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庶羞

岁平安 · 许肸 · 第27章 · 4832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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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平安仔细的嗅着,那股香气便扑面而来,比在巷口闻到的还要浓烈些,却不冲,像是一层一层铺开的——先是桂花的甜,幽幽的,绵绵的,像是深秋里走过一棵开满花的桂树;然后是酒底的醇,厚实,沉稳,是粮食发酵后特有的那种暖意;最后还有一丝别的什么,藏在甜和醇的底下,若有若无的,像是一缕凉风从舌尖上掠过。

他又闻了闻,那一丝凉意又分明了些,清清爽爽的,像是松针,像是薄荷,又像是——

“这是什么酒?”他抬起头,看着小二。

小二正懒散的擦着他面前的桌面,听见他问,眼皮抬了抬,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的得意。“这是我们掌柜的刚酿出来的酒,名字嘛……倒还没有。客官要尝尝?”

许平安把手伸进钱袋子里,摸出一把铜板。

铜板在掌心里摊开,他低头数了数,十个,不多不少。

他把它们排成一摞,码在桌面上,指腹按着最上头那枚,轻轻推了推。

“卖价几何?”

小二瞥了一眼那摞铜板,嘴角微微撇了一下,像是在估量这穷酸书生能掏出多少钱来。“这酒是用桂花酿的,一碗十个铜板。”

许平安点了点头,把那摞铜板往前推了推。

“好,先来一碗。”

小二伸手把铜板收了,一枚一枚地数过,放进腰间的搭裢里,脸上那点敷衍的笑意又淡了些。

“您稍等。”

他转身走回柜台,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粗瓷碗,又从坛子里舀了一碗酒,一边舀一边嘴里嘟囔着什么。那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可这酒肆安静,许平安的耳朵又太好——那嘟囔一字不漏地钻进来了。

“就一碗……这抠搜的……”

小二端着碗正要转身,后头那扇通往后院的帘子一掀,一个人走了出来。

五十来岁,矮胖身材,圆脸,留着两撇小胡子,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,围裙上沾着酒渍和桂花屑。

他一出来就看见小二端着碗站在那里嘴在动,走过去,抬手在小二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
“是多是少都是客,瞎说什么呢。”

小二挨了一下,缩了缩脖子,没敢顶嘴,只是苦着脸把那碗酒递过去。

掌柜的没接,伸手把他手里的碗和舀子都拿了过来,挥了挥手让他让开。

“二舅,错了错了,知道错了。”小二揉着脑袋,小声嘟囔了一句,声音比刚才更低了,可许平安还是听见了。

掌柜的瞪了他一眼,没再理他,自己端着一只新的瓷碗,拿起舀子,在坛子里舀了满满一碗。

酒液金黄透亮,在碗里晃了晃,漾出一圈一圈的涟漪,桂花的香气随着那涟漪荡开来,飘得满屋子都是。

他双手端着碗,走到许平安桌前,把碗轻轻放在他面前。

“客官,您的酒。”

许平安点了点头。“多谢。”

他端起碗,送到唇边,轻轻抿了一口。

酒液入口的第一瞬,是桂花的甜,绵绵的,软软的,像含了一口蜜;然后那股甜化开了,酒意从舌根漫上来,暖暖的,顺着喉咙往下走;最后是那一丝凉意,在甜和暖的尾韵里忽然跳出来,清清爽爽的,像山涧里的风,像松针上的露——是花椒。

花椒的香,不是麻,是那种清冽的、带着一点辛香的凉,跟桂花的甜缠在一起,说不出的融洽。

他又抿了一口,这回喝得多些,让酒液在舌尖上停了一停。

桂花和花椒的味道同时在口腔里散开,一甜一辛,一温一凉,像是在舌尖上跳了一支舞。

他端着碗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念了一句。

“烂煮葵羹斟桂醑,风流可惜在蛮村。”

声音不高,在安静的酒肆里却格外清晰。

掌柜的已经转过身正要走回柜台,听见这句诗,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
他站在那里,背对着许平安,停了一瞬,然后慢慢转回身来。

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——一身灰尘的儒衫,袖口破了道口子,衣摆上沾着泥点子,头发用一根布带随意绑着,有些散了,垂了几缕在脸侧。

脸上灰扑扑的,像是赶了很久的路,可那眉眼是清秀的,眉心的两道竖纹浅浅的,眼睛有些灰蒙,像是隔着一层薄雾,却安安静静的,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。

“好诗句。”

掌柜的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对着小二时温和了许多,带着一种认真。

“敢问先生,这句诗出自哪里?我未曾听闻。”

许平安笑了笑。

那笑容很淡,嘴角只是微微往上抬了一点,眉心那两道竖纹却松开了一些。

他低下头,看着碗里金黄的酒液,沉默了一瞬。
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这句诗是他那个世界里苏东坡写的,在这世上,又从哪里去听说呢?

“偶有所得,不甚清楚。”

掌柜的看着他,目光里多了些东西——不是怀疑,是好奇,还有一点敬意。

他往前走了两步,在许平安对面站定,拱了拱手,脸上露出笑来。

“先生刚到古河镇?”

许平安点了点头。

掌柜的又问:“看先生打扮,是读书人?不知可否为此酒赐名?”

身后柜台那边,小二正竖着耳朵听这边说话,听见这句,一下子瞪大了眼睛,忍不住喊出声来。“二舅,这如何……”

掌柜的转过头,瞪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跟刚才轻轻拍那一巴掌可不一样,是实打实的凶,眼珠子都瞪圆了。“赶紧干你的活儿去。”

小二缩了缩脖子,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,低下头假装擦桌子,耳朵却还竖着。

掌柜的转回来,对着许平安,脸上又恢复了那温和的笑意。“家中小辈,先生勿怪。”

许平安摇了摇头。“不妨事。”

他端起瓷碗,又饮了一口。

这回喝得慢,让酒液在嘴里停了很久,细细地品着那股味道。

桂花是甜的,暖的,是秋天的味道,是那种让人想起满树金黄、想起月色如水、想起团圆和安定的味道。

花椒是辛的,凉的,是山野的味道,是那种让人想起松风、想起清泉、想起独自行走在山路上的味道。

这两种东西,一南一北,一温一凉,一甜一辛,放在一起,本该是冲突的,可在这酒里,它们却缠得那么紧,那么融洽,像是天生就该在一起的。

他放下碗,抬起头,看着掌柜的。

“桂花与花椒,没想到竟能这般融洽。掌柜的酿酒的本事,令人佩服。”

掌柜的听见这话,脸上那点客气的笑一下子变了,变成了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得意。

他的眼睛亮了,嘴角翘起来,两撇小胡子也跟着往上扬,整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。

他在这古河镇酿了几十年的酒,桂花酿过,桃花酿过,菊花酿过,连松针都试过。

可这桂花里加花椒的法子,是他自己琢磨了好些年才试出来的,从没跟人说过。

那些喝酒的人,喝完了只说好喝,问他们好在哪里,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
这个一身灰尘的年轻书生,只喝了两口,就尝出了里头有花椒,还知道夸一句“融洽”——就这一句,比什么“好酒”“好喝”都强。

他索性在许平安对面坐了下来。

“先生懂酒。竟是第一个知道我是用何材料所酿的。”

他顿了顿,又拱了拱手,这回拱得比刚才低了些。

“这个名字,必须先生来取。”

许平安没有推辞。

他低下头,看着碗里那金黄的酒液,沉默了一会儿。

碗底的酒还剩小半碗,在粗瓷的碗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酒痕,像是一圈一圈的年轮。

他又想起刚才那句诗——“烂煮葵羹斟桂醑,风流可惜在蛮村。”

桂醑,古人把桂花酒叫做桂醑。

可这酒里不止有桂花,还有花椒。

花椒也是一味古礼里常用的东西,《楚辞》里写“奠桂酒兮椒浆”,屈原的句子,说的是祭神的酒里,有桂花,也有花椒。

桂酒椒浆,那是上古的滋味,是礼乐未崩、诗书未绝时候的滋味。

他把碗端起来,把最后那点酒一口喝了,放下碗,开口了。

“桂酒椒浆,清酌庶羞。不如就叫它——庶羞酿吧。”

掌柜的愣了一下,嘴里把那几个字念了一遍:“庶羞……庶羞……”

他念了两遍,忽然一拍大腿。

“好名字!”

他站起身来,恭恭敬敬地拱起双手,弯腰行了一礼。

这一礼行得很认真,腰弯得深,两只手端端正正地举在面前,跟方才那些随意的拱手全然不同。

许平安也站起来,回了礼。

掌柜的直起身,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几枚铜板来。

他把铜板递到许平安面前——不是那十个,是另外的,新的,亮闪闪的。

“这碗酒算我的。”

许平安没有接。

“不用如此。”

掌柜的把手缩回去,想了想,又把铜板收进了怀里。

他点了点头,像是明白了什么。

“一碗酒可换不回这个好名字。只要先生在古河镇一天,庶羞酒每天管够。”

他收了铜板,不再推让。

他是做买卖的人,知道读书人有读书人的脾气——自古读书高,商人轻贱,这位先生肯给酒赐名,已经是给足了面子,再推让银子的事,反倒俗了。

许平安笑了笑。

“我并不好饮酒,倒是亏了。”

掌柜的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哈大笑起来。

那笑声洪亮,在小小的酒肆里回荡着,震得柜台上的酒坛子都嗡嗡响。

“先生真是妙人!”

他笑完了,擦了擦眼角的泪花,整了整衣襟,重新坐下来,拱了拱手。

“敢问先生名讳?鄙人韩世宁。”

“许平安。”

韩世宁摸着胡子,笑着点了点头。“许先生来这古河镇,可是歇脚?然后继续北上去京都?”

读书人都是去京都考功名的,看他这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,想必也是其中之列。

许平安摇了摇头。

“不是。我是想……走走,到处走走。去哪儿倒是没想过。”

他说的是实话。

从云雾村出来,他确实不知道该去哪儿,该去做什么。

往北走,是因为路在北方,仅此而已。

韩世宁“哦”了一声,有些意外。“那先生是哪儿的人?听口音倒是不像南方人。”

“我自云雾村来。在村里是个教书匠。”

韩世宁的眉毛抬了抬。

云雾村他知道,是南边山里的小村子,偏僻得很。

可这个年轻人口音里没有半点山里人的土气,说话文绉绉的,举止也斯文,倒像是城里长大的。

而且——这么年轻的教书先生,倒是少见。

“原来是塾师当面。”他又拱了拱手。

许平安摆了摆手。“不过是给村里的孩子们启蒙,当不得。”

“那先生可有落脚之地?”

许平安摇了摇头。

他今天刚到古河镇,本来打算找个便宜的通铺对付一夜,明天继续赶路。

韩世宁想了想,忽然说:“今夜就在我这儿住下吧。镇子上的私塾正好缺授课先生,先生若不远行,我倒可以去帮先生问问,不知意下如何?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。

他韩世宁在古河镇开了几十年酒肆,不是那种好管闲事的人。

可这个年轻人,他就是觉得投缘。

也许是那句诗,也许是他尝出了酒里的花椒,也许是他那双灰蒙蒙的、安安静静的眼睛,也许是他那句“倒是亏了”的玩笑话。

他说不上来,只是觉得——这个人,该结一份善缘。

许平安看着韩世宁那张圆圆的、带着笑意的脸,沉默了一瞬。

他没有想到,刚到这个陌生的镇子,就有人这么热情地收留他,还要替他张罗差事。

他本是个随性的人,在云雾村一待就是十二年,也是因为张福说了一句“村里孩子想上学堂”。

如今到了古河镇,既然有落脚的地方,有能做的事,留下来住些日子也好。

“如此,多有打扰。”

韩世宁摆了摆手。“咱是粗人,开酒肆的,空房多得很。先生不嫌弃就好。”

他站起来,朝柜台那边喊了一声:“小五!”

小二——原来叫小五——应了一声,跑过来。

韩世宁吩咐道:“去把后院那间东厢房收拾出来,铺上干净的被褥。”

小五应了,转身要走,韩世宁又叫住他。“打盆热水来,让先生先洗洗。再拿身干净衣裳——我的太大了,去隔壁布庄买一身新的,记我账上。”

小五一一应了,小跑着去了。

韩世宁转过身,对着许平安笑了笑。

“先生先歇着,晚饭我让小五送过去。明日我带你去私塾看看。”

许平安站起来,拱了拱手。“多谢韩掌柜。”

韩世宁摆摆手。“叫什么掌柜,叫我老韩就行。先生是读书人,能住在我这小店,是我的福气。”

他说着,引着许平安往后院走。

穿过柜台旁边那扇门,是一条窄窄的过道,过道尽头是一个小小的院子。

院子不大,铺着青砖,角落里种着一棵桂花树,正是开花的时候,满树金黄,香气浓郁。

东边有一扇门,推开来,是一间小小的厢房。

一张木床,一张书桌,一把椅子,一个衣架。

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花瓶,里头插着几枝桂花。

被褥是新铺的,叠得整整齐齐,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。

小五已经打好了热水,放在盆架上,热气袅袅地升着。

韩世宁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
“先生先歇着,有什么需要尽管说。”

许平安站在屋子中间,四下看了一眼。

这屋子不大,也不华丽,但干干净净的,安安静静的,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。

他忽然想起云雾村那间东边的小屋,也是这样的,不大,不华丽,干干净净的,张福给他铺的褥子,张天阔给他点的灯。

他站在那里,沉默了一瞬,然后转过身,对着韩世宁点了点头。

“多谢。”

韩世宁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
脚步声在过道里响了几声,远了,消失了。

许平安关上门,走到盆架前,把手伸进热水里。

水烫烫的,烫得他手指尖有些发麻。

他把手泡了一会儿,然后用毛巾擦了脸,擦了手,把那一身尘土洗掉了大半。

他坐在床沿上,把包袱打开,把那几本旧书拿出来,码在桌上。

然后他躺下来,看着头顶灰白的承尘。

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,甜甜的,软软的,像是在梦里闻见过。

他闭上眼睛,慢慢地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