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那个世界
世界分阴阳，众生在天地间生生不息。
生者在这头，逝者在那头，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、摸不着的、却谁也跨不过去的线。
人们总在轮回中找寻着生命的答案，活着的人缅怀着逝去的人，于是有了祭奠，有了那一座座坟墓，有了那些在风中摇曳的纸钱和烛火。
他们跪在坟前，磕着头，烧着纸，嘴里念念有词，问着那些再也得不到回答的问题。
他们以为逝者听不见。
许平安再次有了意识。
不是那种从睡梦中慢慢苏醒的过程，不是那种从深水里一点一点浮上来的感觉，而是——忽然就有了。
像一盏灯，被人按了一下开关，亮了。
他从那片无边无际的虚无里浮上来，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着，没有重量，没有形状，没有颜色，它只是在那里。
他睁开眼。
没有预想到的新生。
他以为人死了之后，要么什么都没有了，像一盏被吹灭的灯，灭了就灭了，再也亮不起来了；要么会有轮回，会有来世，会有一碗孟婆汤，会有一朵接引的花，会有一座奈何桥，桥下是忘川，河边是三生石，石上刻着前世今生的因果。
可眼前什么也没有。
眼前不是黑暗。
黑暗是一种有质感的、能触碰到的、能把人裹住的东西。
这里连黑暗都不是。
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、没有形容词可以描述的、空。
不是空无一物的空，是连“空”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空。
不是虚无，虚无至少还是一种状态。
这是一种超越了所有状态的东西，像是一张还没有开始画画的纸，像是一个还没有被写下一个字的本子，像是一块还没有被雕琢的、从山体里刚刚开采出来的、还没有被任何人看见过的璞玉。
它什么都不是，可它什么都能成为。
不是新生的心脏跳动。
没有心跳，没有脉搏，没有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声音，没有肺在胸腔里一张一合的呼吸声。
他以前活着的时候，那些声音他从来没有注意过。
它们太小了，太安静了，太习以为常了，像空气一样，你感觉不到它，可它一直在那里，在你的身体里，在你的耳朵里，在你的骨头里，在你的每一条经脉、每一寸皮肤、每一个细胞的深处，不知疲倦地、一刻不停地、从你出生到死亡，陪伴着你。
现在那些声音都没有了。
他第一次意识到，原来活着是那样吵闹的一件事。
不是无尽沉寂的虚无。
沉寂至少还有“寂”可以感受，有“静”可以聆听。
这里什么也没有。
不是静，是连“静”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地方。
他的意识漂浮在那里，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，在一片没有风的、没有方向的、没有尽头的空间里，漫无目的地飘着。
然后他看见了光。
不是光，是像光一样的东西。
那一片光无边无际，向着四面八方延伸，铺满了整个视野，铺满了整个意识，铺满了这个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空间。
天不再是天，地不再是地，这里没有天，没有地，没有上下左右，没有东南西北，没有过去未来。
只有这片光。
它像是一片湖水，一片无边无际的、平静的、没有波纹的、静止的湖水。
可它又不是水，它没有水的质感，没有水的温度，没有水的重量。
它只是像。
它的表面波光粼粼，星星点点，有无数细小的、微弱的、像是碎银子一样的亮点，在那片湖面上闪烁着，跳动着，呼吸着。
那些光点看着好像没有什么亮度，可它们聚在一起，却让整片湖面熠熠生辉，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，点了一盏很大很大的灯，光从底下透上来，把那片湖面照得通透，照得发亮，照得像是会发光一样。
这是一片星空。
它在流动。
不是风在吹的那种流动，不是水流的那种流动，是另一种流动——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着，呼吸着，律动着，随着世界的节奏，在闪着光。
一明一暗，一明一暗，像是心跳，像是脉搏，像是这整个空间在呼吸。
它是有生命的。
许平安的意识回归了。
他醒了过来。
不是从梦里醒来，是从一种比梦更深、比死更静、比虚无更空的地方，回来了。
他记得自己是谁，记得自己经历过什么，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事，记得自己见过什么人，记得自己从哪里来，要到哪里去。
他是许平安。
那个在云雾村教了十二年书的许平安，那个在古河学堂抄了五年书的许平安，那个眼睛灰蒙蒙的、手总是冰凉的、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死是活的许平安。
他死了。
他记得自己躺进了那口棺材，记得自己闭上了眼睛，记得自己把最后一点气机也散了。
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没有疼痛，没有恐惧，没有任何感觉。
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，无声无息的，连一圈涟漪都没有。
然后他就在这里了。
他低头想要看清自己是什么模样。
可怎么低头，也没有看到任何东西。
没有脚，没有腿，没有身体，没有手。
他什么也没有看到，可他知道自己在看。
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矛盾——他没有眼睛，可他看得见；他没有耳朵，可他听得见；他没有身体，可他有意识。
他自己便是虚无。
不是那种“空无一物”的虚无，是那种——他本身就是虚无。
他不是虚无的观察者，他就是虚无本身。
他好像不再是人。
他甚至不再是一种生命体。
人是有身体的，有血肉的，有骨头的，有温度的，有呼吸的，有心跳的。
这些他都没有了。
他更像是一种意识形态，一种被剥离了所有物质属性的、纯粹的、赤裸裸的意识。
它不属于这个世界，不属于任何世界，它只是存在着，像一阵风，像一缕烟，像一个被写在了纸上、又被橡皮擦掉了、只留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痕迹的、快要消失了的字。
可他还有些自己的思想。
他还知道自己的一切经历。
从那个巷子口的老槐树开始，从那个堆满褪色书脊的小屋开始，从那个坐在太师椅上教他掐算的爷爷开始，从那一夜的大火开始，从云雾村到古河镇，从张福到张天阔，从杜子恒到韩世宁，从那只白猫到那个城隍。
他都记得。
清清楚楚的，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，像一本被翻了很多遍的书，边角都卷起来了，可书页上的字，一个都没有少。
他不再探究自己了。
他没有身体，没有眼睛，没有手脚，可他有一种感觉——那些光团，那些在湖面上闪烁的、星星点点的、像碎银子一样的东西，它们在等着他。
他想象着自己往前游动。
不是真的在游，他没有身体，没有手脚，没有水。
他只是“想象”自己在游，于是他的意识就开始流动了。
他想象着自己要去探寻那些光团到底是什么。
于是他的意识便瞬间移动了千里。
或许在这片空间里，本就没有“空间”这个概念。
没有远近，没有距离，没有从这里到那里的区别。
只要他想，便能瞬间到达。
他的意识触碰到了一个光团。
没有什么触感，没有温度，没有质地，只是“触碰”到了，像是一种确认，像是一种连接。
意识倾入。
像一扇门被推开了，像一本书被翻开了，像一个盒子被打开了。
许许多多的画面在他的意识里形成，那些画面不是用眼睛看的，是用意识感受的——它们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里，像是一直就在那里，只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，现在那层遮布被揭开了。
那是他的前半生。
一个孩子孤孤单单地看着同龄人玩耍，手里捏着一根树枝，在地上画着圈。
他站在人群外面，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，看得见他们，听得见他们，可走不进去。
那些孩子的笑声脆脆的，亮亮的，像是春天里刚冒出来的草芽。
可那些声音到他耳边，就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，变得有些远了，有些不真切了，像是在听一个隔了很多层墙壁的人说话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一个人走了。
他的背影很小，很瘦，可很直。
那条巷子很长，两边的墙很高，把他的影子吞没了，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。
然后他孤独地回了家。
爷爷坐在太师椅上，花白的头发在烛光里亮亮的。
他把手掌放在那个孩子的头顶上，那只手很大，很暖，像一床冬天的棉被，把那个孩子整个人都罩住了。
那只手在头顶上按了按，那个孩子的肩膀就松了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那只手按住了，再也不闹了。
他开始看书。
那些书堆满了屋子，有的是爷爷的，有的是他攒钱买的，有的是从旧书摊上淘来的。
书页发黄了，边角卷起来了，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。
他一页一页地翻着，看得很快，记得很牢。
那些字从书页上跳起来，钻进他的脑子里，排着队，一列一列的，整整齐齐的，再也不会跑掉了。
他开始学习那些乱七八糟的知识。
易经，八卦，面相，手相，奇门遁甲，星象占卜。
爷爷教他，用手指在他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。
他学得很快，快得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被扔进了水里，咕嘟咕嘟地喝着，怎么也喝不够。
然后，跟着爷爷出门，给人算相。
一件又一件事情，像幻灯片一样出现，一张一张的，快速的，无声的，从他的意识里掠过。
那些人的脸，有老的，有少的，有哭的，有笑的，有跪在地上磕头的，有指着他爷爷骂“骗子”的。
他跟在爷爷身后，不说话，只是看着。
他的手在袖子里悄悄地掐着，算着，验证着。
有时候算对了，爷爷会点点头，嘴角微微翘一下；有时候算错了，爷爷会停下来，转过身，看着他，不说话，他就在那沉默里知道了。
他错了。
直到那一夜。
小巷子里的老房子燃起了大火。
火很大，很大，大得把半边天都烧红了。
火舌从窗户里舔出来，从门缝里挤出来，从屋顶上窜上去，像一条条红色的、发着光的蛇，在夜里扭着，舞着，吞噬着一切。
他看见那间堆满了书的、他住了十几年的小屋，在火里慢慢地塌下去。
先是一根梁，然后是整面墙，然后整个屋顶都塌了，砸在地上，溅起一片火星，像是一场红色的、滚烫的、再也不会停的雨。
他看见消防车来了，救护车来了，一个又一个浑身烧伤的人被抬出来。
那些面孔他都特别熟悉——隔壁的王婶，巷口的张大爷，卖烧饼的老李头，还有那个他从来没有说过话、可他认得她的脸的、总是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。
他们都是他的邻居，他认识他们每一个人。
他们被抬上担架，脸上黑黑的，分不清是烟熏的还是烧的。
有的人还在呻吟，有的人已经没有了声音。
他看着那些担架一个一个地从他面前抬过去，看着那些救护车一辆一辆地开走，看着那些消防员在火场里进进出出，脸上全是灰，眼睛被烟熏得通红。
然后那些画面破碎了，像一面被人从中间砸碎了的镜子，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，一片一片地脱落，露出了后面的黑暗。
没有后续了。
许平安的意识从那片光团里退了出来。
像是从一个梦里醒来，又像是一页书被翻过去了，那一章已经读完了。
他没有感慨什么。
那些事，太远了。
远得像上辈子发生的。
也许就是上辈子。
他不知道。
生者在这头，逝者在那头，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、摸不着的、却谁也跨不过去的线。
人们总在轮回中找寻着生命的答案，活着的人缅怀着逝去的人，于是有了祭奠，有了那一座座坟墓，有了那些在风中摇曳的纸钱和烛火。
他们跪在坟前，磕着头，烧着纸，嘴里念念有词，问着那些再也得不到回答的问题。
他们以为逝者听不见。
许平安再次有了意识。
不是那种从睡梦中慢慢苏醒的过程，不是那种从深水里一点一点浮上来的感觉，而是——忽然就有了。
像一盏灯，被人按了一下开关，亮了。
他从那片无边无际的虚无里浮上来，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着，没有重量，没有形状，没有颜色，它只是在那里。
他睁开眼。
没有预想到的新生。
他以为人死了之后，要么什么都没有了，像一盏被吹灭的灯，灭了就灭了，再也亮不起来了；要么会有轮回，会有来世，会有一碗孟婆汤，会有一朵接引的花，会有一座奈何桥，桥下是忘川，河边是三生石，石上刻着前世今生的因果。
可眼前什么也没有。
眼前不是黑暗。
黑暗是一种有质感的、能触碰到的、能把人裹住的东西。
这里连黑暗都不是。
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、没有形容词可以描述的、空。
不是空无一物的空，是连“空”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空。
不是虚无，虚无至少还是一种状态。
这是一种超越了所有状态的东西，像是一张还没有开始画画的纸，像是一个还没有被写下一个字的本子，像是一块还没有被雕琢的、从山体里刚刚开采出来的、还没有被任何人看见过的璞玉。
它什么都不是，可它什么都能成为。
不是新生的心脏跳动。
没有心跳，没有脉搏，没有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声音，没有肺在胸腔里一张一合的呼吸声。
他以前活着的时候，那些声音他从来没有注意过。
它们太小了，太安静了，太习以为常了，像空气一样，你感觉不到它，可它一直在那里，在你的身体里，在你的耳朵里，在你的骨头里，在你的每一条经脉、每一寸皮肤、每一个细胞的深处，不知疲倦地、一刻不停地、从你出生到死亡，陪伴着你。
现在那些声音都没有了。
他第一次意识到，原来活着是那样吵闹的一件事。
不是无尽沉寂的虚无。
沉寂至少还有“寂”可以感受，有“静”可以聆听。
这里什么也没有。
不是静，是连“静”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地方。
他的意识漂浮在那里，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，在一片没有风的、没有方向的、没有尽头的空间里，漫无目的地飘着。
然后他看见了光。
不是光，是像光一样的东西。
那一片光无边无际，向着四面八方延伸，铺满了整个视野，铺满了整个意识，铺满了这个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空间。
天不再是天，地不再是地，这里没有天，没有地，没有上下左右，没有东南西北，没有过去未来。
只有这片光。
它像是一片湖水，一片无边无际的、平静的、没有波纹的、静止的湖水。
可它又不是水，它没有水的质感，没有水的温度，没有水的重量。
它只是像。
它的表面波光粼粼，星星点点，有无数细小的、微弱的、像是碎银子一样的亮点，在那片湖面上闪烁着，跳动着，呼吸着。
那些光点看着好像没有什么亮度，可它们聚在一起，却让整片湖面熠熠生辉，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，点了一盏很大很大的灯，光从底下透上来，把那片湖面照得通透，照得发亮，照得像是会发光一样。
这是一片星空。
它在流动。
不是风在吹的那种流动，不是水流的那种流动，是另一种流动——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着，呼吸着，律动着，随着世界的节奏，在闪着光。
一明一暗，一明一暗，像是心跳，像是脉搏，像是这整个空间在呼吸。
它是有生命的。
许平安的意识回归了。
他醒了过来。
不是从梦里醒来，是从一种比梦更深、比死更静、比虚无更空的地方，回来了。
他记得自己是谁，记得自己经历过什么，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事，记得自己见过什么人，记得自己从哪里来，要到哪里去。
他是许平安。
那个在云雾村教了十二年书的许平安，那个在古河学堂抄了五年书的许平安，那个眼睛灰蒙蒙的、手总是冰凉的、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死是活的许平安。
他死了。
他记得自己躺进了那口棺材，记得自己闭上了眼睛，记得自己把最后一点气机也散了。
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没有疼痛，没有恐惧，没有任何感觉。
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，无声无息的，连一圈涟漪都没有。
然后他就在这里了。
他低头想要看清自己是什么模样。
可怎么低头，也没有看到任何东西。
没有脚，没有腿，没有身体，没有手。
他什么也没有看到，可他知道自己在看。
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矛盾——他没有眼睛，可他看得见；他没有耳朵，可他听得见；他没有身体，可他有意识。
他自己便是虚无。
不是那种“空无一物”的虚无，是那种——他本身就是虚无。
他不是虚无的观察者，他就是虚无本身。
他好像不再是人。
他甚至不再是一种生命体。
人是有身体的，有血肉的，有骨头的，有温度的，有呼吸的，有心跳的。
这些他都没有了。
他更像是一种意识形态，一种被剥离了所有物质属性的、纯粹的、赤裸裸的意识。
它不属于这个世界，不属于任何世界，它只是存在着，像一阵风，像一缕烟，像一个被写在了纸上、又被橡皮擦掉了、只留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痕迹的、快要消失了的字。
可他还有些自己的思想。
他还知道自己的一切经历。
从那个巷子口的老槐树开始，从那个堆满褪色书脊的小屋开始，从那个坐在太师椅上教他掐算的爷爷开始，从那一夜的大火开始，从云雾村到古河镇，从张福到张天阔，从杜子恒到韩世宁，从那只白猫到那个城隍。
他都记得。
清清楚楚的，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，像一本被翻了很多遍的书，边角都卷起来了，可书页上的字，一个都没有少。
他不再探究自己了。
他没有身体，没有眼睛，没有手脚，可他有一种感觉——那些光团，那些在湖面上闪烁的、星星点点的、像碎银子一样的东西，它们在等着他。
他想象着自己往前游动。
不是真的在游，他没有身体，没有手脚，没有水。
他只是“想象”自己在游，于是他的意识就开始流动了。
他想象着自己要去探寻那些光团到底是什么。
于是他的意识便瞬间移动了千里。
或许在这片空间里，本就没有“空间”这个概念。
没有远近，没有距离，没有从这里到那里的区别。
只要他想，便能瞬间到达。
他的意识触碰到了一个光团。
没有什么触感，没有温度，没有质地，只是“触碰”到了，像是一种确认，像是一种连接。
意识倾入。
像一扇门被推开了，像一本书被翻开了，像一个盒子被打开了。
许许多多的画面在他的意识里形成，那些画面不是用眼睛看的，是用意识感受的——它们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里，像是一直就在那里，只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，现在那层遮布被揭开了。
那是他的前半生。
一个孩子孤孤单单地看着同龄人玩耍，手里捏着一根树枝，在地上画着圈。
他站在人群外面，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，看得见他们，听得见他们，可走不进去。
那些孩子的笑声脆脆的，亮亮的，像是春天里刚冒出来的草芽。
可那些声音到他耳边，就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，变得有些远了，有些不真切了，像是在听一个隔了很多层墙壁的人说话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一个人走了。
他的背影很小，很瘦，可很直。
那条巷子很长，两边的墙很高，把他的影子吞没了，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。
然后他孤独地回了家。
爷爷坐在太师椅上，花白的头发在烛光里亮亮的。
他把手掌放在那个孩子的头顶上，那只手很大，很暖，像一床冬天的棉被，把那个孩子整个人都罩住了。
那只手在头顶上按了按，那个孩子的肩膀就松了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那只手按住了，再也不闹了。
他开始看书。
那些书堆满了屋子，有的是爷爷的，有的是他攒钱买的，有的是从旧书摊上淘来的。
书页发黄了，边角卷起来了，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。
他一页一页地翻着，看得很快，记得很牢。
那些字从书页上跳起来，钻进他的脑子里，排着队，一列一列的，整整齐齐的，再也不会跑掉了。
他开始学习那些乱七八糟的知识。
易经，八卦，面相，手相，奇门遁甲，星象占卜。
爷爷教他，用手指在他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。
他学得很快，快得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被扔进了水里，咕嘟咕嘟地喝着，怎么也喝不够。
然后，跟着爷爷出门，给人算相。
一件又一件事情，像幻灯片一样出现，一张一张的，快速的，无声的，从他的意识里掠过。
那些人的脸，有老的，有少的，有哭的，有笑的，有跪在地上磕头的，有指着他爷爷骂“骗子”的。
他跟在爷爷身后，不说话，只是看着。
他的手在袖子里悄悄地掐着，算着，验证着。
有时候算对了，爷爷会点点头，嘴角微微翘一下；有时候算错了，爷爷会停下来，转过身，看着他，不说话，他就在那沉默里知道了。
他错了。
直到那一夜。
小巷子里的老房子燃起了大火。
火很大，很大，大得把半边天都烧红了。
火舌从窗户里舔出来，从门缝里挤出来，从屋顶上窜上去，像一条条红色的、发着光的蛇，在夜里扭着，舞着，吞噬着一切。
他看见那间堆满了书的、他住了十几年的小屋，在火里慢慢地塌下去。
先是一根梁，然后是整面墙，然后整个屋顶都塌了，砸在地上，溅起一片火星，像是一场红色的、滚烫的、再也不会停的雨。
他看见消防车来了，救护车来了，一个又一个浑身烧伤的人被抬出来。
那些面孔他都特别熟悉——隔壁的王婶，巷口的张大爷，卖烧饼的老李头，还有那个他从来没有说过话、可他认得她的脸的、总是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。
他们都是他的邻居，他认识他们每一个人。
他们被抬上担架，脸上黑黑的，分不清是烟熏的还是烧的。
有的人还在呻吟，有的人已经没有了声音。
他看着那些担架一个一个地从他面前抬过去，看着那些救护车一辆一辆地开走，看着那些消防员在火场里进进出出，脸上全是灰，眼睛被烟熏得通红。
然后那些画面破碎了，像一面被人从中间砸碎了的镜子，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，一片一片地脱落，露出了后面的黑暗。
没有后续了。
许平安的意识从那片光团里退了出来。
像是从一个梦里醒来，又像是一页书被翻过去了，那一章已经读完了。
他没有感慨什么。
那些事，太远了。
远得像上辈子发生的。
也许就是上辈子。
他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