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无尘
大赵黄历，七百三十四年。
这一年改了国号，为“天照”。
天照元年，正月初一，新帝登基大典在漫天大雪中举行，文武百官跪在太和殿前，三呼万岁。
可那张龙椅是空的，没有人坐上去，只有一顶金冠放在上面，金冠的宝石在日光里闪闪发亮，像是在看着那些跪在阶下的人，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。
老皇帝苟延残喘十年后，终于是驾崩了。
那些年，他躺在病榻上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眼睛深深地陷进去，像两口干涸的井。
太医们轮流守着，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，可他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。
有人说他是被那三个不争气的儿子气病的，有人说他是被那个手握兵权的胞弟架空的，有人说他早就该死了，能撑到今天已经是奇迹。
可新皇却没有继位。
不是因为不想，是因为不能。
朝堂被一位摄政王牢牢掌控，那位摄政王姓赵，是先皇的胞弟，手握兵权，麾下猛将如云，虎视狼顾，连那三个皇子见了都要低头。
文武百官在朝堂上吵了三天三夜，文官们痛斥摄政王掌权不合体统，说这是篡位，是僭越，是大逆不道。
武官们不说话，只把手按在刀柄上，冷冷地看着那些文官们。
三位皇子倒是站出来表了态，老大说摄政王是忠臣，老二说摄政王是能臣，老三说摄政王是功臣——谁都不得罪，谁也不敢得罪。
他们也只能奈何不了摄政王。
所幸的是，摄政王并没有称帝的意思。
他只是发下话，说先皇临终前留有遗诏，遗诏上写着——“谁人击溃新楚，谁人即位。”
这道遗诏是真是假，没有人知道。
那些曾经伺候过先皇的太监宫女，在那几年里死的死，散的散，没有一个能站出来作证。
可没有人敢质疑。
因为质疑这道遗诏，就是质疑摄政王的权威；而质疑摄政王的权威——那些文官们的下场，大家都看到了。
有些明辨是非的臣子，在心里叹了口气，什么也没说。
他们明白，不论遗诏真假，至少在这个时间点，摄政王用这句话稳住了朝堂。
不至于因为内乱被新楚有机可乘，不至于让那些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百姓再次陷入战火。
那道遗诏是一块遮羞布，遮住了那些不该被看见的东西。
可它至少是块布。
那个小皇子，那个从祁舟山土匪窝里被带回来的、十一二岁的、杀人不眨眼的、眼神深得不像孩子的孩子，也在摄政王的扶持下，被立为四皇子，封号端王。
没有人反对。
老大、老二、老三都松了口气——又多了一个抢皇位的，可这个最小的，凭什么跟他争？
他没有根基，没有势力，没有朝臣支持，有的只是一个摄政王的“扶持”。
“扶持”而已，谁知道哪天就撤了。
朝堂之争，与许平安无关，与张天阔、韩世宁、秦老，与这世间所有为了几文钱、几斗米、几尺布、一顿饱饭而奔波劳碌的平民百姓，也没有太多关联。
他们每日只求温饱，上头不管是谁当家，始终是赵姓，皇帝姓赵，摄政王也姓赵，对于他们来说，是一样的。
该交的赋税一文不少，该服的徭役一天不落，该种的庄稼一茬一茬地种，该收的收成一年一年地收。
太阳照样升起，月亮照样落下，日子照样一天一天地过。
这是这世间的大部分人。
还有一个世界，独立于世间的、不被人知晓的、藏在云雾深处、雪山之巅、密林之中、洞穴之下的世界。
那个世界对于普通人来说，只存在于小说话本里，民间口口相传的故事中，那些说书先生一拍醒木、摇头晃脑、眉飞色舞讲述的传奇里。
修行界。
这世上有修行者这件事，在凡尘俗俗中，只有很少的人知道。
大部分平头老百姓虽然信鬼神，逢年过节也烧香磕头，求神拜佛，可他们信的是一种心安，是一种寄托，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、可总觉得在头顶上看着自己的东西。
他们没有亲眼见过。
所有关于鬼神、关于修行、关于那些飞天遁地的神通，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，以讹传讹，道听途说，越传越离谱，越传越不像真的。
他们不会真的深信不疑，也不会真的完全不信。
那些事，离他们太远了。
在大赵境内，最北方的边境线上，有一片绵延数千里的雪山山脉。
那里的山与靠南边的十万大山截然不同。
十万大山里郁郁葱葱，古木参天，飞禽走兽比比皆是，山里藏着数不清的草药、矿藏、溪流、瀑布，还有那些世代居住在山中、以打猎采药为生的山民。
可这片雪山山脉，几乎没有活物。
连一只鸟都看不见。
连一棵草都长不出来。
只有白色的雪，黑色的石头，和灰蒙蒙的天。
风从雪山顶上刮下来，呜呜的，像是什么东西在哭。
雪落下来，堆在山巅，堆在山谷，堆在那些亿万年前地壳运动时撕裂开来的巨大裂缝里，永远也不会化。
雪线以下，偶尔能看见一些苔藓地衣，贴着石头生长，矮矮的，密密的，灰绿色的，像一张铺在石头上的旧地毯。
再往下，就有一些耐寒的灌木和松树了，可也很稀疏，稀稀疏疏的，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。
这里是生命无法踏足的地方，凡人的脚步在这里，连一天都扛不住。
可就在这片雪山的最高处，在那座从来没有人攀登过的、连鸟都飞不过去的、终年被云雾笼罩的山峰上，有一座建筑群。
说是天宫也不为过，可它并不是那种金碧辉煌、雕梁画栋的宫殿，没有飞檐翘角，没有琉璃瓦，没有朱红色的柱子，没有那些让人一看就觉得“这是神仙住的地方”的东西。
它只是寻常的建筑。
灰白色的石头墙，黑灰色的瓦片，木头的门窗，窗纸上糊着素白的纸。
一些屋子散落在山巅的平地上，错落有致的，像是一个被遗忘了很久、藏在天上、躲过了所有战火的偏远小村庄。
可它们比凡尘的建筑宏伟得多。
不是因为它们有多高有多大，是因为它们建在凡人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，所以凡人看它们，就像看天上的星星——知道它在，可永远够不到。
这里的人很少，少得整座山上都听不到什么人声。
这里是北宸剑庐，修行界赫赫有名的剑修圣地。
修行界传闻，两千年前，这座剑庐由一位名叫季北辰的剑修所创。
他在此结庐而居，以剑问道，以天地为炉，以万物为剑。
那时候，世间妖魔横行，魑魅魍魉昼伏夜出，吃人肉，喝人血，把人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猎场，凡人无处可逃，修士自顾不暇。
一千八百年前的那一天，季北辰站在东海之滨的一座断崖上，看着那些在海上兴风作浪的恶蛟，倒吸一口凉气，把手中的剑插进了脚下的大地。
那剑劈开了海水，劈开了天空，劈开了阴阳两界之间那道亿万年来无人能撼动的壁垒。
他一剑断江，一剑劈山，生生为世间斩出一道轮回，让那些被妖魔吞噬的魂魄有了归处，让那些被冤孽纠缠无法转世的亡魂得以安息。
那一剑的光，照亮了整个修行界的天空，也照亮了后来两千年的岁月。
成就不世威名。
后来剑修者，皆以北宸剑庐为楷模，都想拜入季北辰的门下，成为他的弟子，继承他的剑道，弘扬他的威名。
可没有人能拜入门下。
不是资质不够，不是天赋不行，不是心性不佳，是什么都有，什么都够，什么都行，可他们不收。
他们收徒只看缘分，哪怕你天赋再好，没有缘分也入不得其门。
什么是缘分？
没有人知道。
有人说是季北辰在天上看着，看到一个顺眼的，就托个梦给当代剑宗，说这个人可以收。
有人说是北宸剑庐有一把剑，那把剑会自己选主人，能被它选中的人，就是有缘人。
有人说缘分就像风，你看不见，摸不着，可它吹到你脸上的时候，你就知道它来了。
可谁也没有被那把剑选中过。
所以人丁稀少，传承了将近两千年，整个门派也不过一百之数。
一百个剑修，散落在那些灰白色的石头屋子里，各自修行，谁也不打扰谁。
偶尔有人从山中走出来，仗剑走天涯，留下一段传说，然后又回到山中，继续修行。
至于那所谓的缘分到底是什么？
没有人知道。
也许季北辰知道，可他早就死了。
一千八百年前就死了。
死在那道轮回之前，死在那道剑光之后，死在东海之滨的那座断崖上。
他的剑还插在那里，没有人能拔出来。
那把剑叫无涯。
这一日，初雪。
北宸剑庐又添了一个弟子。
不过不是拜入山门，是当代剑宗苏无常的胞妹苏寒衣生下了一子。
北辰剑庐人丁稀少，一代一代传下来，为了不让剑庐断了香火，剑宗弟子可以婚配，可以生子，这是季北辰立下的规矩。
他不怕剑修的传承被血亲垄断，因为剑道不以血脉相传，剑道在剑里，不在血里。
苏寒衣是苏无常一母同胞的妹妹，自幼在北宸剑庐长大，天赋极高，剑心通明，被誉为百年来唯一可能继承季北辰剑道的剑修。
可她偏偏是个女子。
不是女子不能修剑，是女子修剑太苦了。
季北辰是男子，他的剑意刚猛霸道，大开大合，男子修来如鱼得水，女子修来却要受更多的罪，吃更多的苦。
苏寒衣不怕苦。
她三岁握剑，五岁引气入体，十岁筑基，十五岁金丹，二十岁元婴。
她的剑，比她哥哥苏无常的还快。
她的剑心，比她哥哥苏无常的还明。
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成为北宸剑庐下一任剑宗。
可她偏偏不接，让苏无常当了掌门。
孩子的父亲是谁，没有人知道。
苏寒衣不说，苏无常也不问。
他只是看着襁褓中那个小小的、皱巴巴的、还在睡觉的婴儿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了一个字：“尘。”
无尘。
苏无常给他取了这个名字。
他说，剑者，无情。
剑道是孤独的道，是无牵无挂的道，是没有尘埃的道。
他希望这个孩子，不要像他母亲那样被红尘所困，不要沾惹这世间的尘埃。
干干净净地来，干干净净地去。
干干净净地握剑，干干净净地出剑，干干净净地活在世上，干干净净地离开人间。
苏寒衣抱着孩子，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低下头，看着襁褓中那张小小的、还闭着眼睛的脸，在那张小脸上亲了一下。
无尘。
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窗外，雪还在下。
初雪。
这一年改了国号，为“天照”。
天照元年，正月初一，新帝登基大典在漫天大雪中举行，文武百官跪在太和殿前，三呼万岁。
可那张龙椅是空的，没有人坐上去，只有一顶金冠放在上面，金冠的宝石在日光里闪闪发亮，像是在看着那些跪在阶下的人，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。
老皇帝苟延残喘十年后，终于是驾崩了。
那些年，他躺在病榻上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眼睛深深地陷进去，像两口干涸的井。
太医们轮流守着，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，可他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。
有人说他是被那三个不争气的儿子气病的，有人说他是被那个手握兵权的胞弟架空的，有人说他早就该死了，能撑到今天已经是奇迹。
可新皇却没有继位。
不是因为不想，是因为不能。
朝堂被一位摄政王牢牢掌控，那位摄政王姓赵，是先皇的胞弟，手握兵权，麾下猛将如云，虎视狼顾，连那三个皇子见了都要低头。
文武百官在朝堂上吵了三天三夜，文官们痛斥摄政王掌权不合体统，说这是篡位，是僭越，是大逆不道。
武官们不说话，只把手按在刀柄上，冷冷地看着那些文官们。
三位皇子倒是站出来表了态，老大说摄政王是忠臣，老二说摄政王是能臣，老三说摄政王是功臣——谁都不得罪，谁也不敢得罪。
他们也只能奈何不了摄政王。
所幸的是，摄政王并没有称帝的意思。
他只是发下话，说先皇临终前留有遗诏，遗诏上写着——“谁人击溃新楚，谁人即位。”
这道遗诏是真是假，没有人知道。
那些曾经伺候过先皇的太监宫女，在那几年里死的死，散的散，没有一个能站出来作证。
可没有人敢质疑。
因为质疑这道遗诏，就是质疑摄政王的权威；而质疑摄政王的权威——那些文官们的下场，大家都看到了。
有些明辨是非的臣子，在心里叹了口气，什么也没说。
他们明白，不论遗诏真假，至少在这个时间点，摄政王用这句话稳住了朝堂。
不至于因为内乱被新楚有机可乘，不至于让那些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百姓再次陷入战火。
那道遗诏是一块遮羞布，遮住了那些不该被看见的东西。
可它至少是块布。
那个小皇子，那个从祁舟山土匪窝里被带回来的、十一二岁的、杀人不眨眼的、眼神深得不像孩子的孩子，也在摄政王的扶持下，被立为四皇子，封号端王。
没有人反对。
老大、老二、老三都松了口气——又多了一个抢皇位的，可这个最小的，凭什么跟他争？
他没有根基，没有势力，没有朝臣支持，有的只是一个摄政王的“扶持”。
“扶持”而已，谁知道哪天就撤了。
朝堂之争，与许平安无关，与张天阔、韩世宁、秦老，与这世间所有为了几文钱、几斗米、几尺布、一顿饱饭而奔波劳碌的平民百姓，也没有太多关联。
他们每日只求温饱，上头不管是谁当家，始终是赵姓，皇帝姓赵，摄政王也姓赵，对于他们来说，是一样的。
该交的赋税一文不少，该服的徭役一天不落，该种的庄稼一茬一茬地种，该收的收成一年一年地收。
太阳照样升起，月亮照样落下，日子照样一天一天地过。
这是这世间的大部分人。
还有一个世界，独立于世间的、不被人知晓的、藏在云雾深处、雪山之巅、密林之中、洞穴之下的世界。
那个世界对于普通人来说，只存在于小说话本里，民间口口相传的故事中，那些说书先生一拍醒木、摇头晃脑、眉飞色舞讲述的传奇里。
修行界。
这世上有修行者这件事，在凡尘俗俗中，只有很少的人知道。
大部分平头老百姓虽然信鬼神，逢年过节也烧香磕头，求神拜佛，可他们信的是一种心安，是一种寄托，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、可总觉得在头顶上看着自己的东西。
他们没有亲眼见过。
所有关于鬼神、关于修行、关于那些飞天遁地的神通，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，以讹传讹，道听途说，越传越离谱，越传越不像真的。
他们不会真的深信不疑，也不会真的完全不信。
那些事，离他们太远了。
在大赵境内，最北方的边境线上，有一片绵延数千里的雪山山脉。
那里的山与靠南边的十万大山截然不同。
十万大山里郁郁葱葱，古木参天，飞禽走兽比比皆是，山里藏着数不清的草药、矿藏、溪流、瀑布，还有那些世代居住在山中、以打猎采药为生的山民。
可这片雪山山脉，几乎没有活物。
连一只鸟都看不见。
连一棵草都长不出来。
只有白色的雪，黑色的石头，和灰蒙蒙的天。
风从雪山顶上刮下来，呜呜的，像是什么东西在哭。
雪落下来，堆在山巅，堆在山谷，堆在那些亿万年前地壳运动时撕裂开来的巨大裂缝里，永远也不会化。
雪线以下，偶尔能看见一些苔藓地衣，贴着石头生长，矮矮的，密密的，灰绿色的，像一张铺在石头上的旧地毯。
再往下，就有一些耐寒的灌木和松树了，可也很稀疏，稀稀疏疏的，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。
这里是生命无法踏足的地方，凡人的脚步在这里，连一天都扛不住。
可就在这片雪山的最高处，在那座从来没有人攀登过的、连鸟都飞不过去的、终年被云雾笼罩的山峰上，有一座建筑群。
说是天宫也不为过，可它并不是那种金碧辉煌、雕梁画栋的宫殿，没有飞檐翘角，没有琉璃瓦，没有朱红色的柱子，没有那些让人一看就觉得“这是神仙住的地方”的东西。
它只是寻常的建筑。
灰白色的石头墙，黑灰色的瓦片，木头的门窗，窗纸上糊着素白的纸。
一些屋子散落在山巅的平地上，错落有致的，像是一个被遗忘了很久、藏在天上、躲过了所有战火的偏远小村庄。
可它们比凡尘的建筑宏伟得多。
不是因为它们有多高有多大，是因为它们建在凡人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，所以凡人看它们，就像看天上的星星——知道它在，可永远够不到。
这里的人很少，少得整座山上都听不到什么人声。
这里是北宸剑庐，修行界赫赫有名的剑修圣地。
修行界传闻，两千年前，这座剑庐由一位名叫季北辰的剑修所创。
他在此结庐而居，以剑问道，以天地为炉，以万物为剑。
那时候，世间妖魔横行，魑魅魍魉昼伏夜出，吃人肉，喝人血，把人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猎场，凡人无处可逃，修士自顾不暇。
一千八百年前的那一天，季北辰站在东海之滨的一座断崖上，看着那些在海上兴风作浪的恶蛟，倒吸一口凉气，把手中的剑插进了脚下的大地。
那剑劈开了海水，劈开了天空，劈开了阴阳两界之间那道亿万年来无人能撼动的壁垒。
他一剑断江，一剑劈山，生生为世间斩出一道轮回，让那些被妖魔吞噬的魂魄有了归处，让那些被冤孽纠缠无法转世的亡魂得以安息。
那一剑的光，照亮了整个修行界的天空，也照亮了后来两千年的岁月。
成就不世威名。
后来剑修者，皆以北宸剑庐为楷模，都想拜入季北辰的门下，成为他的弟子，继承他的剑道，弘扬他的威名。
可没有人能拜入门下。
不是资质不够，不是天赋不行，不是心性不佳，是什么都有，什么都够，什么都行，可他们不收。
他们收徒只看缘分，哪怕你天赋再好，没有缘分也入不得其门。
什么是缘分？
没有人知道。
有人说是季北辰在天上看着，看到一个顺眼的，就托个梦给当代剑宗，说这个人可以收。
有人说是北宸剑庐有一把剑，那把剑会自己选主人，能被它选中的人，就是有缘人。
有人说缘分就像风，你看不见，摸不着，可它吹到你脸上的时候，你就知道它来了。
可谁也没有被那把剑选中过。
所以人丁稀少，传承了将近两千年，整个门派也不过一百之数。
一百个剑修，散落在那些灰白色的石头屋子里，各自修行，谁也不打扰谁。
偶尔有人从山中走出来，仗剑走天涯，留下一段传说，然后又回到山中，继续修行。
至于那所谓的缘分到底是什么？
没有人知道。
也许季北辰知道，可他早就死了。
一千八百年前就死了。
死在那道轮回之前，死在那道剑光之后，死在东海之滨的那座断崖上。
他的剑还插在那里，没有人能拔出来。
那把剑叫无涯。
这一日，初雪。
北宸剑庐又添了一个弟子。
不过不是拜入山门，是当代剑宗苏无常的胞妹苏寒衣生下了一子。
北辰剑庐人丁稀少，一代一代传下来，为了不让剑庐断了香火，剑宗弟子可以婚配，可以生子，这是季北辰立下的规矩。
他不怕剑修的传承被血亲垄断，因为剑道不以血脉相传，剑道在剑里，不在血里。
苏寒衣是苏无常一母同胞的妹妹，自幼在北宸剑庐长大，天赋极高，剑心通明，被誉为百年来唯一可能继承季北辰剑道的剑修。
可她偏偏是个女子。
不是女子不能修剑，是女子修剑太苦了。
季北辰是男子，他的剑意刚猛霸道，大开大合，男子修来如鱼得水，女子修来却要受更多的罪，吃更多的苦。
苏寒衣不怕苦。
她三岁握剑，五岁引气入体，十岁筑基，十五岁金丹，二十岁元婴。
她的剑，比她哥哥苏无常的还快。
她的剑心，比她哥哥苏无常的还明。
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成为北宸剑庐下一任剑宗。
可她偏偏不接，让苏无常当了掌门。
孩子的父亲是谁，没有人知道。
苏寒衣不说，苏无常也不问。
他只是看着襁褓中那个小小的、皱巴巴的、还在睡觉的婴儿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了一个字：“尘。”
无尘。
苏无常给他取了这个名字。
他说，剑者，无情。
剑道是孤独的道，是无牵无挂的道，是没有尘埃的道。
他希望这个孩子，不要像他母亲那样被红尘所困，不要沾惹这世间的尘埃。
干干净净地来，干干净净地去。
干干净净地握剑，干干净净地出剑，干干净净地活在世上，干干净净地离开人间。
苏寒衣抱着孩子，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低下头，看着襁褓中那张小小的、还闭着眼睛的脸，在那张小脸上亲了一下。
无尘。
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窗外，雪还在下。
初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