经旧了，纸边都卷了起来，但画像上的人还是那样，安安静静地坐着，看着这满屋子的人。
韩世宁自己去泡了茶。
他对这学堂的布置很熟悉，像是常来的，从柜子里拿出茶叶罐，捏了一撮放进壶里，冲上开水，端过来，给秦老倒了一杯，给许平安倒了一杯，自己也倒了一杯。
茶是粗茶，但泡得浓，汤色发红，喝起来有一股焦香味。
他一边倒茶，一边说起了许平安。
说起他从云雾山里来，在山里教了十二年的书；说起他的眼睛是小时候害了病，虽说不好用，但也不至于瞎，看书写字都不耽误。他说得认真，一句一句的，像是在跟秦老交底。说着说着，声音忽然亮了些，把昨儿个那两句诗念了出来。
“烂煮葵羹斟桂醑，风流可惜在蛮村。”
秦老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把茶碗放下，看着许平安，那目光跟方才不同了——方才是在看一个来谋差事的年轻人，这会儿是在看一个能写出这样诗句的人。
“好诗，好诗。”他念了两遍，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，露出一点笑意。“老夫在这镇子上教了这些年书，还是头一回听见这样好的句子。”
许平安微微低头。“秦老过奖。”
三个人又各自说了会儿话。
韩世宁说些镇子上的事，秦老说些学堂里的事，许平安安静地听着，偶尔答几句。
茶喝了两轮，韩世宁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衣裳。
“秦老，那你们自己聊。咱这铺子里没有管事的可不行。”
他笑着拱了拱手，又转过身，从腰间解下那个新的酒葫芦，放在秦老一旁的桌上。
那葫芦是黄铜的，磨得锃亮，里头装着昨儿个许平安喝过的那种酒——庶羞酿。
葫芦搁在桌上，发出一声轻响，桂花的香气从塞子缝里渗出来，淡淡的，甜甜的。
秦老看了一眼那酒葫芦，嘴角动了动，没说什么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韩世宁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，朝许平安挤了挤眼睛，然后大步流星地出了门，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声，远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，照在讲桌上，照在那把磨得油亮亮的戒尺上，照在那张旧了的夫子画像上。
外头孩子们还在院子里玩耍，笑声、叫声、追逐声，远远地传进来，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秦老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看着许平安。
那双老眼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审视，又像是期待。
“许先生，你教了十二年的书？”
“是。在云雾村，教孩子们识字。”
“都教些什么？”
“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，还有一些简单的道理。”那些简单的书，在这个世界也是有的，只是细微之处有些差别。
秦老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再问功名的事，也没有考较什么经史子集，只是端起茶碗，慢慢地喝着。
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照在他深深的皱纹上，照在他那双已经有些浑浊却依旧温和的眼睛上。
“六十个学生。”他忽然说，声音比方才轻了些。“我一个人，教不过来。”
他看着许平安，那目光里头的审视慢慢褪去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、恳切的东西。
“你能来，很好。”
许平安看着他，忽然想起十二年前，在云雾村，张福也是这样跟他说的——“村里有好些孩童都到了开蒙的年纪了”。
那时候他点了点头，说“我可以教授这些孩子”。现在，他坐在古河镇的学堂里，面前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，身后是六十个等着读书的孩子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秦老，我会尽力。”
秦老看着他，看着他灰蒙蒙的、安安静静的眼睛，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像冬天的日头，不热烈，却暖洋洋的。
“好。先生就在西厢房住下吧，明日再来上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