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好饿，要活下去
方真饿了三日。
窝棚里弥漫着烂草和汗酸的浊气，七八个人横七竖八摊着，分不清是睡是昏。
他躺在最里头，胃已经没有感觉了，只剩一团麻木的空洞。
方真心跳很慢，像一口快干涸的井。
穿越过来三个月，二十一世纪的那些人与事已经模糊成一团影子了。
现在他只是大梁王朝一座船厂里的炼油工，随时会死的炼油工。
左足小趾的指甲不知何时掉了，嫩肉踩在粗粝的地面上，疼得钻心。
手背上的皮肤因长年浸在油气里而溃烂，黄痂与红肉混在一处，像放坏的肉。
【这手废了，不过在这地方，手废了算小事，命废了才是大事。已消耗：零。】
方真脑子里有个声音，语气与他一般无二，冷嘲热讽，仿佛永远睡不醒的人在自言自语。
“心音”有时候说废话，可一旦说起将来的事，方真便能觉着身体里有甚么东西被抽走了。
有时轻，有时重。
轻时像拔一根头发，重时像被人当胸锤了一拳。
那是寿元。
他不怕这个，因为他注意到了两件事。
头一件：船厂里的油工，来上一个月，指甲便开始开裂、发黄、卷翘。
他见过刘大的手，十根指头裂了六道，见过王二的头发，二十七岁白了大半。见过另一人，来时才四十天，牙已掉了三颗。
第二件：他来了三个月，指甲仍是好的。不裂不黄，不变形，头发一根白的也无。
手上的溃烂结了痂，痂落下去，底下生出粉红的新皮。别人的溃烂层层叠叠，新的盖上旧的，永远好不了，他的却在愈合。
他不知这意味着甚么，但他知道，他与别人不一样，不一样的人在船厂只有两条路。
其一被当成怪物杀掉，其二被当成工具使唤。
方真不想死，真的不想死。他把指甲缝里塞满黑泥，将头发拨乱抹上灰土，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背，不能让别人看见。
【又死一个，今天的第三个，再这么下去，月底之前还要再死二十个。已消耗：零。】
“死人啦！”
外面有人喊了一嗓子，语气像在说今儿个天不错。
方真无奈的叹叹气，掀开草帘走出去。
天刚蒙蒙亮。
船厂是个巨大的露天工坊，紧挨一条黑水河，河面上漂着一层油光。空气里弥漫着甜腻腻的焦臭，好似烧糊的肥肉，熬坏了的糖浆。
空地上摆着十几口大锅，半人高，底下烧着旺火。锅里翻滚着黑褐色的稠液，咕嘟咕嘟冒着泡，偶尔翻起一层暗红的沫子。
那是油，不是桐油，不是菜籽油，是人油。
这里表面上是船厂，实际上是为妖魔炼制尸体人油的诡地。
两个灰袍监工拖着一具尸体从窝棚区过来，那是个瘦脱了相的老头。昨夜还躺方真旁边咳，咳着咳着便没了声。
他死了，扒干净后被三两下肢解丢锅，刺啦一声，丢进锅里，白烟升起。
方真别过脸，朝伙房走。
伙房是角落里的一个草棚，两口大锅煮着糠粥，谷糠加水煮开，稀得能照见人影。
方真端着破陶碗排在队里，前头有三十几个人。轮到他时，粥桶已见了底，伙夫拿长勺在桶底刮了两下，舀出小半碗浑水倒进他碗里。
“滚。”
方真端着碗蹲到一边，小口小口地咽，稠的只有几口，余下的都是清水。他舔净碗底，又舔了一遍。
这点东西撑不到下午，三个月没吃饱，三日未进食，胃已在消化自己。他站起来时眼前发黑，扶着柱子缓了好几息才站稳。
自己快死了么？
好想躺在床上开空调点外卖啊……
总得做点什么。
方真眼皮艰难地撑开，抬起头，望向船厂深处。
那里有一排比窝棚大得多的木屋，监工住的地方，那七个穿灰袍提鞭子的人，是他平日最想躲开的。
可如今，能给他食物的只有他们。
他选了赵四，不为别的，只因为在窝棚里听人说过，赵四近来身子不好，脾气最差，杀人最多。
一个身子不好的人也许更愿意用食物换些什么。
方真决心已定，放下碗朝监工区走。走了几步，脑子里忽然冒出几行字。
【赵四的仙印反噬，右臂蛇印肿胀发黑，再过几日整条手臂便要废了，凡人之躯承载仙印必有此劫。他用得越久反噬越重，这不是病，是命。已消耗：三日。】
方真脚步一顿，心中有了点喜色，果然可以预知到什么。
他没有什么能帮赵四的，没有药和修为，甚么也没有。
但他想起一件事，上辈子邻居家有个老头，退了休的中医，没事便在小区凉亭里给人号脉。
方真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头转，耳濡目染，记住了几个穴位和按摩的手法。
他还记得几个简单的药方，其中有一个，说是活血化瘀的，用几味寻常草药熬成汁，涂抹在患处能缓解酸痛。
那药汁本身无毒，只是普通的活血之物。
但老头无意中提过一句，说这药汁若碰上一种石粉，便会生出燥热之性，旁人用了无妨，体虚之人用了却会虚火攻心，缠绵难愈，气血逆流，爆体而亡。
而且这东西非常常见。
方真当时只当耳旁风。如今却在这腐臭的船厂里，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。
而且这附近刚好有这几枚药草，他有一双手，也许能用。
方真不甘心的咬了咬牙，转身往赵四的窝棚去，试一下吧，总会有用的。
赵四的窝棚在监工区最里侧，比旁人的大出许多。
方真走到门口，被两个油工拦住。
“找死？”
“我要见赵爷。”
守门油工上下打量他一眼，笑了。
“你？”
“一个油工，见赵爷？”
方真站在那里，身体饿得发颤，浑身上下破破烂烂。
“告诉赵爷，他右臂是不是肿了？“
“我能治一下。”
守门油工的笑容僵了一瞬，他盯了方真两息，转身掀帘进去。
不多时，他出来了，脸色已变。
“进去。”
方真闻言，弯腰钻进窝棚。
赵四坐在兽皮上，右臂露在外头。
那条黑色的蛇形仙印，墨色纹路会随着呼吸微微脉动，此刻像一条肿胀的死蛇，纹路凸起，颜色发黑发紫，蛇身比平时粗了一圈。
赵四的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发乌，额上全是冷汗。
窝棚里弥漫着烂草和汗酸的浊气，七八个人横七竖八摊着，分不清是睡是昏。
他躺在最里头，胃已经没有感觉了，只剩一团麻木的空洞。
方真心跳很慢，像一口快干涸的井。
穿越过来三个月，二十一世纪的那些人与事已经模糊成一团影子了。
现在他只是大梁王朝一座船厂里的炼油工，随时会死的炼油工。
左足小趾的指甲不知何时掉了，嫩肉踩在粗粝的地面上，疼得钻心。
手背上的皮肤因长年浸在油气里而溃烂，黄痂与红肉混在一处，像放坏的肉。
【这手废了，不过在这地方，手废了算小事，命废了才是大事。已消耗：零。】
方真脑子里有个声音，语气与他一般无二，冷嘲热讽，仿佛永远睡不醒的人在自言自语。
“心音”有时候说废话，可一旦说起将来的事，方真便能觉着身体里有甚么东西被抽走了。
有时轻，有时重。
轻时像拔一根头发，重时像被人当胸锤了一拳。
那是寿元。
他不怕这个，因为他注意到了两件事。
头一件：船厂里的油工，来上一个月，指甲便开始开裂、发黄、卷翘。
他见过刘大的手，十根指头裂了六道，见过王二的头发，二十七岁白了大半。见过另一人，来时才四十天，牙已掉了三颗。
第二件：他来了三个月，指甲仍是好的。不裂不黄，不变形，头发一根白的也无。
手上的溃烂结了痂，痂落下去，底下生出粉红的新皮。别人的溃烂层层叠叠，新的盖上旧的，永远好不了，他的却在愈合。
他不知这意味着甚么，但他知道，他与别人不一样，不一样的人在船厂只有两条路。
其一被当成怪物杀掉，其二被当成工具使唤。
方真不想死，真的不想死。他把指甲缝里塞满黑泥，将头发拨乱抹上灰土，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背，不能让别人看见。
【又死一个，今天的第三个，再这么下去，月底之前还要再死二十个。已消耗：零。】
“死人啦！”
外面有人喊了一嗓子，语气像在说今儿个天不错。
方真无奈的叹叹气，掀开草帘走出去。
天刚蒙蒙亮。
船厂是个巨大的露天工坊，紧挨一条黑水河，河面上漂着一层油光。空气里弥漫着甜腻腻的焦臭，好似烧糊的肥肉，熬坏了的糖浆。
空地上摆着十几口大锅，半人高，底下烧着旺火。锅里翻滚着黑褐色的稠液，咕嘟咕嘟冒着泡，偶尔翻起一层暗红的沫子。
那是油，不是桐油，不是菜籽油，是人油。
这里表面上是船厂，实际上是为妖魔炼制尸体人油的诡地。
两个灰袍监工拖着一具尸体从窝棚区过来，那是个瘦脱了相的老头。昨夜还躺方真旁边咳，咳着咳着便没了声。
他死了，扒干净后被三两下肢解丢锅，刺啦一声，丢进锅里，白烟升起。
方真别过脸，朝伙房走。
伙房是角落里的一个草棚，两口大锅煮着糠粥，谷糠加水煮开，稀得能照见人影。
方真端着破陶碗排在队里，前头有三十几个人。轮到他时，粥桶已见了底，伙夫拿长勺在桶底刮了两下，舀出小半碗浑水倒进他碗里。
“滚。”
方真端着碗蹲到一边，小口小口地咽，稠的只有几口，余下的都是清水。他舔净碗底，又舔了一遍。
这点东西撑不到下午，三个月没吃饱，三日未进食，胃已在消化自己。他站起来时眼前发黑，扶着柱子缓了好几息才站稳。
自己快死了么？
好想躺在床上开空调点外卖啊……
总得做点什么。
方真眼皮艰难地撑开，抬起头，望向船厂深处。
那里有一排比窝棚大得多的木屋，监工住的地方，那七个穿灰袍提鞭子的人，是他平日最想躲开的。
可如今，能给他食物的只有他们。
他选了赵四，不为别的，只因为在窝棚里听人说过，赵四近来身子不好，脾气最差，杀人最多。
一个身子不好的人也许更愿意用食物换些什么。
方真决心已定，放下碗朝监工区走。走了几步，脑子里忽然冒出几行字。
【赵四的仙印反噬，右臂蛇印肿胀发黑，再过几日整条手臂便要废了，凡人之躯承载仙印必有此劫。他用得越久反噬越重，这不是病，是命。已消耗：三日。】
方真脚步一顿，心中有了点喜色，果然可以预知到什么。
他没有什么能帮赵四的，没有药和修为，甚么也没有。
但他想起一件事，上辈子邻居家有个老头，退了休的中医，没事便在小区凉亭里给人号脉。
方真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头转，耳濡目染，记住了几个穴位和按摩的手法。
他还记得几个简单的药方，其中有一个，说是活血化瘀的，用几味寻常草药熬成汁，涂抹在患处能缓解酸痛。
那药汁本身无毒，只是普通的活血之物。
但老头无意中提过一句，说这药汁若碰上一种石粉，便会生出燥热之性，旁人用了无妨，体虚之人用了却会虚火攻心，缠绵难愈，气血逆流，爆体而亡。
而且这东西非常常见。
方真当时只当耳旁风。如今却在这腐臭的船厂里，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。
而且这附近刚好有这几枚药草，他有一双手，也许能用。
方真不甘心的咬了咬牙，转身往赵四的窝棚去，试一下吧，总会有用的。
赵四的窝棚在监工区最里侧，比旁人的大出许多。
方真走到门口，被两个油工拦住。
“找死？”
“我要见赵爷。”
守门油工上下打量他一眼，笑了。
“你？”
“一个油工，见赵爷？”
方真站在那里，身体饿得发颤，浑身上下破破烂烂。
“告诉赵爷，他右臂是不是肿了？“
“我能治一下。”
守门油工的笑容僵了一瞬，他盯了方真两息，转身掀帘进去。
不多时，他出来了，脸色已变。
“进去。”
方真闻言，弯腰钻进窝棚。
赵四坐在兽皮上，右臂露在外头。
那条黑色的蛇形仙印，墨色纹路会随着呼吸微微脉动，此刻像一条肿胀的死蛇，纹路凸起，颜色发黑发紫，蛇身比平时粗了一圈。
赵四的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发乌，额上全是冷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