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桥洞下的人
电话响起时，陈砚秋刚把一个“梁”字写坏。
钢笔尖在户籍卡上洇出一小团蓝黑墨水。他停了笔，先看那团墨，再看墙上的挂钟。七点十二分。窗外的雪被北风摁在玻璃上，细碎地响，屋角那只铁皮炉子烧得发红，值班室里却还是有一股散不开的潮冷气。
电话又响了一声，短促，随后断了。
“线冻住了。”周一鸣坐在另一张桌后翻值班登记，没有抬头，“再响你接。”
陈砚秋才进城关派出所两个月，白天跟着查户口，晚上誊卡片。有人喝醉闹事，他去拉过架；谁家丢了鸡，他也蹲过篱笆墙。真正的案子还没碰上。桌角压着一本翻旧的刑事侦查讲义，他从下午起就没得空看一页。
铃声第三次钻出来。他一把抓起听筒。
“城关派出所。”
听筒里全是沙沙声，像有人抓着一把雪往铁皮上撒。一个男人扯着嗓子喊：“东桥——桥底下——躺着个人！”
陈砚秋站了起来：“活的死的？”
“不知道！我叫了，没动！”
线路猛地一静。陈砚秋连问两声，对面才又挤进来半句话：“道口……冯老六……”
周一鸣已经扣上棉制服的扣子，伸手接过电话。他没有先问人长什么样，只问：“南边还是北边？你走到跟前没有？还有谁进去过？”
冯老六的回答断断续续。周一鸣听完，把听筒按回叉簧。
“东桥南洞。拿两支手电、粉笔、记录本，再带几只空木箱。”
陈砚秋拉开抽屉，下意识去看配枪柜。
“用不上。”周一鸣把棉帽压低，“带手电就行，枪别动。”
雪已经没过车轮下沿。两个人推着自行车出门，车把左右乱摆，走了半条街便索性把车锁在供销社檐下。路灯罩里结着冰，昏黄的光只照得见纷飞的雪片。陈砚秋跟在周一鸣后面，棉鞋踩进前人的脚窝，又被新雪填上。
东桥是座旧石桥，南侧桥洞下原先铺过一条窄轨，几年不用，只剩两截锈铁埋在冻土里。道口的小红灯隔着风雪忽明忽暗。冯老六提一盏马灯等在坡上，棉袄外披着蓑衣，胡子上结了一圈白霜。
“我换完道回去，往这边照了一下，就看见有双脚。”他说话时不停咽唾沫，“我可没碰。我走到洞口，认出是个人，就回道口打电话了。”
周一鸣把马灯接过去，问他从哪条路走到洞口，又让他把每一步指出来。冯老六的脚印粗大，从坡顶斜到桥洞东边，在六码外停住，再沿原路折回。
“除他这条印，谁也别往里踩。”周一鸣把两只木箱倒扣在入口两边，用粉笔在箱面画了记号，“你留在上头。看见人来，先拦住。”
他选了靠石壁的一条窄边往里走。陈砚秋踩着他的脚印，手电光越过一堆枕木，照见废铁轨旁的一只翻毛棉鞋。
再往上，是一个仰躺的男人。
男人约莫五十多岁，蓝棉袄敞开半襟，左手戴着黑线手套，搭在胸口，右手赤着垂在冻土上。帽子滚在头侧，后脑下方冻着一片发暗的血。雪从桥洞口卷进来，落在他的眉毛和衣襟上，薄薄一层。
陈砚秋胃里突然缩了一下。晚饭那碗萝卜汤泛出酸味，顶到喉头。他闭紧嘴，拇指在手电筒的凸棱上用力一压，等那阵恶心过去。
周一鸣蹲在离尸体两步远的地方，只用灯照，不伸手。
陈砚秋不愿叫他看出自己的慌。他抬头看了看桥洞，又看见死者后脑的血，抢着说：“会不会是从桥上掉下来的？”
周一鸣没有说对，也没有说不对。
“从哪儿掉？”
“桥面。”
“那你替他走一遍。”
陈砚秋一怔，顺着灯光走出桥洞。桥栏有半人高，栏顶积着齐整的新雪，从南头一直铺到北头，没有豁口。坡面上几丛枯蒿直直顶着雪，也看不见滚落和拖擦留下的沟。
他站在坡下，脸上有些发热：“不像是掉下来的。”
“把‘不像’的凭据记下来。”周一鸣说，“别记刚才那句话。”
陈砚秋翻开本子。纸被风吹得乱响，他用手掌按住，一笔一画写：桥栏积雪连续，坡面未见压倒、滚擦痕迹。
两人重新回到尸体旁。手电从头照到脚，陈砚秋这回不急着开口。他看见棉鞋的鞋帮上粘着零星雪粒，鞋底凹纹却是干的，沟里嵌着几粒黑色细渣。
他又回头照入口。桥洞外被人踩过的地方全是烂泥和湿雪，冯老六的鞋印边缘渗着水。
“周师傅。”他蹲低些，“鞋底不对。”
“哪儿不对？”
“太干净。要是他自己从外头走进来，鞋纹里得有湿泥雪。他脚背上有雪，像是躺下以后落的。”
周一鸣嗯了一声：“照原样记。”
陈砚秋写完，才觉得捏笔的手心全是汗。冷风一吹，指缝发凉。
死者右肩下压着一小片白纸，露出的角被血洇成褐红色。纸边印着半截绿色格线，还有“汇款”两个小字。周一鸣把灯压低，没让陈砚秋去抽。死者左胸前有两处细小针眼，四周的布比别处颜色深，像常年别着什么牌子，今晚却被人扯走了。
冯老六在洞口伸着脖子看，忽然低声说：“这人……像是邮电局的老马。”
“哪个老马？”周一鸣问。
“马庆元，走东片邮路的。总穿这件蓝棉袄，左手戴手套，右手分信方便，从来不戴。”冯老六往前挪了半步，马上又停住，“脸也像。”
周一鸣举灯照了照死者的脸。灯焰在玻璃罩里晃了一下。他的手也跟着顿了顿。
“老马。”他声音很轻。
那两个字落下去便没有了。他随即问冯老六：“平时他背什么包，骑什么车？”
“黄帆布邮包，绿邮车。车梁上有白字，老远就认得。”
桥洞里没有包，也没有自行车。陈砚秋把手电照向枕木缝和废铁轨后面，没找到那块应该别在胸前的邮递员身份牌。
周一鸣让冯老六回道口，再打一次电话，请所里通知县局和邮电局。他自己守在洞口，把陈砚秋写下的记录逐行看了一遍，划去两个含糊的“可能”，又在纸边添上时间。
“单位还得办确认手续。”他说，“眼下先记待确认。包、车、牌子，各列一项，写未发现。”
所里另两名值班民警先一步赶到。周一鸣没让他们进洞，只让一人守北口，一人沿原路去接县局勘查人员，又把自己画下的踏入范围逐处指给他们看。谁站哪里，哪条路可以走，都说清以后，他才准陈砚秋继续查看外围。
远处终于传来发动机闷响，两道车灯在雪幕中一抬一落。陈砚秋拿手电沿桥洞外圈再查一遍。他避开冯老六的来路，绕到南侧旧路边，光柱扫过被雪盖住一半的两道汽车轮迹。
两道轮迹在桥洞外停过，又朝县城方向折回。左侧压得深，雪泥翻出了黑边；右侧那一道，却明显浅了一层。
钢笔尖在户籍卡上洇出一小团蓝黑墨水。他停了笔，先看那团墨，再看墙上的挂钟。七点十二分。窗外的雪被北风摁在玻璃上，细碎地响，屋角那只铁皮炉子烧得发红，值班室里却还是有一股散不开的潮冷气。
电话又响了一声，短促，随后断了。
“线冻住了。”周一鸣坐在另一张桌后翻值班登记，没有抬头，“再响你接。”
陈砚秋才进城关派出所两个月，白天跟着查户口，晚上誊卡片。有人喝醉闹事，他去拉过架；谁家丢了鸡，他也蹲过篱笆墙。真正的案子还没碰上。桌角压着一本翻旧的刑事侦查讲义，他从下午起就没得空看一页。
铃声第三次钻出来。他一把抓起听筒。
“城关派出所。”
听筒里全是沙沙声，像有人抓着一把雪往铁皮上撒。一个男人扯着嗓子喊：“东桥——桥底下——躺着个人！”
陈砚秋站了起来：“活的死的？”
“不知道！我叫了，没动！”
线路猛地一静。陈砚秋连问两声，对面才又挤进来半句话：“道口……冯老六……”
周一鸣已经扣上棉制服的扣子，伸手接过电话。他没有先问人长什么样，只问：“南边还是北边？你走到跟前没有？还有谁进去过？”
冯老六的回答断断续续。周一鸣听完，把听筒按回叉簧。
“东桥南洞。拿两支手电、粉笔、记录本，再带几只空木箱。”
陈砚秋拉开抽屉，下意识去看配枪柜。
“用不上。”周一鸣把棉帽压低，“带手电就行，枪别动。”
雪已经没过车轮下沿。两个人推着自行车出门，车把左右乱摆，走了半条街便索性把车锁在供销社檐下。路灯罩里结着冰，昏黄的光只照得见纷飞的雪片。陈砚秋跟在周一鸣后面，棉鞋踩进前人的脚窝，又被新雪填上。
东桥是座旧石桥，南侧桥洞下原先铺过一条窄轨，几年不用，只剩两截锈铁埋在冻土里。道口的小红灯隔着风雪忽明忽暗。冯老六提一盏马灯等在坡上，棉袄外披着蓑衣，胡子上结了一圈白霜。
“我换完道回去，往这边照了一下，就看见有双脚。”他说话时不停咽唾沫，“我可没碰。我走到洞口，认出是个人，就回道口打电话了。”
周一鸣把马灯接过去，问他从哪条路走到洞口，又让他把每一步指出来。冯老六的脚印粗大，从坡顶斜到桥洞东边，在六码外停住，再沿原路折回。
“除他这条印，谁也别往里踩。”周一鸣把两只木箱倒扣在入口两边，用粉笔在箱面画了记号，“你留在上头。看见人来，先拦住。”
他选了靠石壁的一条窄边往里走。陈砚秋踩着他的脚印，手电光越过一堆枕木，照见废铁轨旁的一只翻毛棉鞋。
再往上，是一个仰躺的男人。
男人约莫五十多岁，蓝棉袄敞开半襟，左手戴着黑线手套，搭在胸口，右手赤着垂在冻土上。帽子滚在头侧，后脑下方冻着一片发暗的血。雪从桥洞口卷进来，落在他的眉毛和衣襟上，薄薄一层。
陈砚秋胃里突然缩了一下。晚饭那碗萝卜汤泛出酸味，顶到喉头。他闭紧嘴，拇指在手电筒的凸棱上用力一压，等那阵恶心过去。
周一鸣蹲在离尸体两步远的地方，只用灯照，不伸手。
陈砚秋不愿叫他看出自己的慌。他抬头看了看桥洞，又看见死者后脑的血，抢着说：“会不会是从桥上掉下来的？”
周一鸣没有说对，也没有说不对。
“从哪儿掉？”
“桥面。”
“那你替他走一遍。”
陈砚秋一怔，顺着灯光走出桥洞。桥栏有半人高，栏顶积着齐整的新雪，从南头一直铺到北头，没有豁口。坡面上几丛枯蒿直直顶着雪，也看不见滚落和拖擦留下的沟。
他站在坡下，脸上有些发热：“不像是掉下来的。”
“把‘不像’的凭据记下来。”周一鸣说，“别记刚才那句话。”
陈砚秋翻开本子。纸被风吹得乱响，他用手掌按住，一笔一画写：桥栏积雪连续，坡面未见压倒、滚擦痕迹。
两人重新回到尸体旁。手电从头照到脚，陈砚秋这回不急着开口。他看见棉鞋的鞋帮上粘着零星雪粒，鞋底凹纹却是干的，沟里嵌着几粒黑色细渣。
他又回头照入口。桥洞外被人踩过的地方全是烂泥和湿雪，冯老六的鞋印边缘渗着水。
“周师傅。”他蹲低些，“鞋底不对。”
“哪儿不对？”
“太干净。要是他自己从外头走进来，鞋纹里得有湿泥雪。他脚背上有雪，像是躺下以后落的。”
周一鸣嗯了一声：“照原样记。”
陈砚秋写完，才觉得捏笔的手心全是汗。冷风一吹，指缝发凉。
死者右肩下压着一小片白纸，露出的角被血洇成褐红色。纸边印着半截绿色格线，还有“汇款”两个小字。周一鸣把灯压低，没让陈砚秋去抽。死者左胸前有两处细小针眼，四周的布比别处颜色深，像常年别着什么牌子，今晚却被人扯走了。
冯老六在洞口伸着脖子看，忽然低声说：“这人……像是邮电局的老马。”
“哪个老马？”周一鸣问。
“马庆元，走东片邮路的。总穿这件蓝棉袄，左手戴手套，右手分信方便，从来不戴。”冯老六往前挪了半步，马上又停住，“脸也像。”
周一鸣举灯照了照死者的脸。灯焰在玻璃罩里晃了一下。他的手也跟着顿了顿。
“老马。”他声音很轻。
那两个字落下去便没有了。他随即问冯老六：“平时他背什么包，骑什么车？”
“黄帆布邮包，绿邮车。车梁上有白字，老远就认得。”
桥洞里没有包，也没有自行车。陈砚秋把手电照向枕木缝和废铁轨后面，没找到那块应该别在胸前的邮递员身份牌。
周一鸣让冯老六回道口，再打一次电话，请所里通知县局和邮电局。他自己守在洞口，把陈砚秋写下的记录逐行看了一遍，划去两个含糊的“可能”，又在纸边添上时间。
“单位还得办确认手续。”他说，“眼下先记待确认。包、车、牌子，各列一项，写未发现。”
所里另两名值班民警先一步赶到。周一鸣没让他们进洞，只让一人守北口，一人沿原路去接县局勘查人员，又把自己画下的踏入范围逐处指给他们看。谁站哪里，哪条路可以走，都说清以后，他才准陈砚秋继续查看外围。
远处终于传来发动机闷响，两道车灯在雪幕中一抬一落。陈砚秋拿手电沿桥洞外圈再查一遍。他避开冯老六的来路，绕到南侧旧路边，光柱扫过被雪盖住一半的两道汽车轮迹。
两道轮迹在桥洞外停过，又朝县城方向折回。左侧压得深，雪泥翻出了黑边；右侧那一道，却明显浅了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