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天不收

岁平安 · 许肸 · 第85章 · 4754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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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平安的意识漂浮在那道门前,光从他两侧流过去,像河水绕过一块沉默的礁石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——在这片没有时间概念的空间里,一切都被拉长了,又被压缩了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道门,看着那些金色的、温暖的、永不熄灭的光。

然后他的意识里传出一个声音,在这片光亮里回荡着,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无边无际的湖面,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他问:“我该去哪儿?”

普通人死后是轮回。

那些在人间活过一世的人,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后,魂魄会被阴差引着,走过那些他们活着时从未走过的路,跨过那座所有活着的人都在传说中听说过的桥,喝下那碗据说会让人忘记一切的汤。

然后他们会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,变成一个孩子,开始新的一生。

修行者则是另一条路。

他们在天劫之下魂飞魄散,修行千年、万年,一朝功亏一篑,被天雷击碎了肉身,击散了魂魄,最后的气息回归混沌,经过无数岁月的沉淀与酝酿,才有可能再次诞生灵智,才有可能重新进入轮回。

那条路很长,长得像没有尽头。

而他,许平安,好像与这两者皆不相同。

他没有轮回。

那扇通往轮回的门,他推不开。

他不是修行者,没有经历过天劫,没有魂飞魄散,可他也无法回归混沌。

那些散落在宇宙间的、最原始的道则碎片,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之海,所有消散的魂魄最终都会融入那里,变成海中的一滴水,再也分不清你我。

可他融不进去。

他试过——就在刚才,在推开那扇门被挡住之后,他试着让自己消散,试着把自己这最后一点意识散成无数碎片,融进这片星海里。

可他散不掉。

他像是一块被烧过了头的铁,熔点太高了,任何火焰都无法将它熔化。

他就在那里,什么也不是,什么也不成为,只是存在着。

所以他才发问。

那声音从他的意识里传出去,传遍这片星海,传遍那些闪烁的光团,传遍那道金色的门,传到更远更远的、他意识也无法触及的地方。

片刻之后,一道声音在他意识的海洋里响了起来。

那声音不像人说话,不像风吹过树梢,不像水撞击石头,不像任何他在这两辈子里听过的声响。

它浑厚得像一座大山在你面前忽然开口,低沉得像地底深处的岩浆在缓缓流动,又轻盈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意识的湖面上。

它像男像女,似老似幼,又仿佛天地万物的声音同时在你耳边响起——婴儿的啼哭,少女的笑语,老人的叹息,将士的呐喊,风穿过峡谷的呜咽,雨落在瓦片上的滴答,树叶在秋天飘落时的沙沙,雪在冬天覆盖大地时的寂静。

或者是钟声。

悠远的、古老的、像是在时间的长河里敲响了无数次、每一次都震得人心头发颤的钟声。

如梦如幻,像是一个你做过很多次的梦,醒来了就忘了,可你知道你做过了。

“你哪里也去不了。”

那声音不大,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山,压在他意识里,沉甸甸的。

它不是在拒绝,不是在呵斥,不是在审判。

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,就像水往低处流,就像这个世间所有的、不可更改的、你只能接受无法反驳的铁律。

许平安知道那道声音便是宇宙本身。

不是一个人形的神,不是某个高高在上的主宰,不是什么盘古开天、女娲造人、或者任何一个神话故事里的人物。

它就是这片无垠的星海,就是那些闪烁的光团,就是那道金色的门,就是他脚下没有尽头的湖面,就是他头顶没有边际的虚空。

它是这一切。

而这一切,在对他说话。

他继续问,声音平静,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
“为什么?”

沉默了一瞬。

不是那种说话的人在斟酌措辞的沉默,是那种——这个问题太过复杂,复杂到需要用整个宇宙的计算才能得出答案,而得出答案之后,却发现这个答案简单得让人想笑。

“天不收。”

三个字。

浅显易懂,像是一把刀,干净利落地切开了他所有的问题。

被天地厌弃,被法则不容。

一个本不该出现的生命体,一个在阴阳两界之间找不到位置的游魂,一个既不是生、也不是死、连自己都没有办法给自己一个定义的存在。

世界在排斥他,所以天不收。

他的出生是错,他的死亡是错,他活着是错,他死了也是错。

他在哪里都是错。

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。

他沉默了。

他站在那道光门前面,身后是那片波光粼粼的、无边无际的星海,身前是那扇他永远推不开的、通往轮回的门。

他想着,难不成自己就这样在这里,在这茫茫宇宙中,如此清醒地活着吗?

永远地活着,永远地清醒着,永远地独自一人,在这片没有声音、没有颜色、没有触感、没有味道、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,看着那些光团一闪一闪的,像看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,看一万年,看十万年,看一百万年。

那未免太难熬了些。

他不是一个害怕孤独的人。

他可以一个人待着,不说话,不做事,什么都不想,就那么坐着,看月亮,看桂花树,看雪落在院子里。

可那是他知道有人在外面。

他知道张福在隔壁屋里睡觉,知道秦老在茶楼下棋,知道杜子恒明天会来上课,知道韩世宁的春风楼还开着门,知道只要他走出去,就会有人认得他,跟他打招呼,喊他一声“许先生”。

人不怕一个人待着,怕的是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了。

他现在,就处在那样的境地里。

“彻底消散也不行?”他有些生气了,声音比刚才高了些。

不是那种冲着人发脾气的生气,是那种——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在外面太久了,你明明看到门就在那里,可你进不去;你明明知道自己什么也没做错,可你就是被拒绝了——那种憋屈的、无奈的、无处发泄的生气。

他觉得这道门不讲道理。

他觉得这个宇宙不讲道理。

他愤愤地说了那句话,像一个孩子对着关上的门发脾气,明知道门不会自己打开,可还是要说。

那个声音没有再回答他。

沉默已经代表了答案。

沉默说:不行。

沉默说:没有商量。

沉默说:你就在这里,哪儿也去不了。

他等了一会儿,又等了一会儿,再等了一会儿。

那道声音没有再出现。

那些光团还在他周围闪烁着,一明一暗的,像是在呼吸,像是在低语,像是在嘲笑他。

他看着那些光团,沉默了很久。

他转身离开了那扇门,回到了那个光团面前。

没有身体,可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面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那个没有形体的、透明的、只剩下意识的自己。

他在心里喃喃着。

那句话没有说出口,它在他意识的最深处回荡着,像一口被敲响了的钟,余音久久不散。

“光阴长河也容不下我,时间空间对我来说好像没有意义,可……这些有意义吗?”

他陷入了一种自我的迷惘。

那种迷惘不是因为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迷惘,是因为——他能去的地方太多了,可那些地方对他来说,都没有意义。

他可以回溯时间,回到那个巷口的老槐树下,回到那个堆满褪色书脊的小屋里,回到爷爷还在的时候,跟爷爷再说几句话。

他可以穿梭空间,离开这片星海,离开这道门,飞到任何一个他想去的地方,虽然那还是这个宇宙。

他可以去云雾山顶,去常枫岭,去古河镇,去那些他熟悉的地方,看看那里的雪化了没有,看看那里的桂花树开了没有。

他甚至可以去看张天阔,看他在做什么,看他有没有好好吃饭,有没有好好睡觉,有没有好好活着。

那些事,他都可以做。

可他做了又能怎样?

时间可以回溯,可他改变不了什么。

他回到过去,跟爷爷说了几句话,然后呢?

没有人能听到他。

爷爷还是会老,还是会死,那场大火还是会烧起来,那些邻居还是会一个一个地被抬上救护车。

他改变不了。

他只能看着。

空间可以穿梭,可他触碰不到什么。

他飞回古河镇,飞回学堂,飞回春风楼,站在那些他熟悉的地方,看着那些他认识的人走来走去。

可他们看不见他,听不见他,感觉不到他。

他伸出手,触不到任何东西。

他开口说话,没有人听得见。

他在那里,又不在那里。

他只是个旁观者。

一个被宇宙关在玻璃罩外面的、什么也做不了的、只能看着的旁观者。

记忆也可以更改。

他可以把那些让他心里发堵的、那些不愿意记住的、那些一想起来就觉得胸口闷闷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的记忆,抹掉。

他可以把自己变成一个全新的、没有过去的、干干净净的人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。

生灵也可以随意创造、操控、一念兴起,就可以在这片星海里点出一团新的光。

它可以是一个新的生命,一个新的意识,一个新的故事。

他可以赋予它性格,赋予它记忆,赋予它一切。

然后看着它在这片星海里漂浮着,像一颗刚刚诞生的星星。

可这些有意义吗?

生死界限被模糊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了,不知道自己是存在还是不存在了,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醒着。

他活着,可他没有身体;他死了,可他的意识还在;他无处不在,可他哪里都抵达不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。

那道门给了他一个答案——天不收。

可那个答案,太轻了。

轻得像一片羽毛,落在他意识里,就被风吹走了,什么也没有留下。

他觉得这个宇宙,太小了。

不是空间上的小,这片星海无边无际,那些光团密密麻麻,多得像夜空中的星星,数也数不完。

他飞了一辈子也飞不到尽头。

可他忽然觉得,这片星海像一只被盖上了盖子的碗,他在碗底,不管怎么飞,都飞不出去。

那扇门是唯一的出口,可他被挡住了。

他开始产生好奇。

那宇宙以外呢,会有什么?

如果这片星海就是全部,那外面是什么?

是更大的星海?

还是什么都没有?

是另一片一模一样的、波光粼粼的、无边无际的湖面?

还是另一个宇宙?

一个不同的、规则不同的、没有这道门、没有天不收、没有这些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铁律的宇宙?

他可以去那里吗?

在那里,他会不会像一个人了?

他在那个瞬间只想了一下,很轻,像是一个念头刚冒出来,还没来得及想清楚,就已经占据了整个意识。

就在这个想法诞生的瞬间,那道声音又出现了。

这一次,它不再是那种浑厚的、像钟声一样的、万物之声。

它的声音很小,很轻,像是一个人在低声说话,怕被谁听见。

“你出去,我会消亡。”

许平安好像明白了什么。

这道声音,这个宇宙,这道门,那些光团,这片星海——它们不是为他而存在的,可他的存在,对它们来说很重要。

重要到如果他不在了,它们也就不在了。

他不在乎。

他是他,是所有因果的全部指向,是这条长河的源头,也是尽头。

但前提是:他是他。

他有着自己的意识,有着自己的记忆,有着自己的选择。

那就不用在乎。

他不在乎这个宇宙会怎样,不在乎那些光团会不会灭,不在乎那扇门会不会消失。

他只知道,他不想待在这里了。

所以他问道,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:“所以呢?”

“所以请你留下。”

那声音说的是“请”。

它在请求他。

不是命令,不是哀求,不是交换,是请求。

这个地方,这片无边无际的、波光粼粼的、星星点点的、充满光的海洋,在请求他——不要走。

那声音里没有恐惧,没有慌张,没有那种“你要是走了我就完蛋了”的歇斯底里。

它只是在陈述,就像它说“天不收”时一样,平静地、客观地、不带任何情绪地陈述了一句事实:你走了,我会消亡。请你留下。

许平安笑了。

他说:“那我要轮回。”

那道声音沉默了一瞬。

那种大片的、令人窒息的、像是在进行极其复杂的计算的沉默。

然后它开口了。

“这是做不到的。”

不是“我不想做”,不是“我不愿意做”,是“做不到”。

就像一块石头不能变成一只鸟,一滴水不能变成一场火,一道门不能变成一条路。

它就是做不到。

他那道声音里没有歉疚,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,只是在陈述一个它也无法改变的事实。

许平安没有讨价还价。

他不是一个喜欢讨价还价的人。

在云雾村教书的时候,张福给束脩,他从不推辞,也从不多要;在古河镇的时候,韩世宁给他免酒钱,他笑了笑,下次还是照付。

他的东西,别人拿不走;别人的东西,他不惦记。

他在书院里给学生讲了那么多年的道理,有一条是他最喜欢的:君子之交淡如水,不强求,不纠缠,不讨价还价。

他直接说道,声音不大,可有分量:“你想办法。”

他不想听那些“做不到”“不可能”“没有办法”之类的借口了。

他已经听了太多。

那道门告诉他“你进不来”,那些光团告诉他“你回不去了”,那道声音告诉他“天不收”。

现在他不要听这些了。

他只要一个结果。

“唉——”

宇宙深处传来一声叹息。

那声叹息很轻,很轻,轻得像是一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,落在地上,无声无息的。

可它落在他意识里,像一块石头,砸进了很深很深的水里,荡开了一圈一圈的、巨大的、怎么都停不下来的涟漪。

那声叹息里有很多东西——有无奈,有疲惫,有一个存在了不知多少亿年的意识,第一次面对一个解决不了的难题时的那种束手无策。

结局到底怎样,宇宙也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