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差两分
2006年7月，阳光毒辣得像能把路面烫起泡。
一中分数线公布这天，县教育局门口那几扇大玻璃橱窗前挤满了人。红纸黑字的榜单贴在里面，扎眼得很。后头的人踮着脚问，前头的人报一个数，人群就“嗡“地响一阵。消息传回化工厂家属院的时候，日头正毒，不到半个钟头，巷子里就都知道了。
陆泽没去看。他坐在家里，面前摊着一本《环球体育·灌篮》。杂志买了有日子了，边角翻得卷起来，他停在某一页，半天没翻过去。
到了晚上，屋里的气氛沉得像要下暴雨。
张阿姨隔着防盗门喊了声“建国“，想问情况，母亲李素华赶忙笑着迎出去打哈哈，没两句又把门关上了。隔壁李叔也来串了门，进门塞了一根烟，问陆泽考得咋样。父亲陆建国给人点上火，赔着笑脸说“还没查呢，明儿才开通电话“。
等客人全走了，老旧的日光灯管在头顶滋滋作响。李素华坐在餐桌旁，擦着本就干净的桌面，低声叹气：“考都考完了……明儿分数就出了，想也没用。“
陆建国在烟灰缸沿上用力碾灭了烟头，喉咙里挤出一声：“嗯，睡吧。“
这一夜，家属院里许多人家的灯，都亮到了天明。
……
次日清晨，查分电话正式开通。
狭小的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水的声音。陆泽坐在桌前，手心里浸出一层冷汗。他拿过电话，按下了那串早已背熟的号码。
“对不起，您拨打的用户正忙……“
挂断，重拨。连续占线了四次。直到第五次，电话里终于传来机械而冷冰冰的电子女声。
“请输入准考证号……“
他屏住呼吸，手指在键盘上敲击。按完最后一个数字，电话那头停顿了大约两秒，随后开始逐科报出分数，最后报出总分。
陆泽闭上眼，在脑海里快速将总分与昨天公布的分数线做对比。
——比分数线，刚好高2分。
他不放心，又算了一遍。还是2分。
这两年里，为了不引人注目，他在每一次期末考、模考里精细地控制着分数，把自己稳稳压在全班第五的位置。可他怎么也没想到，中考的试卷难度比预想的偏高，这套压分控分的招数到了最后关头，差一点就把自己送进了深渊。
背上的衬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透了。
他抹了一把脸，推开卧室的门走出去。李素华正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抓着抹布，眼巴巴地看着他。陆建国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，身子绷得死紧。
“考上了。“他说，“一中，比线高2分。“
李素华整个人愣在原地，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。抹布掉在脚边，她眼眶唰地一下红了，几步冲过来把陆泽搂在怀里，嘴唇哆嗦着：“考上了就好……考上了就好！“
陆建国重重地“嗯“了一声，转身去摸烟。那只宽大、布满老茧的手，在口袋边缘止不住地发抖，试了两次，都没能把烟掏出来。
……
下午，小广场那棵老梧桐树下聚集了不少人。
“听说了没？陆建国他们家陆泽考上一中了！“
“真考上了？哎呀，这小子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，关键时刻真硬气啊！“
“可不是嘛！咱这片儿90年生的孩子少说也有二三十个，数来数去，考上重点一中的，可就陆泽这一个！“
人群里有真心贺喜的，也有酸溜溜撇嘴的。
角落里，一个穿灰色布衫的中年妇女正低着头抹眼泪，眼眶红肿：“我家那小子……就差3分。他爸今天跑去学校问了，说要是想读择校生，得交择校费。好几万块钱呢……咱这一家子，一年到头才挣几个钱？砸锅卖铁也攒不出这笔钱啊。“
围观的工友们顿时安静下来。有人叹了口气劝道：“能借就借点吧，孩子一辈子就这一次机会。“
女人苦笑了一声，眼泪顺着褶皱往下流：“借？跟谁借啊？厂里效益不好，大家伙手头都紧。交了这好几万，家里以后还过不过日子了？“
漫天的热浪压下来，空气里飘着散不掉的烟味与沉闷的叹息。几分之差，好几万块钱的择校费，像一道高不可攀的铁门，横在无数普通工人家庭面前。
李明蹲在小广场最外围的木箱子上，低着头撕着木箱上的树皮。陆泽走过去，在他身旁蹲了下来。
李明抬起头，咧开嘴笑了一下：“老陆，一中，真行啊你。“
“你查分了吗？“陆泽问。
“没查，查那玩意儿干嘛。“李明拍了拍手上的木屑，神色出奇地平静，“我爸前几天就帮我联系好了县里的职业中专，说那边的汽修专业不错。只要过了基本线就能去。我这脑子本来就不是念书的料，早点学个手艺，将来也能早点挣钱养活自己。“
陆泽看着发小那张褪去了稚气、带着几分成熟的胖脸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他没有劝他去复读，也没有说那些虚无缥缈的安慰话，只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：
“三百六十行，行行出状元。把手艺学精了，靠自己的双手吃饭，一样是本事。“
李明眼睛亮了一下，重新咧嘴笑了起来：“那是！等我在中专学好了手艺，将来开个大店，等我挣了钱，天天请你喝奶茶！“
两个十六岁的少年蹲在树阴下，看着远处的喧嚣，谁也没有再提分数的事。
……
夜幕降临，小城被沉闷的暑气笼罩。
陆泽坐在书桌前，手机屏幕亮着，他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：【分数出来了吗？】
十分钟，半小时，一小时……直到夜里十点多，手机才微微震动了一下。屏幕上只有三个字：【出来了。】
没有第二条信息。
他刚准备打字追问，手机突然响了起来，屏幕上闪烁着“苏落落“的名字。
他立刻接通：“喂？落落。“
电话那头一片死寂，只有极其微弱的呼吸声。过了好几秒，苏落落的声音才从听筒里传出来，很轻很轻，带着浓重的堵塞鼻音：
“陆泽。“
“嗯，我在。“
“你……考上了吗？“她问。
“考上了。一中，比分数线高2分。“陆泽如实回答。
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。沉默得太久，久到陆泽以为电话已经被挂断了。
终于，那边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吸鼻子声。她拼命压制着，不想让这边听见，可那股冰凉的哽咽还是顺着信号传了过来。
“我没考上。“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一吹就散的羽毛，“分数线……我就差了两分。“
陆泽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“就差2分。“苏落落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发抖的哭腔，却依然死死克制着没有哭出声来，“我明明……最后一道数学大题，我明明会做的。我就是太紧张了……把符号写错了……“
“落落——“
“我没事。“她打断了他，声音恢复了一丝极度压抑后的平静，“你考上了，恭喜你。我挂了。“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忙音猝然响了起来。
陆泽举着手机，在黑漆漆的小卧室里站了很久。窗外海风吹过老梧桐，树叶沙沙作响。
在他的脑海里，不断浮现出那天在北山凉亭里，女孩迎着山风、清秀小脸上满是骄傲与憧憬的模样；浮现出她在补习班的错题本上，用细胶带工工整整贴上的那行字——“先把出题人的心思摸一遍“。
这两年里，他帮她一道题一道题地拆解，帮她把出题人的心思摸了个透彻。可到了最后，他却没能帮她把那关键的两分找回来。
他按下重拨键。响了两声，被挂断。再拨，依旧被挂断。
他缓缓放下手机，在窗前默默坐了下来。夜色如水，漫过了少年清瘦的肩膀。
2分。就差2分。
他精打细算地压了2分，她拼尽全力却丢了2分。
这2分，像一道看不见的线，悄无声息地横在了他们中间。
一中分数线公布这天，县教育局门口那几扇大玻璃橱窗前挤满了人。红纸黑字的榜单贴在里面，扎眼得很。后头的人踮着脚问，前头的人报一个数，人群就“嗡“地响一阵。消息传回化工厂家属院的时候，日头正毒，不到半个钟头，巷子里就都知道了。
陆泽没去看。他坐在家里，面前摊着一本《环球体育·灌篮》。杂志买了有日子了，边角翻得卷起来，他停在某一页，半天没翻过去。
到了晚上，屋里的气氛沉得像要下暴雨。
张阿姨隔着防盗门喊了声“建国“，想问情况，母亲李素华赶忙笑着迎出去打哈哈，没两句又把门关上了。隔壁李叔也来串了门，进门塞了一根烟，问陆泽考得咋样。父亲陆建国给人点上火，赔着笑脸说“还没查呢，明儿才开通电话“。
等客人全走了，老旧的日光灯管在头顶滋滋作响。李素华坐在餐桌旁，擦着本就干净的桌面，低声叹气：“考都考完了……明儿分数就出了，想也没用。“
陆建国在烟灰缸沿上用力碾灭了烟头，喉咙里挤出一声：“嗯，睡吧。“
这一夜，家属院里许多人家的灯，都亮到了天明。
……
次日清晨，查分电话正式开通。
狭小的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水的声音。陆泽坐在桌前，手心里浸出一层冷汗。他拿过电话，按下了那串早已背熟的号码。
“对不起，您拨打的用户正忙……“
挂断，重拨。连续占线了四次。直到第五次，电话里终于传来机械而冷冰冰的电子女声。
“请输入准考证号……“
他屏住呼吸，手指在键盘上敲击。按完最后一个数字，电话那头停顿了大约两秒，随后开始逐科报出分数，最后报出总分。
陆泽闭上眼，在脑海里快速将总分与昨天公布的分数线做对比。
——比分数线，刚好高2分。
他不放心，又算了一遍。还是2分。
这两年里，为了不引人注目，他在每一次期末考、模考里精细地控制着分数，把自己稳稳压在全班第五的位置。可他怎么也没想到，中考的试卷难度比预想的偏高，这套压分控分的招数到了最后关头，差一点就把自己送进了深渊。
背上的衬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透了。
他抹了一把脸，推开卧室的门走出去。李素华正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抓着抹布，眼巴巴地看着他。陆建国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，身子绷得死紧。
“考上了。“他说，“一中，比线高2分。“
李素华整个人愣在原地，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。抹布掉在脚边，她眼眶唰地一下红了，几步冲过来把陆泽搂在怀里，嘴唇哆嗦着：“考上了就好……考上了就好！“
陆建国重重地“嗯“了一声，转身去摸烟。那只宽大、布满老茧的手，在口袋边缘止不住地发抖，试了两次，都没能把烟掏出来。
……
下午，小广场那棵老梧桐树下聚集了不少人。
“听说了没？陆建国他们家陆泽考上一中了！“
“真考上了？哎呀，这小子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，关键时刻真硬气啊！“
“可不是嘛！咱这片儿90年生的孩子少说也有二三十个，数来数去，考上重点一中的，可就陆泽这一个！“
人群里有真心贺喜的，也有酸溜溜撇嘴的。
角落里，一个穿灰色布衫的中年妇女正低着头抹眼泪，眼眶红肿：“我家那小子……就差3分。他爸今天跑去学校问了，说要是想读择校生，得交择校费。好几万块钱呢……咱这一家子，一年到头才挣几个钱？砸锅卖铁也攒不出这笔钱啊。“
围观的工友们顿时安静下来。有人叹了口气劝道：“能借就借点吧，孩子一辈子就这一次机会。“
女人苦笑了一声，眼泪顺着褶皱往下流：“借？跟谁借啊？厂里效益不好，大家伙手头都紧。交了这好几万，家里以后还过不过日子了？“
漫天的热浪压下来，空气里飘着散不掉的烟味与沉闷的叹息。几分之差，好几万块钱的择校费，像一道高不可攀的铁门，横在无数普通工人家庭面前。
李明蹲在小广场最外围的木箱子上，低着头撕着木箱上的树皮。陆泽走过去，在他身旁蹲了下来。
李明抬起头，咧开嘴笑了一下：“老陆，一中，真行啊你。“
“你查分了吗？“陆泽问。
“没查，查那玩意儿干嘛。“李明拍了拍手上的木屑，神色出奇地平静，“我爸前几天就帮我联系好了县里的职业中专，说那边的汽修专业不错。只要过了基本线就能去。我这脑子本来就不是念书的料，早点学个手艺，将来也能早点挣钱养活自己。“
陆泽看着发小那张褪去了稚气、带着几分成熟的胖脸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他没有劝他去复读，也没有说那些虚无缥缈的安慰话，只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：
“三百六十行，行行出状元。把手艺学精了，靠自己的双手吃饭，一样是本事。“
李明眼睛亮了一下，重新咧嘴笑了起来：“那是！等我在中专学好了手艺，将来开个大店，等我挣了钱，天天请你喝奶茶！“
两个十六岁的少年蹲在树阴下，看着远处的喧嚣，谁也没有再提分数的事。
……
夜幕降临，小城被沉闷的暑气笼罩。
陆泽坐在书桌前，手机屏幕亮着，他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：【分数出来了吗？】
十分钟，半小时，一小时……直到夜里十点多，手机才微微震动了一下。屏幕上只有三个字：【出来了。】
没有第二条信息。
他刚准备打字追问，手机突然响了起来，屏幕上闪烁着“苏落落“的名字。
他立刻接通：“喂？落落。“
电话那头一片死寂，只有极其微弱的呼吸声。过了好几秒，苏落落的声音才从听筒里传出来，很轻很轻，带着浓重的堵塞鼻音：
“陆泽。“
“嗯，我在。“
“你……考上了吗？“她问。
“考上了。一中，比分数线高2分。“陆泽如实回答。
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。沉默得太久，久到陆泽以为电话已经被挂断了。
终于，那边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吸鼻子声。她拼命压制着，不想让这边听见，可那股冰凉的哽咽还是顺着信号传了过来。
“我没考上。“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一吹就散的羽毛，“分数线……我就差了两分。“
陆泽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“就差2分。“苏落落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发抖的哭腔，却依然死死克制着没有哭出声来，“我明明……最后一道数学大题，我明明会做的。我就是太紧张了……把符号写错了……“
“落落——“
“我没事。“她打断了他，声音恢复了一丝极度压抑后的平静，“你考上了，恭喜你。我挂了。“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忙音猝然响了起来。
陆泽举着手机，在黑漆漆的小卧室里站了很久。窗外海风吹过老梧桐，树叶沙沙作响。
在他的脑海里，不断浮现出那天在北山凉亭里，女孩迎着山风、清秀小脸上满是骄傲与憧憬的模样；浮现出她在补习班的错题本上，用细胶带工工整整贴上的那行字——“先把出题人的心思摸一遍“。
这两年里，他帮她一道题一道题地拆解，帮她把出题人的心思摸了个透彻。可到了最后，他却没能帮她把那关键的两分找回来。
他按下重拨键。响了两声，被挂断。再拨，依旧被挂断。
他缓缓放下手机，在窗前默默坐了下来。夜色如水，漫过了少年清瘦的肩膀。
2分。就差2分。
他精打细算地压了2分，她拼尽全力却丢了2分。
这2分，像一道看不见的线，悄无声息地横在了他们中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