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沉渊之眸，法则之威
第六章沉渊之眸，法则之威
婴孩又睡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，慧觉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。他把自己剩下的慧炁分出一半，化作一层薄薄的金光，笼罩在婴孩身上，像是一床温暖的被子。
穷奇、饕餮、混沌的本体虽然还在山谷里趴着，但它们的一部分意识，已经进入了神秘图内，与那三头“概念级“的怪物融合。它们偶尔会睁开眼睛，看向青岩上的婴孩，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。
有敬畏，有感激，还有一丝……担忧。
“他……能撑过去吗？“饕餮低声问。
穷奇没有回答。它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，第一次觉得，自己交出的那缕本源印记，或许是对的。
混沌小声嘀咕：“小祖宗要是没了，咱们是不是也完了？“
“闭嘴。“穷奇和饕餮同时喝道。
……
第三天夜里，婴孩终于醒了。
“唔……“
他缓缓睁开眼睛，第一时间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况。
眉心的朱砂印记，比之前亮了一些，但依旧黯淡。体内的祖炁，像是干涸的河床，只剩下浅浅的一层。
“还是……太弱了。“他轻声说。
慧觉立刻凑过来：“小祖宗，您感觉怎么样？“
“饿。“婴孩说，“但不是肚子饿。是这里……“他指了指胸口，“很空。“
慧觉叹了口气。他知道，这孩子需要的不是食物，是“炁“。
“小祖宗，“慧觉斟酌着词句，“贫僧有个建议。您体内的祖炁虽然珍贵，但……您这具肉身，好像留不住它。“
婴孩歪了歪头，示意他继续说。
“贫僧在古籍中读到过，“慧觉说，“上古山灵，修的是'法则'。它们本身就是规则，与山脉同寿，不生不灭。如果您能抽取山灵的法则，用祖炁喂养……或许，能让您的肉身，变得像山灵一样'稳固'。“
婴孩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山灵……“他喃喃自语，“法则……“
他低头看向胸前的神秘图，图卷上，在万妖贡道的更深处，有几个极其明亮的光点，正在缓缓闪烁。
那是山灵的位置。
“走。“婴孩从青岩上跳下来，“去会会它们。“
慧觉赶紧跟上，但心里却在打鼓。
山灵和凶兽不同。凶兽再强，也是“活物“，有弱点，有恐惧。但山灵……它们是“规则“，是“存在“本身。
怎么打？
……
越往十万大山的核心走，周围的环境就越发诡异。
原本还能听到的风声、虫鸣，不知何时已经彻底绝迹。脚下的腐叶变成了冰冷的黑色岩石，连空气都变得像水银一样沉重。慧觉每迈出一步，都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拉扯着他的神魂，仿佛这片天地在无声地警告他：再往前，就别想回去了。
反观走在他前面的婴孩，却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。
婴孩连鞋都没穿，光着白嫩嫩的小脚丫踩在铺满黑色苔藓的腐叶上，不仅没有沾染半点泥泞，反而走得轻快极了。他手里不知从哪儿揪了一根狗尾巴草，一边走，一边用草尖漫不经心地扫着旁边那些奇形怪状的枯树。
“和尚。“婴孩忽然停下脚步，头也不回地开口，稚嫩的声音在死寂的林间响起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穿透力。
“小祖宗有何吩咐？“慧觉立刻停下脚步，双手合十，姿态放得极低。
“你刚才说，山灵是'活规则'，对吧？“
“是。“
“那它们……会疼吗？“
慧觉愣住了：“啊？“
“会疼吗？“婴孩又问了一遍，语气天真得像是在问“和尚你吃不吃素“。
慧觉的大脑飞速运转。山灵是法则的化身，没有血肉，没有痛觉，按理说是不怕疼的。但……如果强行剥离其法则，地脉反噬，想必也是极痛的。
“回小祖宗……“慧觉斟酌着词句，“山灵本无痛觉。但……若强行剥离其法则，地脉反噬，想必……也是极痛的。“
“哦。“婴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，“那就好。“
慧觉心里咯噔一下：“小祖宗……您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“
“没什么意思。“婴孩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，“就是觉得，既然它们不怕疼，那我下手就可以稍微重一点了。“
慧觉：“……“
他深吸一口气，在心里疯狂默念《般若波罗蜜多心经》。
又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，前方的雾气忽然变了颜色。
不再是之前那种灰蒙蒙的死寂，而是一种……深邃的黑色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，在雾气深处沉睡。
慧觉最先察觉到了异样。他感觉到脚下的岩石开始变得潮湿，一股阴冷的气流从地底渗透上来，顺着他的僧靴往上爬。他低头一看，自己那件由释门慧炁加持过的灰色僧袍下摆，竟然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“这……“慧觉骇然抬头。
空气中的温度正在以极其恐怖的速度下降。原本潮湿的瘴气被瞬间冻结，连呼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像是吞下了一块寒冰，冻得他喉咙发疼。
婴孩停下脚步，抽了抽鼻子：“和尚，你闻到了吗？“
慧觉也停了下来，眉头紧锁。他确实闻到了一股味道。不是血腥味，也不是腐臭味，而是一种……极其浓郁的、让人神魂发颤的“寂静“。
“小祖宗，这是……“
“是'静'的味道。“婴孩眯起眼睛，异瞳中闪过一丝兴奋，“但不是普通的静。是那种……静了几万年，都没人打扰的静。“
话音刚落，前方的黑色雾气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，露出了里面的景象。
慧觉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是一片湖。
一片巨大的、黑色的湖。
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。湖的四周，没有草木，没有飞鸟，甚至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。那种无形的威压，在这里浓烈到了极致，几乎凝成了实质。
慧觉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，脸色瞬间煞白。
“小祖宗……“他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，“这是……'沉渊'。“
“沉渊？“
“十万大山核心的第一道门槛。“慧觉咽了一口唾沫，额头上冷汗直冒，“据传，这里沉睡着十万大山最古老的山灵之一。它没有形体，没有声音，甚至没有意识。它就是这片湖，这片湖就是它。“
婴孩没有理会慧觉的恐惧。他迈开小短腿，径直走到湖边，蹲下身，伸出白嫩嫩的小手，轻轻碰了碰水面。
没有涟漪。
他的指尖像是穿过了一层虚无，什么都没触到。
可就在他指尖触碰水面的那一瞬间，婴孩胸前的神秘图猛地一震！
“嗡——“
一道极其微弱、却又无比清晰的波动，从湖底深处传来。
那不是声音，而是一种“注视“。
婴孩抬起头，异瞳中倒映着平静的湖面。他看到了——在湖面的倒影里，没有天空，没有云雾，只有一双大到没有边际、深邃到没有底的眼睛，正从湖底，静静地、无声地，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，没有杀意，甚至没有“存在“的概念。它就像是一面镜子，映照出万物，却不为万物所动。
慧觉站在岸边，浑身僵硬。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原地，连神魂都在颤抖。这是法则层面的压制，是天地本身对他的排斥！
可婴孩没有害怕。
他看着湖底那双巨大的眼睛，忽然咧开嘴，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。
“你好呀。“他说。
湖面依旧平静。
但就在下一秒，神秘图上的金光骤然亮起，一道细如发丝的金色光纹，从婴孩的指尖渗出，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湖底。
慧觉瞪大了眼睛，连呼吸都忘了。
他看到，那片死寂的湖面，极其缓慢地、极其轻微地，泛起了一圈涟漪。
只有一圈。然后，一切归于平静。
婴孩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水珠，转过头，对慧觉笑了笑：“和尚，它说它等了我很久。“
慧觉：“……“
他张了张嘴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小祖宗……您刚才……“慧觉的声音都在发抖，“您对沉渊做了什么？“
“没做什么呀。“婴孩眨了眨眼，一脸无辜，“就是跟它打了个招呼。它说它觉得我身上的味道很好闻，比它平时吃的那些石头和泥巴好吃多了。“
慧觉愣住了。他呆呆地看着婴孩那张人畜无害的小脸，脑子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味道很好闻？比石头泥巴好吃？难道小祖宗身上散发出的气息，对山灵来说，是比天地法则还要高级的“食物“？！
“别想了。“婴孩打断了他的思绪，再次看向湖面，“和尚，你刚才说，山灵修的是'地'，以法则为骨。那如果，我不斩断它与地脉的联系，而是把它连皮带骨'搬'走呢？“
慧觉猛地抬起头：“搬走？！“
“对。“婴孩伸出手，胸前的神秘图再次亮起金光，“山灵是法则的化身，那如果我把它的法则，连同它的本源，一起收进我的图里呢？“
慧觉浑身一震。他忽然意识到，这位小祖宗要做的，不是“收服“山灵，而是“重塑“山灵！
“可是小祖宗……“慧觉的声音都在发抖，“山灵没有妖魂，没有本源印记。它的本源，就是这片湖，就是这片山脉。您怎么抽？“
“谁说没有？“婴孩歪了歪头，异瞳中闪过一丝狡黠，“它刚才不是回应我了吗？回应，就是印记。“
他缓缓蹲下身，再次将小手伸向湖面。
这一次，他的指尖没有触碰到水面，而是在距离湖面三寸的地方停住了。
“嗡——“
神秘图上的金光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金线，从婴孩的指尖渗出，如同活物一般，悄无声息地探入了湖底。
刹那间，天地变色！
原本死寂的沉渊，突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“咔咔“声。那不是水声，而是法则在哀鸣！
慧觉骇然发现，整片湖泊的水面竟然开始违背常理地向上倒流！无数水珠悬浮在半空中，每一滴水里，都倒映着十万大山最古老的图腾与山川走势。
“轰隆隆——“
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巨响，仿佛有一条沉睡了万年的巨龙被强行抽走了脊骨。方圆百里的草木在这一刻疯狂枯萎，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远古威压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凭空抹去了一般，只剩下空洞的死寂。
慧觉双膝一软，险些跪倒在地。他体内的慧炁在这股天地崩塌般的剧变中，如同狂风中的残烛，连维持护体金光都做不到。
“这……这是在抽取十万大山的命脉啊！“慧觉在心中疯狂呐喊，道心几乎要彻底碎裂。
而在婴孩这边，情况也不乐观。
他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，眉心的朱砂印记剧烈地闪烁着，像是一盏在狂风中即将熄灭的油灯。
“好……好重……“他咬着牙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比……比凶兽重一百倍……“
他的神魂，正在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。
沉渊的法则，太重了。
那不是妖兽的本源印记可以比拟的。那是十万大山最古老的封印法则，是镇压一方天地的“规则“！
“小祖宗！停下！“慧觉嘶吼着，想要冲上去阻止，但他的身体根本动不了。
婴孩没有停。
他死死地咬着牙，小手颤抖着，却始终没有收回。
“我……能行……“他轻声说，像是在给自己打气，“它们……都在等我……“
“穷奇……饕餮……混沌……“
“它们相信我……“
“所以……我也不能放弃……“
“轰——！！！“
终于，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中，沉渊的法则，被完整地抽入了神秘图内！
婴孩的身体像是一片落叶，被巨大的反冲力掀飞，重重地摔在慧觉身边。
“噗——“
他喷出一大口金色的血，血中夹杂着细碎的、像是玻璃碎片一样的东西——那是他神魂上的裂纹。
“小祖宗！！！“慧觉连滚带爬地冲过来，将他抱在怀里。
婴孩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，眉心的朱砂印记黯淡得几乎看不见。但他的嘴角，却带着一丝……满足的笑意。
“成了……“他轻声说，“沉渊……进来了……“
慧觉低头看着他，忽然发现，婴孩的额头上，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。
不是皮肤的裂纹，是神魂的裂纹。
那裂纹从眉心开始，像蛛网一样，向四周蔓延。
“小祖宗……您的神魂……“慧觉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婴孩抬起手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，感受到那道裂纹，却只是笑了笑。
“没事……“他说，“就是……有点疼……“
然后，他昏了过去。
而在神秘图的内天地里，那团代表着“渊“的庞大法则，此刻正被浓郁到极致的祖炁死死包裹。它没有妖魂，没有血肉，只有一团纯粹的、古老的规则。但在祖炁的洗练下，那些属于十万大山的沉重枷锁，正被一丝丝地剥离。
与此同时，之前在图中重铸的三大凶兽印记，似乎感受到了法则的降临，原本躁动的能量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。法则镇压了凶兽的暴戾，而凶兽的凶性，又在反哺法则的蜕变。
“呼——“
婴孩在昏迷中，长舒了一口气。
而在他们身后，那片原本倒映着灰暗天空的“沉渊“，此刻竟像是一滩死水，失去了所有的光泽与灵性。湖面上倒映出的不再是天象，而是一片令人绝望的虚无。
这十万大山，仿佛在这一刻，被挖走了一块最核心的骨头。
慧觉抱着婴孩，望着那片死寂的湖水，久久无法言语。
他修行数十载，自诩看破红尘，可今天他才明白——
在这位小祖宗面前，所谓的天地法则，不过是可以随意揉捏的泥巴。
但揉捏泥巴的代价……
他低头看着婴孩额头上那道神魂裂纹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。
“小祖宗……“他轻声说，“您到底……还要撑多久？“
婴孩又睡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，慧觉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。他把自己剩下的慧炁分出一半，化作一层薄薄的金光，笼罩在婴孩身上，像是一床温暖的被子。
穷奇、饕餮、混沌的本体虽然还在山谷里趴着，但它们的一部分意识，已经进入了神秘图内，与那三头“概念级“的怪物融合。它们偶尔会睁开眼睛，看向青岩上的婴孩，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。
有敬畏，有感激，还有一丝……担忧。
“他……能撑过去吗？“饕餮低声问。
穷奇没有回答。它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，第一次觉得，自己交出的那缕本源印记，或许是对的。
混沌小声嘀咕：“小祖宗要是没了，咱们是不是也完了？“
“闭嘴。“穷奇和饕餮同时喝道。
……
第三天夜里，婴孩终于醒了。
“唔……“
他缓缓睁开眼睛，第一时间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况。
眉心的朱砂印记，比之前亮了一些，但依旧黯淡。体内的祖炁，像是干涸的河床，只剩下浅浅的一层。
“还是……太弱了。“他轻声说。
慧觉立刻凑过来：“小祖宗，您感觉怎么样？“
“饿。“婴孩说，“但不是肚子饿。是这里……“他指了指胸口，“很空。“
慧觉叹了口气。他知道，这孩子需要的不是食物，是“炁“。
“小祖宗，“慧觉斟酌着词句，“贫僧有个建议。您体内的祖炁虽然珍贵，但……您这具肉身，好像留不住它。“
婴孩歪了歪头，示意他继续说。
“贫僧在古籍中读到过，“慧觉说，“上古山灵，修的是'法则'。它们本身就是规则，与山脉同寿，不生不灭。如果您能抽取山灵的法则，用祖炁喂养……或许，能让您的肉身，变得像山灵一样'稳固'。“
婴孩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山灵……“他喃喃自语，“法则……“
他低头看向胸前的神秘图，图卷上，在万妖贡道的更深处，有几个极其明亮的光点，正在缓缓闪烁。
那是山灵的位置。
“走。“婴孩从青岩上跳下来，“去会会它们。“
慧觉赶紧跟上，但心里却在打鼓。
山灵和凶兽不同。凶兽再强，也是“活物“，有弱点，有恐惧。但山灵……它们是“规则“，是“存在“本身。
怎么打？
……
越往十万大山的核心走，周围的环境就越发诡异。
原本还能听到的风声、虫鸣，不知何时已经彻底绝迹。脚下的腐叶变成了冰冷的黑色岩石，连空气都变得像水银一样沉重。慧觉每迈出一步，都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拉扯着他的神魂，仿佛这片天地在无声地警告他：再往前，就别想回去了。
反观走在他前面的婴孩，却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。
婴孩连鞋都没穿，光着白嫩嫩的小脚丫踩在铺满黑色苔藓的腐叶上，不仅没有沾染半点泥泞，反而走得轻快极了。他手里不知从哪儿揪了一根狗尾巴草，一边走，一边用草尖漫不经心地扫着旁边那些奇形怪状的枯树。
“和尚。“婴孩忽然停下脚步，头也不回地开口，稚嫩的声音在死寂的林间响起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穿透力。
“小祖宗有何吩咐？“慧觉立刻停下脚步，双手合十，姿态放得极低。
“你刚才说，山灵是'活规则'，对吧？“
“是。“
“那它们……会疼吗？“
慧觉愣住了：“啊？“
“会疼吗？“婴孩又问了一遍，语气天真得像是在问“和尚你吃不吃素“。
慧觉的大脑飞速运转。山灵是法则的化身，没有血肉，没有痛觉，按理说是不怕疼的。但……如果强行剥离其法则，地脉反噬，想必也是极痛的。
“回小祖宗……“慧觉斟酌着词句，“山灵本无痛觉。但……若强行剥离其法则，地脉反噬，想必……也是极痛的。“
“哦。“婴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，“那就好。“
慧觉心里咯噔一下：“小祖宗……您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“
“没什么意思。“婴孩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，“就是觉得，既然它们不怕疼，那我下手就可以稍微重一点了。“
慧觉：“……“
他深吸一口气，在心里疯狂默念《般若波罗蜜多心经》。
又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，前方的雾气忽然变了颜色。
不再是之前那种灰蒙蒙的死寂，而是一种……深邃的黑色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，在雾气深处沉睡。
慧觉最先察觉到了异样。他感觉到脚下的岩石开始变得潮湿，一股阴冷的气流从地底渗透上来，顺着他的僧靴往上爬。他低头一看，自己那件由释门慧炁加持过的灰色僧袍下摆，竟然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“这……“慧觉骇然抬头。
空气中的温度正在以极其恐怖的速度下降。原本潮湿的瘴气被瞬间冻结，连呼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像是吞下了一块寒冰，冻得他喉咙发疼。
婴孩停下脚步，抽了抽鼻子：“和尚，你闻到了吗？“
慧觉也停了下来，眉头紧锁。他确实闻到了一股味道。不是血腥味，也不是腐臭味，而是一种……极其浓郁的、让人神魂发颤的“寂静“。
“小祖宗，这是……“
“是'静'的味道。“婴孩眯起眼睛，异瞳中闪过一丝兴奋，“但不是普通的静。是那种……静了几万年，都没人打扰的静。“
话音刚落，前方的黑色雾气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，露出了里面的景象。
慧觉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是一片湖。
一片巨大的、黑色的湖。
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。湖的四周，没有草木，没有飞鸟，甚至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。那种无形的威压，在这里浓烈到了极致，几乎凝成了实质。
慧觉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，脸色瞬间煞白。
“小祖宗……“他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，“这是……'沉渊'。“
“沉渊？“
“十万大山核心的第一道门槛。“慧觉咽了一口唾沫，额头上冷汗直冒，“据传，这里沉睡着十万大山最古老的山灵之一。它没有形体，没有声音，甚至没有意识。它就是这片湖，这片湖就是它。“
婴孩没有理会慧觉的恐惧。他迈开小短腿，径直走到湖边，蹲下身，伸出白嫩嫩的小手，轻轻碰了碰水面。
没有涟漪。
他的指尖像是穿过了一层虚无，什么都没触到。
可就在他指尖触碰水面的那一瞬间，婴孩胸前的神秘图猛地一震！
“嗡——“
一道极其微弱、却又无比清晰的波动，从湖底深处传来。
那不是声音，而是一种“注视“。
婴孩抬起头，异瞳中倒映着平静的湖面。他看到了——在湖面的倒影里，没有天空，没有云雾，只有一双大到没有边际、深邃到没有底的眼睛，正从湖底，静静地、无声地，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，没有杀意，甚至没有“存在“的概念。它就像是一面镜子，映照出万物，却不为万物所动。
慧觉站在岸边，浑身僵硬。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原地，连神魂都在颤抖。这是法则层面的压制，是天地本身对他的排斥！
可婴孩没有害怕。
他看着湖底那双巨大的眼睛，忽然咧开嘴，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。
“你好呀。“他说。
湖面依旧平静。
但就在下一秒，神秘图上的金光骤然亮起，一道细如发丝的金色光纹，从婴孩的指尖渗出，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湖底。
慧觉瞪大了眼睛，连呼吸都忘了。
他看到，那片死寂的湖面，极其缓慢地、极其轻微地，泛起了一圈涟漪。
只有一圈。然后，一切归于平静。
婴孩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水珠，转过头，对慧觉笑了笑：“和尚，它说它等了我很久。“
慧觉：“……“
他张了张嘴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小祖宗……您刚才……“慧觉的声音都在发抖，“您对沉渊做了什么？“
“没做什么呀。“婴孩眨了眨眼，一脸无辜，“就是跟它打了个招呼。它说它觉得我身上的味道很好闻，比它平时吃的那些石头和泥巴好吃多了。“
慧觉愣住了。他呆呆地看着婴孩那张人畜无害的小脸，脑子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味道很好闻？比石头泥巴好吃？难道小祖宗身上散发出的气息，对山灵来说，是比天地法则还要高级的“食物“？！
“别想了。“婴孩打断了他的思绪，再次看向湖面，“和尚，你刚才说，山灵修的是'地'，以法则为骨。那如果，我不斩断它与地脉的联系，而是把它连皮带骨'搬'走呢？“
慧觉猛地抬起头：“搬走？！“
“对。“婴孩伸出手，胸前的神秘图再次亮起金光，“山灵是法则的化身，那如果我把它的法则，连同它的本源，一起收进我的图里呢？“
慧觉浑身一震。他忽然意识到，这位小祖宗要做的，不是“收服“山灵，而是“重塑“山灵！
“可是小祖宗……“慧觉的声音都在发抖，“山灵没有妖魂，没有本源印记。它的本源，就是这片湖，就是这片山脉。您怎么抽？“
“谁说没有？“婴孩歪了歪头，异瞳中闪过一丝狡黠，“它刚才不是回应我了吗？回应，就是印记。“
他缓缓蹲下身，再次将小手伸向湖面。
这一次，他的指尖没有触碰到水面，而是在距离湖面三寸的地方停住了。
“嗡——“
神秘图上的金光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金线，从婴孩的指尖渗出，如同活物一般，悄无声息地探入了湖底。
刹那间，天地变色！
原本死寂的沉渊，突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“咔咔“声。那不是水声，而是法则在哀鸣！
慧觉骇然发现，整片湖泊的水面竟然开始违背常理地向上倒流！无数水珠悬浮在半空中，每一滴水里，都倒映着十万大山最古老的图腾与山川走势。
“轰隆隆——“
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巨响，仿佛有一条沉睡了万年的巨龙被强行抽走了脊骨。方圆百里的草木在这一刻疯狂枯萎，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远古威压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凭空抹去了一般，只剩下空洞的死寂。
慧觉双膝一软，险些跪倒在地。他体内的慧炁在这股天地崩塌般的剧变中，如同狂风中的残烛，连维持护体金光都做不到。
“这……这是在抽取十万大山的命脉啊！“慧觉在心中疯狂呐喊，道心几乎要彻底碎裂。
而在婴孩这边，情况也不乐观。
他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，眉心的朱砂印记剧烈地闪烁着，像是一盏在狂风中即将熄灭的油灯。
“好……好重……“他咬着牙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比……比凶兽重一百倍……“
他的神魂，正在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。
沉渊的法则，太重了。
那不是妖兽的本源印记可以比拟的。那是十万大山最古老的封印法则，是镇压一方天地的“规则“！
“小祖宗！停下！“慧觉嘶吼着，想要冲上去阻止，但他的身体根本动不了。
婴孩没有停。
他死死地咬着牙，小手颤抖着，却始终没有收回。
“我……能行……“他轻声说，像是在给自己打气，“它们……都在等我……“
“穷奇……饕餮……混沌……“
“它们相信我……“
“所以……我也不能放弃……“
“轰——！！！“
终于，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中，沉渊的法则，被完整地抽入了神秘图内！
婴孩的身体像是一片落叶，被巨大的反冲力掀飞，重重地摔在慧觉身边。
“噗——“
他喷出一大口金色的血，血中夹杂着细碎的、像是玻璃碎片一样的东西——那是他神魂上的裂纹。
“小祖宗！！！“慧觉连滚带爬地冲过来，将他抱在怀里。
婴孩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，眉心的朱砂印记黯淡得几乎看不见。但他的嘴角，却带着一丝……满足的笑意。
“成了……“他轻声说，“沉渊……进来了……“
慧觉低头看着他，忽然发现，婴孩的额头上，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。
不是皮肤的裂纹，是神魂的裂纹。
那裂纹从眉心开始，像蛛网一样，向四周蔓延。
“小祖宗……您的神魂……“慧觉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婴孩抬起手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，感受到那道裂纹，却只是笑了笑。
“没事……“他说，“就是……有点疼……“
然后，他昏了过去。
而在神秘图的内天地里，那团代表着“渊“的庞大法则，此刻正被浓郁到极致的祖炁死死包裹。它没有妖魂，没有血肉，只有一团纯粹的、古老的规则。但在祖炁的洗练下，那些属于十万大山的沉重枷锁，正被一丝丝地剥离。
与此同时，之前在图中重铸的三大凶兽印记，似乎感受到了法则的降临，原本躁动的能量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。法则镇压了凶兽的暴戾，而凶兽的凶性，又在反哺法则的蜕变。
“呼——“
婴孩在昏迷中，长舒了一口气。
而在他们身后，那片原本倒映着灰暗天空的“沉渊“，此刻竟像是一滩死水，失去了所有的光泽与灵性。湖面上倒映出的不再是天象，而是一片令人绝望的虚无。
这十万大山，仿佛在这一刻，被挖走了一块最核心的骨头。
慧觉抱着婴孩，望着那片死寂的湖水，久久无法言语。
他修行数十载，自诩看破红尘，可今天他才明白——
在这位小祖宗面前，所谓的天地法则，不过是可以随意揉捏的泥巴。
但揉捏泥巴的代价……
他低头看着婴孩额头上那道神魂裂纹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。
“小祖宗……“他轻声说，“您到底……还要撑多久？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