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天下行走
天下行走不仅仅是一个名头，虽然这个名头很响，修行界所有人在听到这个名字时都要敬畏三分。
可它真正的作用，是北宸剑庐在这个世界的一张脸面。
剑庐隐在白山之巅，不问世事，不参与修行界的纷争，不拉帮结派，不争名夺利。
可剑庐还在，道统还在，剑还在。
天下行走，就是剑庐伸向人间的那只手。
荡尽妖魔，扫平不平，斩妖除邪，匡扶正义。
它就是由四个字组成的一把剑。
能定心，也能杀人。
世间不平事，天下行走皆可管得。
不管你是凡人，是修士，是妖，是魔，是鬼，是怪，只要你不平，天下行走的剑就会出鞘。
哪怕对面是一个王朝，哪怕对面是一位真仙，哪怕对面是这整个天下，剑庐也从来不皱一下眉头。
剑庐每一任天下行走，都是修行界的一个传奇。
上一代天下行走是一个叫做吕慈的二代弟子，论辈分，楚萍要叫他一声师伯。
如今他已闭关多年，久得连剑庐里的年轻弟子们都不太记得他的模样了。
可他的事迹却依旧在世间流传。
很多年前，京城外的溧水里，有一头恶蛟，修行了数百年，修为深不可测，它谋划百年，欲借帝王家的紫薇气运化龙。
那不是普通的蛟，那是即将化龙的蛟。
差一步，就是真龙。
那一步，只差一线。
它潜伏在溧水深处，藏在暗无天日的淤泥底下，等着那个它算计了百年的时机。
可吕慈识破了它的谋算，一路追踪到溧水之畔，找到了它的藏身之处。
于是他的剑出了鞘。
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，溧水翻涌，巨浪滔天，两岸的百姓跪在地上磕头求饶，以为是龙王发怒。
第三天清晨，吕慈从水里走出来，浑身是伤，剑上滴着血。
他的身后，那蛟的头颅浮在水面上，眼睛还睁着，死不瞑目。
世间少了一条真龙。
这个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，很多人当它是传说故事，是茶馆里说书先生编出来哄人的。
蛟龙？
化龙？
剑仙？
那都是话本里的东西。
可具体细节也只有修行界的人清楚。
即将化龙的蛟龙啊，那可是堪比真仙的存在，说斩就斩了。
从那以后，吕慈之名如雷贯耳，修行界无人不知。
只是那件事之后，吕慈便没有了什么消息。
有人说他受了重伤，修为大损，无力再战；有人说他悟了道，不再理会俗务；也有人说他已经死了。
真正知道他下落的人，不会说。
而那些猜测的人，谁也猜不对。
只听说他在山里闭关潜修，至于要修多少年，修出什么来，没有人知道。
而楚萍，也被人赋予过这样的厚望。
在她的师兄弟们之间，在那些关于“下一位天下行走会是谁”的议论里，她的名字被反复提起。
所有人都说，如果不出意外，下一任天下行走，一定是楚萍。
她的天赋也确实可怕。
二十六岁，破障大圆满。
这个年纪，这个境界，在剑庐三代弟子中绝无仅有。
在修行界的同辈中，更是找不出第二个。
可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真的能成为天下行走。
她觉得那些都是别人说的，不是她自己想的，她只是每天练剑，每天修行，每天做着自己该做的事，从来没有想过那些事会把她带往哪里。
苏无尘停住了脚步。
他转过头，看着楚萍。
那双眼睛还是那样，安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老井，井水冰凉，映着她的影子，可看不到底。
“不然？”他说。
然后他也不等她回答，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他走得不快，步子稳稳的，踩着雪，咯吱咯吱的。
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山道上响着，像是一下一下的鼓点，敲在楚萍的心口上。
他一面走，一面又说了一句，声音不高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可楚萍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所以我来叫你。”
楚萍更纳闷了。
这两件事有什么因果关系吗？
她想成为天下行走，所以他来叫她？
她要是不想呢？
他就不来了？
她没有问。
她只是愣愣地跟在苏无尘身后，像一个被老师点了名的、还没想好怎么回答、只能先站起来、硬着头皮往前走的学生。
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，一会儿想起吕慈师伯那些传奇故事，一会儿想起自己昨天练剑时总是控制不好的那一道剑光，一会儿想起苏无尘刚才那声“不然”，语气淡淡的，像是在说一件注定了的事，没有商量的余地，没有第二种可能。
她忽然觉得，这个五岁的孩子，比她这二十六年来遇到过的任何人，都让人无法反驳。
两人不多时便已经到了最高的山峰。
主峰在群峰之上，仰头望去，只觉得它高得不像是在这人间，像是从天上伸下来的一根柱子，把天和地撑开了一道裂缝。
峰顶的大殿覆着厚厚的积雪，屋顶上的瓦片早就看不见了，只剩下一道圆润的、白色的、像被刀削过的弧线。
廊柱上也积了雪，柱身上的雕龙刻凤被雪遮住了大半，只露出几片鳞、几根须、几只在云海里翻腾的爪。
檐下挂着一排冰凌，长长的，亮亮的，在风里微微颤着，发出极细微的叮当声，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很小很小的钟。
演武场也是齐膝的白雪，平平整整的，没有一丝足迹，像一张铺在大地上的、还没有被人写过一个字的纸。
苏无尘走上去。
他的脚踩在雪面上，没有陷下去。
他就那么走在雪上，像是在走一条看不见的、被雪覆盖了的、只容他一个人通过的路。
楚萍跟在他身后，也走上了雪地。
她的脚也没有陷下去。
两人走在齐膝深的雪面上，如履平地，没有留下一个脚印。
剑庐的弟子们都知道，这种踏雪无痕的本事不算什么高深的功法，只是灵气的一种运用——把灵气凝聚在脚底，像一层看不见的托板，托住身体，让重量均匀地分布在雪面上，就不会陷下去。
可楚萍看着苏无尘的背影，看着他踩在雪面上那一双小小的脚，心里忽然想：他是从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？
殿内只有两个人。
苏无常坐在正中的蒲团上，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，头发束得整整齐齐，面容清瘦，眉眼温和，看起来不像一个剑宗，倒像是一个在书院里教了一辈子书、对谁都和和气气、从不对学生发脾气的老先生。
他的膝盖上横着一把剑，剑鞘是黑色的，朴素无华，没有任何装饰，剑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发白，露出了下面的木芯，那是他用了一辈子的剑，从不离身。
苏寒衣坐在一旁，穿着一件素白色的棉袍，头发松松地挽着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，正慢慢地喝着。
她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，看向门口。
她的目光从楚萍身上掠过，落在苏无尘身上，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那种笑很淡，像是一块被捂了很久的冰，终于化了一点点。
楚萍跨进殿门，整了整衣冠，走到蒲团前，恭恭敬敬地跪下去，行了一个大礼。
双手伏地，额头叩在手背上，停留了片刻，然后直起身。
她的动作很标准，礼数周全，一丝不苟。
“弟子楚萍，见过掌门师祖，寒衣师祖。”
苏无尘则是晃悠悠地走到苏寒衣身边，挨着她坐下来。
他的动作很自然，像是在自己家里，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五岁小孩子，在外面玩累了，回到娘亲身边，靠着她，让她摸摸头，让她把自己身上的雪拍掉。
苏寒衣低下头，看着他，伸出手，把他头发上、肩上、衣襟上的雪一粒一粒地拂去。
她的动作很轻，很仔细，像在擦拭一件很珍贵的、怕碰坏了的瓷器。
她在擦拭的时候，没有看楚萍，没有看苏无常，没有看任何别的东西。
她的眼里只有他。
苏无常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也不知道是笑，还是没笑。
他收回目光，看着跪在面前的楚萍，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自家孙女说话。
“萍儿，不用多礼。此番叫你前来，是有一件事要知会你。”
楚萍抬起头，看着苏无常那张慈和的、花白的、带着笑意的脸。
她的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。
掌门师祖还是那个掌门师祖，跟小时候一样，跟她每次来主峰时一样，没有什么不同。
她站起来，垂手而立。
“掌门师祖，请吩咐。”
苏无常是楚云霄的师弟，楚云霄是她爷爷。
按照辈分，她应该叫苏无常一声“叔祖”或者“师叔祖”。
可她从小就被教导——在剑庐，没有“爷爷”，没有“叔祖”，只有“掌门师祖”。
礼不可僭越。
这是规矩，是她爷爷楚云霄亲自告诉她的。
她记得很清楚，那时候她才六岁，刚被带上白山，第一次走进这座大殿，第一次跪在苏无常面前，第一次喊出“掌门师祖”四个字。
她爷爷站在一旁，手里握着戒尺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，看她行礼的姿势，看她跪拜的角度，看她额头叩在手背上的力度。
行完了，她爷爷点了点头。
苏无常笑着让她起来，从桌上拿了一颗糖给她。
她记得那颗糖很甜，是桂花味的。
糖纸是红色的，上面印着一朵金色的花，花蕊里有一个小小的“福”字。
她把糖纸叠好了，压在枕头底下，压了很久。
苏无常看着楚萍那张认真的、年轻的、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的脸，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可在空旷的大殿里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回荡着。
“已然百年，剑庐该出一位天下行走了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可这句话落在大殿里，落在楚萍的耳朵里，像是有人往一潭平静的湖水里投了一颗石子。
波纹从湖心向四周扩散，一圈一圈的，越来越大，越来越远，怎么也停不下来。
百年，整整百年了。
上一任天下行走吕慈，他的剑已经沉寂了太久了。
这百年间，修行界风起云涌，邪魔外道蠢蠢欲动，那些被吕慈的剑光震慑了多年的魑魅魍魉，又开始试探着伸出头来。
剑庐需要一把新的剑。
一把能斩杀一切魑魅魍魉的剑，一把能让修行界安心的剑，一把能让天下行走这四个字再次响彻云霄的剑。
楚萍站在那里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她的手垂在身侧，微微颤着。
不是害怕，是激动。
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、像火山喷发一样的激动。
她的眼眶有些发红，眼角有泪光闪了一下，可她没有让它落下来。
她咬着嘴唇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。
可她骗不了人。
她的眼睛太亮了，亮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。
苏寒衣抬起头，看了楚萍一眼，又低下头，继续擦苏无尘肩上的雪，没有说话。
苏无常看着楚萍，看着她那双亮得发烫的眼睛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深，可他没有多说什么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膝上那把黑色的、朴素的、缠绳磨得发白的剑，看着剑鞘上那些细小的、被岁月磨得发亮的划痕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低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终于……又到这一天了。”
可它真正的作用，是北宸剑庐在这个世界的一张脸面。
剑庐隐在白山之巅，不问世事，不参与修行界的纷争，不拉帮结派，不争名夺利。
可剑庐还在，道统还在，剑还在。
天下行走，就是剑庐伸向人间的那只手。
荡尽妖魔，扫平不平，斩妖除邪，匡扶正义。
它就是由四个字组成的一把剑。
能定心，也能杀人。
世间不平事，天下行走皆可管得。
不管你是凡人，是修士，是妖，是魔，是鬼，是怪，只要你不平，天下行走的剑就会出鞘。
哪怕对面是一个王朝，哪怕对面是一位真仙，哪怕对面是这整个天下，剑庐也从来不皱一下眉头。
剑庐每一任天下行走，都是修行界的一个传奇。
上一代天下行走是一个叫做吕慈的二代弟子，论辈分，楚萍要叫他一声师伯。
如今他已闭关多年，久得连剑庐里的年轻弟子们都不太记得他的模样了。
可他的事迹却依旧在世间流传。
很多年前，京城外的溧水里，有一头恶蛟，修行了数百年，修为深不可测，它谋划百年，欲借帝王家的紫薇气运化龙。
那不是普通的蛟，那是即将化龙的蛟。
差一步，就是真龙。
那一步，只差一线。
它潜伏在溧水深处，藏在暗无天日的淤泥底下，等着那个它算计了百年的时机。
可吕慈识破了它的谋算，一路追踪到溧水之畔，找到了它的藏身之处。
于是他的剑出了鞘。
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，溧水翻涌，巨浪滔天，两岸的百姓跪在地上磕头求饶，以为是龙王发怒。
第三天清晨，吕慈从水里走出来，浑身是伤，剑上滴着血。
他的身后，那蛟的头颅浮在水面上，眼睛还睁着，死不瞑目。
世间少了一条真龙。
这个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，很多人当它是传说故事，是茶馆里说书先生编出来哄人的。
蛟龙？
化龙？
剑仙？
那都是话本里的东西。
可具体细节也只有修行界的人清楚。
即将化龙的蛟龙啊，那可是堪比真仙的存在，说斩就斩了。
从那以后，吕慈之名如雷贯耳，修行界无人不知。
只是那件事之后，吕慈便没有了什么消息。
有人说他受了重伤，修为大损，无力再战；有人说他悟了道，不再理会俗务；也有人说他已经死了。
真正知道他下落的人，不会说。
而那些猜测的人，谁也猜不对。
只听说他在山里闭关潜修，至于要修多少年，修出什么来，没有人知道。
而楚萍，也被人赋予过这样的厚望。
在她的师兄弟们之间，在那些关于“下一位天下行走会是谁”的议论里，她的名字被反复提起。
所有人都说，如果不出意外，下一任天下行走，一定是楚萍。
她的天赋也确实可怕。
二十六岁，破障大圆满。
这个年纪，这个境界，在剑庐三代弟子中绝无仅有。
在修行界的同辈中，更是找不出第二个。
可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真的能成为天下行走。
她觉得那些都是别人说的，不是她自己想的，她只是每天练剑，每天修行，每天做着自己该做的事，从来没有想过那些事会把她带往哪里。
苏无尘停住了脚步。
他转过头，看着楚萍。
那双眼睛还是那样，安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老井，井水冰凉，映着她的影子，可看不到底。
“不然？”他说。
然后他也不等她回答，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他走得不快，步子稳稳的，踩着雪，咯吱咯吱的。
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山道上响着，像是一下一下的鼓点，敲在楚萍的心口上。
他一面走，一面又说了一句，声音不高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可楚萍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所以我来叫你。”
楚萍更纳闷了。
这两件事有什么因果关系吗？
她想成为天下行走，所以他来叫她？
她要是不想呢？
他就不来了？
她没有问。
她只是愣愣地跟在苏无尘身后，像一个被老师点了名的、还没想好怎么回答、只能先站起来、硬着头皮往前走的学生。
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，一会儿想起吕慈师伯那些传奇故事，一会儿想起自己昨天练剑时总是控制不好的那一道剑光，一会儿想起苏无尘刚才那声“不然”，语气淡淡的，像是在说一件注定了的事，没有商量的余地，没有第二种可能。
她忽然觉得，这个五岁的孩子，比她这二十六年来遇到过的任何人，都让人无法反驳。
两人不多时便已经到了最高的山峰。
主峰在群峰之上，仰头望去，只觉得它高得不像是在这人间，像是从天上伸下来的一根柱子，把天和地撑开了一道裂缝。
峰顶的大殿覆着厚厚的积雪，屋顶上的瓦片早就看不见了，只剩下一道圆润的、白色的、像被刀削过的弧线。
廊柱上也积了雪，柱身上的雕龙刻凤被雪遮住了大半，只露出几片鳞、几根须、几只在云海里翻腾的爪。
檐下挂着一排冰凌，长长的，亮亮的，在风里微微颤着，发出极细微的叮当声，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很小很小的钟。
演武场也是齐膝的白雪，平平整整的，没有一丝足迹，像一张铺在大地上的、还没有被人写过一个字的纸。
苏无尘走上去。
他的脚踩在雪面上，没有陷下去。
他就那么走在雪上，像是在走一条看不见的、被雪覆盖了的、只容他一个人通过的路。
楚萍跟在他身后，也走上了雪地。
她的脚也没有陷下去。
两人走在齐膝深的雪面上，如履平地，没有留下一个脚印。
剑庐的弟子们都知道，这种踏雪无痕的本事不算什么高深的功法，只是灵气的一种运用——把灵气凝聚在脚底，像一层看不见的托板，托住身体，让重量均匀地分布在雪面上，就不会陷下去。
可楚萍看着苏无尘的背影，看着他踩在雪面上那一双小小的脚，心里忽然想：他是从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？
殿内只有两个人。
苏无常坐在正中的蒲团上，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，头发束得整整齐齐，面容清瘦，眉眼温和，看起来不像一个剑宗，倒像是一个在书院里教了一辈子书、对谁都和和气气、从不对学生发脾气的老先生。
他的膝盖上横着一把剑，剑鞘是黑色的，朴素无华，没有任何装饰，剑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发白，露出了下面的木芯，那是他用了一辈子的剑，从不离身。
苏寒衣坐在一旁，穿着一件素白色的棉袍，头发松松地挽着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，正慢慢地喝着。
她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，看向门口。
她的目光从楚萍身上掠过，落在苏无尘身上，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那种笑很淡，像是一块被捂了很久的冰，终于化了一点点。
楚萍跨进殿门，整了整衣冠，走到蒲团前，恭恭敬敬地跪下去，行了一个大礼。
双手伏地，额头叩在手背上，停留了片刻，然后直起身。
她的动作很标准，礼数周全，一丝不苟。
“弟子楚萍，见过掌门师祖，寒衣师祖。”
苏无尘则是晃悠悠地走到苏寒衣身边，挨着她坐下来。
他的动作很自然，像是在自己家里，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五岁小孩子，在外面玩累了，回到娘亲身边，靠着她，让她摸摸头，让她把自己身上的雪拍掉。
苏寒衣低下头，看着他，伸出手，把他头发上、肩上、衣襟上的雪一粒一粒地拂去。
她的动作很轻，很仔细，像在擦拭一件很珍贵的、怕碰坏了的瓷器。
她在擦拭的时候，没有看楚萍，没有看苏无常，没有看任何别的东西。
她的眼里只有他。
苏无常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也不知道是笑，还是没笑。
他收回目光，看着跪在面前的楚萍，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自家孙女说话。
“萍儿，不用多礼。此番叫你前来，是有一件事要知会你。”
楚萍抬起头，看着苏无常那张慈和的、花白的、带着笑意的脸。
她的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。
掌门师祖还是那个掌门师祖，跟小时候一样，跟她每次来主峰时一样，没有什么不同。
她站起来，垂手而立。
“掌门师祖，请吩咐。”
苏无常是楚云霄的师弟，楚云霄是她爷爷。
按照辈分，她应该叫苏无常一声“叔祖”或者“师叔祖”。
可她从小就被教导——在剑庐，没有“爷爷”，没有“叔祖”，只有“掌门师祖”。
礼不可僭越。
这是规矩，是她爷爷楚云霄亲自告诉她的。
她记得很清楚，那时候她才六岁，刚被带上白山，第一次走进这座大殿，第一次跪在苏无常面前，第一次喊出“掌门师祖”四个字。
她爷爷站在一旁，手里握着戒尺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，看她行礼的姿势，看她跪拜的角度，看她额头叩在手背上的力度。
行完了，她爷爷点了点头。
苏无常笑着让她起来，从桌上拿了一颗糖给她。
她记得那颗糖很甜，是桂花味的。
糖纸是红色的，上面印着一朵金色的花，花蕊里有一个小小的“福”字。
她把糖纸叠好了，压在枕头底下，压了很久。
苏无常看着楚萍那张认真的、年轻的、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的脸，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可在空旷的大殿里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回荡着。
“已然百年，剑庐该出一位天下行走了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可这句话落在大殿里，落在楚萍的耳朵里，像是有人往一潭平静的湖水里投了一颗石子。
波纹从湖心向四周扩散，一圈一圈的，越来越大，越来越远，怎么也停不下来。
百年，整整百年了。
上一任天下行走吕慈，他的剑已经沉寂了太久了。
这百年间，修行界风起云涌，邪魔外道蠢蠢欲动，那些被吕慈的剑光震慑了多年的魑魅魍魉，又开始试探着伸出头来。
剑庐需要一把新的剑。
一把能斩杀一切魑魅魍魉的剑，一把能让修行界安心的剑，一把能让天下行走这四个字再次响彻云霄的剑。
楚萍站在那里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她的手垂在身侧，微微颤着。
不是害怕，是激动。
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、像火山喷发一样的激动。
她的眼眶有些发红，眼角有泪光闪了一下，可她没有让它落下来。
她咬着嘴唇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。
可她骗不了人。
她的眼睛太亮了，亮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。
苏寒衣抬起头，看了楚萍一眼，又低下头，继续擦苏无尘肩上的雪，没有说话。
苏无常看着楚萍，看着她那双亮得发烫的眼睛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深，可他没有多说什么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膝上那把黑色的、朴素的、缠绳磨得发白的剑，看着剑鞘上那些细小的、被岁月磨得发亮的划痕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低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终于……又到这一天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