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楚萍

岁平安 · 许肸 · 第88章 · 3573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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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宸剑庐所在的绵延雪山,有一个通俗易懂的名字——白山。

这个名字平平无奇,是因为这里实在没有什么值得费心取名的东西。

没有奇峰怪石,没有飞瀑流泉,没有云海日出,没有漫山遍野的红叶或杜鹃。

只有雪。

常年都是雪,年复一年,都是冬天。

春天不来,夏天不来,秋天也不来。

这里的雪从天上落下来,就再也不化了。

一层盖一层,一层压一层,压了不知多少万年,把山压得矮了,把谷填得平了,把石头磨得圆了,把一切都染成了同一种颜色。

白。

深深浅浅的白,明明暗暗的白,在阳光下晃眼的白,在月光下清冷的白,被风吹起来漫天飞舞的白,落在地上安安静静的白。

剑庐的弟子们几乎也只有冬季的衣服。

倒不是他们怕冷——修行之人不畏酷暑严寒,穿单衣穿棉衣都一样,气血流转间,寒气自消。

可在这白山上,一年到头都是冬天,穿单衣虽然不冷,总让人觉得不对劲。

看着满山的雪,穿着薄薄的衣衫,心里就不踏实。

所以弟子们还是穿棉袍,穿厚袄,套了一层又一层,把自己裹得暖暖和和的,走在雪地上,像一群移动的棉球。

小无尘穿得比所有人都厚重。

他毕竟只有五岁,修行才刚刚起步,体内的灵气薄得像一层纸,还不足以抵御这雪山之巅的严寒。

苏寒衣给他缝了好几件棉衣,一件套一件,又在外头罩了一件厚厚的斗篷,毛茸茸的,白花花的,把他整个人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雪球。

走在路上,远远看去,像一团会移动的雪。

他一路往前走。

从苏寒衣的住处出来,沿着山道,穿过一片松林,绕过第三峰的山脚,往三代弟子居住的西院去。

山道两旁的雪积得很深,比他的人还高。

他走在中间,像一只小小的白色老鼠,在雪墙之间穿行。

路上时不时遇见一些三代弟子,有的抱着剑匣匆匆赶路,有的站在雪地里练剑,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说笑笑。

他们看见苏无尘,都会停下来,恭恭敬敬地行一个剑礼——右手握拳,左手覆于其上,微微欠身。

然后笑着喊他一声:“小师叔。”

在北宸剑庐,辈分是一件很严肃的事。

苏无尘虽然只有五岁,虽然脸上还有着婴儿肥,虽然吃饭还会把米粒不小心粘在嘴角,可他属于二代弟子。

这是祖上定的规矩。

苏无尘是苏寒衣的儿子,苏寒衣是掌门苏无常的胞妹,苏寒衣是剑庐当代祖师,她的儿子自然也是二代弟子。

没有人反对。

辈分这种东西,靠的是出生,不是本事。

你出生在那一脉,你就属于那一辈,不管你多大,不管你能做什么。

这是规矩。

剑庐的二代弟子只有十几人。

不像三代弟子那样熙熙攘攘,济济一堂。

二代弟子是剑庐的中坚力量,几乎个个都有名气,在修行界里提起名字,没有人不知道。

可大多数人都在闭关苦修,有的把自己关在山洞里十几年不出来,有的在瀑布底下打坐一坐就是三年,有的在后山的剑冢里擦拭那些无人认领的古剑,一擦就是五年。

也有不少游历在外。

剑修本就是刚正不阿,要斩尽天下不平事,躲在山里哪里有不平事?

他们扛着剑,走南闯北,哪里有不公,哪里就有他们的剑光。

所以剑庐里常年见不到几个二代弟子。

那些还在山上的,不是在闭关,就是在准备闭关。

三代弟子见得最多的长辈,反而是楚云霄这样负责授课的师祖,以及那些已经不再闭关、转而在剑庐担任各种职事的退了休的老人。

楚萍是三代弟子里天赋最高者。

她今年二十六岁,却已是破障大圆满。

若按修行界的境界来换算,便是元婴大圆满。

这个年纪,这个境界,放在修行界里,得被那些宗门抢破天。

那些门派的长老们会排着队来求她入门,会开出各种优厚的条件——灵丹妙药,上等功法,洞天福地,甚至许以掌门之位。

一些修行资源匮乏的小门派,为了一个元婴修士愿意倾尽全派之力。

可她哪里也不用去,北宸剑庐就是最好的地方。

她刚刚从练剑台上下来,额头上还有薄薄的汗珠,脸颊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。

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棉袍,头发束得高高的,用一根白色的发带扎着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。

她的眉眼弯弯的,笑起来眼睛像月牙,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。

此刻她正站在西院门口,跟一个师妹说着什么,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,笑声脆脆的,亮亮的,在白山的雪地里传得很远。

她看见了苏无尘。

那个小小的、圆滚滚的、穿着白色棉衣、整个人像一团会移动的雪球的孩子,正从山道那头晃晃悠悠地走过来。

他走得很慢,步伐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——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不急不缓,像是在散步,像是在赏雪,又像是在巡视这片属于他的领地。

他的手背在身后,小小的手叠在一起,腰背挺得直直的,下巴微微抬着。

那姿态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,倒像一个上了年纪的、在山里住了很多年的、见惯了风雪的、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老前辈。

楚萍不禁一笑。

她觉得这孩子少年老成的样子,有些可爱。

像一只小小的、胖乎乎的、硬要装成大人的猫。

她迎上去,在那团小雪球面前站定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剑礼。

右手握拳,左手覆于其上,欠身,低头。

她的动作很标准,一丝不苟。

虽然是孩子,但楚萍从不在礼数上有丝毫怠慢。

在她心里,辈分就是辈分,与年龄无关。

况且——苏无尘的天赋、剑道理解,都是让人佩服的。

虽然此时自己的境界比他高很多,一个元婴大圆满的剑修,对一个还在炼气期打转的五岁孩子行此大礼,在外人看来未免有些可笑。

可楚萍不这么觉得,剑庐里的三代弟子们,也都不这么觉得。

他们见过苏无尘的剑道批注,那些写在剑经旁边的、字小小的、密密麻麻的文字,每一句都让他们沉思良久,每一句都让他们醍醐灌顶。

那不是一个五岁孩子能写出来的东西。

那是一个对剑的理解、对剑道的感悟都已臻至化境的人,用最浅白的话,把最深奥的道理剖开给你看。

苏无尘仰起头,看着这个眉眼弯弯的小姑娘。

他觉得她很喜庆,笑起来确实很好看。

那种好看不是让人惊艳的好看,是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暖洋洋的、有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的好看。

“楚姐姐,确实很漂亮。”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,可说得很认真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不是在夸人,只是在说一个他观察到的、他认为应该说出来让人知道的事情。

楚萍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
她虽然二十六岁了,可在山里长大,从小见的都是师兄弟,偶尔有师妹,也都是跟她一起练剑、一起挨骂、一起偷吃厨房点心的玩伴。

她没怎么跟外面的人接触过,没怎么被人夸过漂亮。

被一个五岁的小娃娃夸,更是人生头一遭。

她连忙抬起头,不敢看苏无尘。

红了脸,从脸颊红到耳朵根,从耳朵根红到脖子,红得像冬天里挂在屋檐下的那串红辣椒。

到底是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女娃娃,单纯又羞涩。

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,该笑,还是该谦虚地说一句“哪里哪里”,还是该板着脸说一句“小师叔不要胡说”。

她什么都没说出来,只是站在那里,脸红得像着了火。

旁边那个师妹捂着嘴笑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她连忙转移话题,声音比刚才快了些,像是在逃命。

“小师叔,这是要去哪儿?”

她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苏无尘很少来三代弟子居住的地方。

他太小了,五岁的孩子,在这雪山之巅,风雪交加,路滑难行,苏寒衣看管得严,怕他摔着,怕他冻着,怕他走丢了。

平日里他被限制在一定的范围内活动,不能走太远。

也就是最近这段时间,不知道什么原因,苏寒衣放松了管束,才让他外出。

这藏剑崖,还是她头一次见他来。

苏无尘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,往大殿的方向指了指。

他的动作很随意。

“掌门想见你,有事交代,我来喊你。”

楚萍愣了一下。

掌门师祖有事交代,飞剑传信不就行了?

一道剑光从主峰飞过来,落在她面前,她接了信,看了,自己去便是。

还用得着小师叔跑这么远的路,专门来喊她一趟?

她不知道的是,这是苏无尘自己想来。

掌门确实传了信,可那道飞剑落在了苏无尘手里,他说“我去”,就拿着走了。

苏无常没有拦他,苏寒衣也没有拦他。

他们都知道,这孩子做事,总有他的道理。

他不说,就不问。

两人沿着山道往上走。

从西院到主峰,路不算远,可要爬坡。

山道弯弯曲曲的,在松林间穿行,有时候陡得厉害,石阶上全是雪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

苏无尘走得不快,可每一步都很稳,踩在雪地上,几乎没有发出声响。

楚萍跟在他身后,步伐轻快,呼吸平稳,可她的心里不太平静。

她终于忍不住了,好奇地开口问道:“小师叔,你知道掌门师祖有何事吗?”

苏无尘没有回头,脚步也没停。

他走在前头,那团圆滚滚的白色身影,在风雪里晃晃悠悠的,可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,奶声奶气的,却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就会认真听的某种东西。

“你想成为天下行走吗?”

楚萍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她停在那里,一只脚踩在石阶上,另一只脚还悬在半空中。

她指着自己的脸,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巴微微张着,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了的雕塑。

“我……我吗?”

她当然知道天下行走。

北宸剑庐的每一个弟子,从入门第一天起,就知道这个名字。

天下行走——剑庐的规矩,当一个弟子到了一定的境界,便要参加剑庐天下行走的考核。

不是报名,不是推荐,是考核。

所有符合条件的三代弟子,都要参加。

一轮一轮地比,一轮一轮地淘汰,最后剩下的那一个人,便是当代的剑庐天下行走。

规矩是季北辰定下来的,从来没有改过。

他说,天下行走不能指定,不能推举,不能论资排辈,不能让师父说了算。

只能比。

谁赢了,谁就是。

剑道没有第二名。

第二名就是输家。

天下行走,只能有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