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火柴人
一月中旬，期末考完。
天冷得出奇。教室里的暖气烧得足，窗玻璃蒙了一层水汽，有人拿手指头在上面画了个笑脸，又画了个哭脸，水珠顺着往下淌。
最后一门考完，教室里像炸了锅：有人把草稿纸往天上一扔，喊着“解放了“；有人趴在桌上，半天不起来。陆泽坐在靠窗的位置，低头看手里的成绩单。
总分期中第八，期末第六。
他扫了一遍单科：语文数学不错，英语化学顶级，政史地优秀，物理生物——还是老样子，拖后腿。再把理科单独拎出来排，十名开外。这班里理科强的扎堆，分科按期末成绩算，考完就定了，再想也没用。
他把成绩单折好，收进书包里。这一页，翻过去了。
这个冬天，班里明显分成了两拨人。
一拨是交了择校费进来的城里孩子。家里不是开厂的就是做买卖的，上课睡觉，晚自习打扑克，被老师逮住了也不慌，嘿嘿一笑就过去了。赵晨就是其中一个——胖，坐他后面，整天把“读书有啥用，反正以后接班“挂在嘴边。他家在县城开了个印刷厂，他说等他爸干不动了，厂子就是他的，念书念得再好，还不是给人打工。
另一拨是乡镇来的。课间埋着头做题，食堂排队还背单词，说话不多，走路都带着一股劲儿，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。那个瘦高个男生，每天熄灯前还要在被窝里打手电看半小时书。
陆泽夹在中间，哪边都不是。
他不跟赵晨他们打扑克，也不跟乡镇那拨比谁睡得晚。他有自己的节奏——念书是为了什么，他心里清楚，用不着跟谁证明。他不管闲事，也不接话。
可架不住有人找他说话。
那天晚自习课间，赵晨晃悠到他桌前，胖手往桌上一撑，阴阳怪气地开口：“哟，全班第八的大学霸，再努力努力，不就年级第一了？“
陆泽头都没抬：“你挡光了。“
赵晨“切“了一声，甩手走了，扔下一句：“学习好了不起啊。“
陆泽继续写他的题。他听得出那股酸味——不是冲他的，是冲“努力“这两个字。有的人躺平了，见不得别人站着。前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，在办公室，在酒桌上，在同学群里。他们不坏，就是自己不动，还看不得别人动。
这话他后来写在信里了。
信是期末前寄出去的，浅蓝色的信纸，他写得不长。写班里两拨人，他谁都不挨；写物理生物追着老师问了一个多月，总算有点起色；末了，斟酌了半天，才落笔写分科的事——
文科理科，报的人差不多一比二。文科人少。你作文被老师夸过，政史地也占优。选文科，进重点班的概率大得多。
这封信他打了两遍草稿。第一遍写“你理科底子弱“，划掉了。第二遍写“文科竞争小“，也划掉了。最后只写事实，不写“你不行“三个字。
回信隔了半个月才到，是婷婷转交的。课间，婷婷从23班那边过来，在24班门口探头，冲他招招手，把信塞过来，什么都没问，眨眨眼就走了。
信纸还是浅蓝色。
她先聊了近况：食堂的糖醋排骨涨价了，宿舍楼下那只猫生了四只小猫，化学老师上课爱敲桌子，敲得她同桌一哆嗦。写到第三页，笔锋忽然一转：
“你说让我选文科，你自己怎么跑去学理科了？物理生物追得那么起劲，都快成办公室常客了，我还以为你要改行当物理老师呢。“
陆泽拿着信，愣了愣，然后笑了。
她这哪是关心学什么科——分明是：你让我学文，你怎么学理了？咱俩是不是要说不到一块儿去了。
信的末尾，画了一个火柴人。火柴人踩在墙头，一条腿已经跨过去，正往下跳。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：你管我。
陆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他知道，这个翻墙的小人，画的是她自己——她每周日偷偷翻墙回家那件事，上次在QQ上跟他眉飞色舞讲过，墙有多高、裙摆怎么勾了一下、她妈开门时的表情有多精彩。
她用自己的“坏事“来回应他的“你管我“：你让我学文，我偏要自己拿主意——就像翻墙一样，那是她自己干成的大事。
他小心地把信折好，夹进化学课本里。
陆泽在宿舍收拾东西，明天就要放假回家了。口袋里的诺基亚N70震了起来，是李明。
“老陆！想死你了！“那头是大嗓门。
“嗯，想死我了。“陆泽说，“考得怎么样？“
“别提了！“李明嗓门亮堂，“焊工考试我倒是过了，师傅说我的手稳，焊的架子比他们老学员都齐整。文化课嘛——反正我本来就不是那块料，能混及格就行！“
陆泽笑了：“手艺学精了，一样是本事。“
“那是！“李明嘿嘿一笑，又想起来什么，“对了！听说你家搬新房子了？我还没去过呢！你叫上落落、周晓晓，咱们四个，在你家新家聚聚！“
“人家也不一定愿意来。“陆泽说。
“嗨！“李明拍胸脯的动静隔着电话都听得见，“李明出马，一个顶俩！保证忽悠过来！你把菜备好，等着就行！“
“行。“陆泽说，“那我等着你忽悠。“
“对了！“李明又想起来什么，“我爸过年前有个长途要跑，得跑好几个省，年后才能回来。这趟据说能挣不少钱——就是过年那几天，家里就我跟我妈俩人了。“
陆泽握着手机，顿了一下：“……嗯。“
长途。年后才能回来。挣不少钱。
这几个词像一根生锈的细针，扎在他记忆最深处。
前世的那个寒假，李明的父亲就是在年前跑了这么一趟长途——冰雪路面上出了惨烈的车祸，连人带车掉下了山崖，成了李家一辈子抹不掉的噩梦。
陆泽的呼吸微微滞了一下。
“老陆？你在听吗？“电话那头李明嚷嚷着。
“……在听。“陆泽缓缓吐出一口气，压下眼底翻涌的东西，声音平稳如常，“让你爸路上慢点开。冬天天冷，路面结冰滑。“
“知道啦！他跑了二十年老司机了，熟得很！挂了啊老陆，过两天见！“
电话挂断了。
冬夜，宿舍熄了灯。
陆泽躺在黑暗里，窗外的操场白茫茫一片，雪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。他翻了个身，忽然想起化学课本里夹着的那封信——准确说，是信纸末尾那个翻墙的小人。
他想起她那句“你推荐我学文，你自己跑去学理科“，黑暗中，嘴角无声地弯了一下。
期末考完了，分科定了。这个寒假，难得没什么要补的。
可他心里清楚，他真正怕的，从来不是学习。
他怕的是那些他看不见的改变——那些他已经做下的、和还没来得及做的，会在哪一天，以他没见过的样子，找上门来。像雪，看着轻飘飘的，落得多了，也能把路埋了。
寒假要来了。
有些事，得在他眼皮底下发生。
天冷得出奇。教室里的暖气烧得足，窗玻璃蒙了一层水汽，有人拿手指头在上面画了个笑脸，又画了个哭脸，水珠顺着往下淌。
最后一门考完，教室里像炸了锅：有人把草稿纸往天上一扔，喊着“解放了“；有人趴在桌上，半天不起来。陆泽坐在靠窗的位置，低头看手里的成绩单。
总分期中第八，期末第六。
他扫了一遍单科：语文数学不错，英语化学顶级，政史地优秀，物理生物——还是老样子，拖后腿。再把理科单独拎出来排，十名开外。这班里理科强的扎堆，分科按期末成绩算，考完就定了，再想也没用。
他把成绩单折好，收进书包里。这一页，翻过去了。
这个冬天，班里明显分成了两拨人。
一拨是交了择校费进来的城里孩子。家里不是开厂的就是做买卖的，上课睡觉，晚自习打扑克，被老师逮住了也不慌，嘿嘿一笑就过去了。赵晨就是其中一个——胖，坐他后面，整天把“读书有啥用，反正以后接班“挂在嘴边。他家在县城开了个印刷厂，他说等他爸干不动了，厂子就是他的，念书念得再好，还不是给人打工。
另一拨是乡镇来的。课间埋着头做题，食堂排队还背单词，说话不多，走路都带着一股劲儿，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。那个瘦高个男生，每天熄灯前还要在被窝里打手电看半小时书。
陆泽夹在中间，哪边都不是。
他不跟赵晨他们打扑克，也不跟乡镇那拨比谁睡得晚。他有自己的节奏——念书是为了什么，他心里清楚，用不着跟谁证明。他不管闲事，也不接话。
可架不住有人找他说话。
那天晚自习课间，赵晨晃悠到他桌前，胖手往桌上一撑，阴阳怪气地开口：“哟，全班第八的大学霸，再努力努力，不就年级第一了？“
陆泽头都没抬：“你挡光了。“
赵晨“切“了一声，甩手走了，扔下一句：“学习好了不起啊。“
陆泽继续写他的题。他听得出那股酸味——不是冲他的，是冲“努力“这两个字。有的人躺平了，见不得别人站着。前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，在办公室，在酒桌上，在同学群里。他们不坏，就是自己不动，还看不得别人动。
这话他后来写在信里了。
信是期末前寄出去的，浅蓝色的信纸，他写得不长。写班里两拨人，他谁都不挨；写物理生物追着老师问了一个多月，总算有点起色；末了，斟酌了半天，才落笔写分科的事——
文科理科，报的人差不多一比二。文科人少。你作文被老师夸过，政史地也占优。选文科，进重点班的概率大得多。
这封信他打了两遍草稿。第一遍写“你理科底子弱“，划掉了。第二遍写“文科竞争小“，也划掉了。最后只写事实，不写“你不行“三个字。
回信隔了半个月才到，是婷婷转交的。课间，婷婷从23班那边过来，在24班门口探头，冲他招招手，把信塞过来，什么都没问，眨眨眼就走了。
信纸还是浅蓝色。
她先聊了近况：食堂的糖醋排骨涨价了，宿舍楼下那只猫生了四只小猫，化学老师上课爱敲桌子，敲得她同桌一哆嗦。写到第三页，笔锋忽然一转：
“你说让我选文科，你自己怎么跑去学理科了？物理生物追得那么起劲，都快成办公室常客了，我还以为你要改行当物理老师呢。“
陆泽拿着信，愣了愣，然后笑了。
她这哪是关心学什么科——分明是：你让我学文，你怎么学理了？咱俩是不是要说不到一块儿去了。
信的末尾，画了一个火柴人。火柴人踩在墙头，一条腿已经跨过去，正往下跳。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：你管我。
陆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他知道，这个翻墙的小人，画的是她自己——她每周日偷偷翻墙回家那件事，上次在QQ上跟他眉飞色舞讲过，墙有多高、裙摆怎么勾了一下、她妈开门时的表情有多精彩。
她用自己的“坏事“来回应他的“你管我“：你让我学文，我偏要自己拿主意——就像翻墙一样，那是她自己干成的大事。
他小心地把信折好，夹进化学课本里。
陆泽在宿舍收拾东西，明天就要放假回家了。口袋里的诺基亚N70震了起来，是李明。
“老陆！想死你了！“那头是大嗓门。
“嗯，想死我了。“陆泽说，“考得怎么样？“
“别提了！“李明嗓门亮堂，“焊工考试我倒是过了，师傅说我的手稳，焊的架子比他们老学员都齐整。文化课嘛——反正我本来就不是那块料，能混及格就行！“
陆泽笑了：“手艺学精了，一样是本事。“
“那是！“李明嘿嘿一笑，又想起来什么，“对了！听说你家搬新房子了？我还没去过呢！你叫上落落、周晓晓，咱们四个，在你家新家聚聚！“
“人家也不一定愿意来。“陆泽说。
“嗨！“李明拍胸脯的动静隔着电话都听得见，“李明出马，一个顶俩！保证忽悠过来！你把菜备好，等着就行！“
“行。“陆泽说，“那我等着你忽悠。“
“对了！“李明又想起来什么，“我爸过年前有个长途要跑，得跑好几个省，年后才能回来。这趟据说能挣不少钱——就是过年那几天，家里就我跟我妈俩人了。“
陆泽握着手机，顿了一下：“……嗯。“
长途。年后才能回来。挣不少钱。
这几个词像一根生锈的细针，扎在他记忆最深处。
前世的那个寒假，李明的父亲就是在年前跑了这么一趟长途——冰雪路面上出了惨烈的车祸，连人带车掉下了山崖，成了李家一辈子抹不掉的噩梦。
陆泽的呼吸微微滞了一下。
“老陆？你在听吗？“电话那头李明嚷嚷着。
“……在听。“陆泽缓缓吐出一口气，压下眼底翻涌的东西，声音平稳如常，“让你爸路上慢点开。冬天天冷，路面结冰滑。“
“知道啦！他跑了二十年老司机了，熟得很！挂了啊老陆，过两天见！“
电话挂断了。
冬夜，宿舍熄了灯。
陆泽躺在黑暗里，窗外的操场白茫茫一片，雪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。他翻了个身，忽然想起化学课本里夹着的那封信——准确说，是信纸末尾那个翻墙的小人。
他想起她那句“你推荐我学文，你自己跑去学理科“，黑暗中，嘴角无声地弯了一下。
期末考完了，分科定了。这个寒假，难得没什么要补的。
可他心里清楚，他真正怕的，从来不是学习。
他怕的是那些他看不见的改变——那些他已经做下的、和还没来得及做的，会在哪一天，以他没见过的样子，找上门来。像雪，看着轻飘飘的，落得多了，也能把路埋了。
寒假要来了。
有些事，得在他眼皮底下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