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古河
剩下的路程并不长了。
官道越走越宽，路面也平整了些，不像前两日那样坑坑洼洼的。
路两边的林子渐渐稀疏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田地，有的种着麦子，有的荒着，长满了野草。
田埂上偶尔有一两棵歪脖子树，孤零零地站着，像在等人。
走了半天，远远地便看见了城墙。
说是城墙，其实不过是一道高高的土围子，用砖石瓦块垒起来的，外面抹了一层泥浆，黄黄的，旧旧的，跟这北方的土地一个颜色。
城墙不高，大概两人多高，有些地方已经裂了缝，缝隙里长着一蓬一蓬的枯草，在风里摇着。
城门是拱形的，不大，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。
城门上头嵌着一块石板，石板上刻着三个字——“古河镇”。
那字刻得很深，但年头久了，笔画里积了灰，远远看去灰蒙蒙一片，要凑近了才认得出来。
石板上面，是一排木头搭建的岗哨建筑，几根柱子撑着个顶，像座小亭子。
亭子上的红漆早掉了色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，暗沉沉的，被风吹雨打得坑坑洼洼。
栏杆上靠着一根旗杆，光秃秃的，什么也没挂。
来往进出的人并不多。
三三两两的，有的挑着担子，有的背着篓子，低着头匆匆地走。
城门口没有官家之人把守，连个收税的都没有，就那么敞着，像一张张开的嘴，谁想进就进，想出就出。
这里本就不是什么兵家必争之地，也没有什么富庶的产出。
它地处北方与中原相交之处，北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，南边是层层叠叠的山脉。
那山一片连着一片，从东到西，绵延不绝，像是谁在地上划了一道线，把大陆切成了南北两半。
按理说，这样的地方该是要塞，该有重兵把守，该有高高的城墙深深的护城河。
可也是因为这里的山——那山一片连着一片，哪有人走得完？
别说纵马拔营，就是一个人想翻过去都不容易。
南边的人过不来，北边的人也过不去，这古河镇就卡在山口上，像一颗被遗忘的棋子，安安静静地待了几百年。
许平安站在城门底下，仰着头，看着那三个模糊的字。
阳光从头顶照下来，把城门洞的影子投在他身上，一半明一半暗。
他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淡，像松了一口气，又像什么都没有。
他低下头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——这一拍，烟尘四起，灰蒙蒙的一团，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。
他从那团烟尘里走出来，拂了拂袖子，掸了掸衣摆，然后迈步走进了城门。
进了城，便是一条不宽不窄的街道。
路面铺着青石板，被踩得油亮亮的，有些地方缺了角，露出底下的泥土。
街道两边的建筑多是砖石和木头混着盖的，下头是石头的墙基，上头是木头的梁柱，再往上就是灰瓦的屋顶，一层一层的，密密地叠着。
有些店铺是新修过的，门面刷得白白的，窗棂上还贴着红纸；有些是旧了的，木头柱子发了黑，门板上的漆皮翘起来，风一吹就啪嗒啪嗒响。
但不管新旧，店铺倒是各式各样的齐全。
有卖布的，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布匹，在风里飘着；有卖杂货的，门口摆着坛坛罐罐、针头线脑，堆得满满当当；有卖吃食的，蒸笼里冒着白汽，飘出一股包子馒头的香味；还有茶馆、酒肆、客栈、当铺、药铺、棺材铺——什么都有，挨挨挤挤地排了两条街。
毕竟这里是云雾山外第一座城镇。
那些藏在山里的农户，要走出来采买交易，最近的便是这古河镇。
山货、药材、兽皮、木材，都是从这里运出去的；盐巴、布匹、铁器、针线，也都是从这里买回去的。
所以这里的商户多，多得像这街面上的青石板，一块挨着一块，密密麻麻的。
可商户虽多，人却不多。
大概是午后了，该买的买了，该卖的卖了，该回去的都回去了，只剩下些闲人，在茶馆门口坐着喝茶，在树荫底下下棋，在墙根靠着晒太阳。
许平安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逛着。
他走得不快，路过布庄就看一眼布，路过杂货铺就看看那些坛坛罐罐，路过吃食摊子就闻闻那香味。
他没有要买的东西，也没有要去的地方，只是走着，看着，听着。
街上的声音很杂，有吆喝声，有讨价还价声，有小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，有狗叫声，有风穿过屋檐的呜呜声。
这些声音混在一起，嗡嗡的，像一锅煮开的粥，热闹，却听不清谁在说什么。
他就这样走着，从街头走到街尾，又从街尾走到街头。
阳光从头顶慢慢西移，把他的影子从脚下拉长，拉得细细的，长长的，投在青石板上。
忽然，他停住了。
一阵酒香从旁边的一条巷子里飘出来。
那香味很浓，醇厚，绵长，带着一股粮食发酵后特有的甜意，又有一点淡淡的桂花香，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什么——像是老木头，像是陈年的书页，像是深秋里烧落叶的那股烟气。
他从来没有闻过这样的酒香。
在云雾村，喝的酒是自家酿的米酒，浊浊的，甜甜的，像喝糖水。
在那些路边的茶棚，喝的酒是散装的烧刀子，辣喉咙，烧心口，喝了就上头。
可这个香味不一样，它不烈，不冲，不急，它是一层一层铺开来的，像一朵花在慢慢开放，像一卷画在慢慢展开。
他站在巷口，闻了一会儿，然后循着那香味走了进去。
巷子不深，走几步就到了头。
尽头处有一家酒肆，不大，门面旧旧的，木头柱子上的漆都剥落了，露出灰白的木纹。
门口的幌子懒洋洋地飘着，上面写着“古河酒肆”四个字，墨迹都褪了色。
门开着，里头光线暗，看不太清，只看见几张桌子，几条板凳，还有靠墙的一排酒坛子，大大小小的，码得整整齐齐。
他站在门口，朝里看了一眼。
里面人不多，三三两两坐着几个客人，都是上了年纪的，低着头喝酒，谁也不说话。
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店小二，穿着灰布短褂，肩上搭着条毛巾，正百无聊赖地拨着算盘珠子。
小二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，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——一身灰扑扑的儒衫，上面全是尘土，袖口还破了一道口子，头发有些乱，脸上也灰蒙蒙的，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。
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嘴角往下撇了撇，那表情像是在说“怎么来了这么个主”。
但到底是开店做生意的，他很快把那股嫌弃压了下去，挤出一点笑来。
“客官，买酒？”
声音不冷不热的，带着一点敷衍。
许平安点了点头，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走进门，在一张靠墙的桌子旁坐下来。
桌子是粗木的，桌面上的漆都磨没了，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，被无数人蹭过，油亮亮的。
他把包袱放在脚边，把手搁在桌上，这才腾出手来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子。
那钱袋子是粗布缝的，小小的，瘪瘪的，系在腰间几乎看不出分量。
他解开系带，把钱袋子托在手心里，掂了掂。
铜板在里头碰撞着，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，很轻，很少，少得几乎听不见。
他不用数就知道——三十来文。
这是在云雾村授课时，那些学生家长凑的，张家三文，李家五文，王家两文，还有几个鸡蛋换的几文，零零碎碎的，攒了这么一小袋。
他把钱袋子放在桌上，手指在上面按了按，心里想着：买一口酒喝，应该够了吧。
官道越走越宽，路面也平整了些，不像前两日那样坑坑洼洼的。
路两边的林子渐渐稀疏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田地，有的种着麦子，有的荒着，长满了野草。
田埂上偶尔有一两棵歪脖子树，孤零零地站着，像在等人。
走了半天，远远地便看见了城墙。
说是城墙，其实不过是一道高高的土围子，用砖石瓦块垒起来的，外面抹了一层泥浆，黄黄的，旧旧的，跟这北方的土地一个颜色。
城墙不高，大概两人多高，有些地方已经裂了缝，缝隙里长着一蓬一蓬的枯草，在风里摇着。
城门是拱形的，不大，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。
城门上头嵌着一块石板，石板上刻着三个字——“古河镇”。
那字刻得很深，但年头久了，笔画里积了灰，远远看去灰蒙蒙一片，要凑近了才认得出来。
石板上面，是一排木头搭建的岗哨建筑，几根柱子撑着个顶，像座小亭子。
亭子上的红漆早掉了色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，暗沉沉的，被风吹雨打得坑坑洼洼。
栏杆上靠着一根旗杆，光秃秃的，什么也没挂。
来往进出的人并不多。
三三两两的，有的挑着担子，有的背着篓子，低着头匆匆地走。
城门口没有官家之人把守，连个收税的都没有，就那么敞着，像一张张开的嘴，谁想进就进，想出就出。
这里本就不是什么兵家必争之地，也没有什么富庶的产出。
它地处北方与中原相交之处，北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，南边是层层叠叠的山脉。
那山一片连着一片，从东到西，绵延不绝，像是谁在地上划了一道线，把大陆切成了南北两半。
按理说，这样的地方该是要塞，该有重兵把守，该有高高的城墙深深的护城河。
可也是因为这里的山——那山一片连着一片，哪有人走得完？
别说纵马拔营，就是一个人想翻过去都不容易。
南边的人过不来，北边的人也过不去，这古河镇就卡在山口上，像一颗被遗忘的棋子，安安静静地待了几百年。
许平安站在城门底下，仰着头，看着那三个模糊的字。
阳光从头顶照下来，把城门洞的影子投在他身上，一半明一半暗。
他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淡，像松了一口气，又像什么都没有。
他低下头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——这一拍，烟尘四起，灰蒙蒙的一团，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。
他从那团烟尘里走出来，拂了拂袖子，掸了掸衣摆，然后迈步走进了城门。
进了城，便是一条不宽不窄的街道。
路面铺着青石板，被踩得油亮亮的，有些地方缺了角，露出底下的泥土。
街道两边的建筑多是砖石和木头混着盖的，下头是石头的墙基，上头是木头的梁柱，再往上就是灰瓦的屋顶，一层一层的，密密地叠着。
有些店铺是新修过的，门面刷得白白的，窗棂上还贴着红纸；有些是旧了的，木头柱子发了黑，门板上的漆皮翘起来，风一吹就啪嗒啪嗒响。
但不管新旧，店铺倒是各式各样的齐全。
有卖布的，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布匹，在风里飘着；有卖杂货的，门口摆着坛坛罐罐、针头线脑，堆得满满当当；有卖吃食的，蒸笼里冒着白汽，飘出一股包子馒头的香味；还有茶馆、酒肆、客栈、当铺、药铺、棺材铺——什么都有，挨挨挤挤地排了两条街。
毕竟这里是云雾山外第一座城镇。
那些藏在山里的农户，要走出来采买交易，最近的便是这古河镇。
山货、药材、兽皮、木材，都是从这里运出去的；盐巴、布匹、铁器、针线，也都是从这里买回去的。
所以这里的商户多，多得像这街面上的青石板，一块挨着一块，密密麻麻的。
可商户虽多，人却不多。
大概是午后了，该买的买了，该卖的卖了，该回去的都回去了，只剩下些闲人，在茶馆门口坐着喝茶，在树荫底下下棋，在墙根靠着晒太阳。
许平安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逛着。
他走得不快，路过布庄就看一眼布，路过杂货铺就看看那些坛坛罐罐，路过吃食摊子就闻闻那香味。
他没有要买的东西，也没有要去的地方，只是走着，看着，听着。
街上的声音很杂，有吆喝声，有讨价还价声，有小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，有狗叫声，有风穿过屋檐的呜呜声。
这些声音混在一起，嗡嗡的，像一锅煮开的粥，热闹，却听不清谁在说什么。
他就这样走着，从街头走到街尾，又从街尾走到街头。
阳光从头顶慢慢西移，把他的影子从脚下拉长，拉得细细的，长长的，投在青石板上。
忽然，他停住了。
一阵酒香从旁边的一条巷子里飘出来。
那香味很浓，醇厚，绵长，带着一股粮食发酵后特有的甜意，又有一点淡淡的桂花香，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什么——像是老木头，像是陈年的书页，像是深秋里烧落叶的那股烟气。
他从来没有闻过这样的酒香。
在云雾村，喝的酒是自家酿的米酒，浊浊的，甜甜的，像喝糖水。
在那些路边的茶棚，喝的酒是散装的烧刀子，辣喉咙，烧心口，喝了就上头。
可这个香味不一样，它不烈，不冲，不急，它是一层一层铺开来的，像一朵花在慢慢开放，像一卷画在慢慢展开。
他站在巷口，闻了一会儿，然后循着那香味走了进去。
巷子不深，走几步就到了头。
尽头处有一家酒肆，不大，门面旧旧的，木头柱子上的漆都剥落了，露出灰白的木纹。
门口的幌子懒洋洋地飘着，上面写着“古河酒肆”四个字，墨迹都褪了色。
门开着，里头光线暗，看不太清，只看见几张桌子，几条板凳，还有靠墙的一排酒坛子，大大小小的，码得整整齐齐。
他站在门口，朝里看了一眼。
里面人不多，三三两两坐着几个客人，都是上了年纪的，低着头喝酒，谁也不说话。
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店小二，穿着灰布短褂，肩上搭着条毛巾，正百无聊赖地拨着算盘珠子。
小二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，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——一身灰扑扑的儒衫，上面全是尘土，袖口还破了一道口子，头发有些乱，脸上也灰蒙蒙的，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。
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嘴角往下撇了撇，那表情像是在说“怎么来了这么个主”。
但到底是开店做生意的，他很快把那股嫌弃压了下去，挤出一点笑来。
“客官，买酒？”
声音不冷不热的，带着一点敷衍。
许平安点了点头，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走进门，在一张靠墙的桌子旁坐下来。
桌子是粗木的，桌面上的漆都磨没了，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，被无数人蹭过，油亮亮的。
他把包袱放在脚边，把手搁在桌上，这才腾出手来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子。
那钱袋子是粗布缝的，小小的，瘪瘪的，系在腰间几乎看不出分量。
他解开系带，把钱袋子托在手心里，掂了掂。
铜板在里头碰撞着，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，很轻，很少，少得几乎听不见。
他不用数就知道——三十来文。
这是在云雾村授课时，那些学生家长凑的，张家三文，李家五文，王家两文，还有几个鸡蛋换的几文，零零碎碎的，攒了这么一小袋。
他把钱袋子放在桌上，手指在上面按了按，心里想着：买一口酒喝，应该够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