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一声叹息

岁平安 · 许肸 · 第23章 · 4038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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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半夜的林子,很安静。

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碎碎的,落在地上,落在那些靠着树干睡觉的人身上,落在马匹低垂的头上。

风停了,连树梢都不再摇晃,整片林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,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叶尖滴落的声音。那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,落在地上的腐叶里,悄无声息地渗进去。

但这只是对于普通人来说。

许平安的听觉却很灵敏。

十二年前在云雾村的时候还不觉得,这些年越来越明显了。

他能听见很远的地方一只虫子在爬,能听见地下深处水流过的声音,能听见风从山那边带来的、几百里外的气息。

他不知道为什么,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的容颜为什么不会老去一样。他只是习惯了,习惯了这个太过热闹的耳朵。

此刻,他靠着树干,闭着眼睛,耳朵里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
十二个人的呼吸声在他耳边此起彼伏,有的绵长,有的短促,有的偶尔翻个身,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。

镖头的呼吸最沉稳,吸得深,呼得慢,像一口老钟在一下一下地摆。

那个小男娃的呼吸最轻,细细的,软软的,像一只小猫蜷在母亲怀里。

他能分辨出每一个人,知道他们谁睡着了,谁还醒着,谁在装睡。

他能听见腐叶堆里的虫子在觅食,沙沙沙,沙沙沙,细碎的脚步踩在枯叶上,急急地赶着路,不知道要去哪里。

他还能听见远处夜莺的咕咕声,一声长,一声短,像是有人在夜里轻轻地敲着木鱼。

更远处有溪水流过石头,有风吹过山谷,有不知名的鸟扑棱着翅膀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。他的耳朵里很热闹,热闹得像一锅煮开的粥。

其实不止听见这些。

他的耳朵动了动——不是真的动,是那种感觉,像是有什么东西触到了他听觉的边界。

他凝神听了一瞬。

山头那边,有人在走。

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,脚步声匆匆的,踩着碎石和枯枝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那声音里还夹着别的东西——金属撞击的声音,轻轻的,闷闷的,是刀剑之类的铁器在腰间碰撞,随着步子一晃一晃,叮叮当当的,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。

那声音越来越近,从山头上往下走,走的不是官道,是林子里的野路,踩着草,踩着石头,朝着这边来了。

他缓缓睁开眼睛。

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,灰蒙蒙的眼睛里映着一点碎碎的白。

他偏过头,模糊的视线朝那些安睡的镖师们看了一眼。

十二个人,横七竖八地躺着靠着,有的鼾声如雷,有的蜷成一团,有的靠着马匹半坐着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月光落在他们身上,把那些风尘仆仆的脸照得柔和了些,看起来就是一群普通的赶路人,疲惫的,安静的,毫无防备的。

他把手笼在袖子里,手指轻轻掐动。拇指依次点过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的指节,一下,两下,三下。停了停,又掐了几下。然后他松开手,把袖子放下来。

他算明白了。

此番怕是又有麻烦。

那麻烦不是冲着他来的,甚至不是冲着这群镖师来的,只是刚好都在这个夜里,在这片林子里,要撞上了。

他算不清那麻烦是什么——他能算到人的命数,却算不清因果的走向,李诚子说他是“变数”,他到现在也没明白那是什么意思。

但他知道,这觉是睡不成了。

他轻轻地站起身来。

身下的树叶没有发出一丝声音,连布料摩擦的沙沙声都没有。他像一团空气,从树根旁浮起来,立在那里,背着那个小小的包袱。

他自己都没有察觉——他只是想轻一些,不要吵醒这些人,于是他就轻了,轻得像一片羽毛,像一缕烟,像月光本身。

这十二年里,他身体里的那些变化,他从来没有刻意去练习过,也没有人教过他,它们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,像树生长,像水流淌,像花在春天里自己开放。他只是想要,于是就做到了。

但还是有人察觉了。

在他起身的那一瞬间,镖头睁开了眼睛。

那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,像两把刀,冷冷地、精准地落在许平安身上。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把,指节泛白,却没有出声,也没有起身,只是那样冷冷地看着,一动不动,像一头蛰伏的猛兽,随时准备扑起来。

许平安没有看他。他只是拿起自己的小包袱,搭在肩上,朝着官道的方向走去。

他走得很慢,步子很轻,踏在落叶上,连最细微的沙沙声都没有发出来。他的背影在月光里越来越远,越来越淡,最后融进了林子边缘的暗影里,不见了踪影。

镖头这才松了口气。他的手从刀把上松开,手心里全是汗。旁边那个精瘦汉子翻了个身,压低声音问了一句。

“大哥,他有问题?”

镖头摇了摇头。他的眉头还皱着,没有松开。

“他是个高手。如果想杀我们,或许不过片刻。只是不知是江湖上的哪位?”

精瘦汉子吸了一口凉气。

他跟着大哥走了这么多年江湖,还是第一次听见他给出这样的评价。

要知道,他们镇远镖局本就是这世间数一数二的镖局,自己这亲大哥更是镖局里最厉害的镖头,有着“夺命金刀”的江湖名头,在用刀的江湖排名里,至少也是前三。能让大哥说出“高手”二字的,这世上没有几个。可那个人,怎么看都只是个文弱书生——瘦瘦的,单薄单薄的,眼睛还不好,走路都要探着走,怎么可能是高手?

“我怎么看也就是个书生。”

说话的是那个年长一些的大姐。她不知什么时候也睁开了眼睛,靠着树干坐着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语气淡淡的。她的眼睛很亮,在暗处闪着光,像一只夜行的猫。

“只是轻身的本事确实了得,竟一丝动静也没有。但我之前在茶馆观他,双手无茧,虎口更是光滑,想来并不是兵家高手,最多也就会些暗器,不足为虑。”

她说完,看了镖头一眼。镖头还是紧锁着眉头,那两道竖纹拧在一起,像是化不开的结。

“都休息好了吗?”

他没有接她的话,而是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,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
“我们也出发。我总觉得心头不安稳。”

这话一出,所有人都睁开了眼睛。

没有人多问,没有人抱怨,甚至连多余的叹息都没有。

他们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命令,习惯了一夜之间被叫起来赶路,习惯了在深夜里收拾行装、勒紧马鞍。

有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,有人把马匹牵过来,有人检查着腰间的刀剑。

那个小男娃被一个汉子背在背上,依旧睡着,小脑袋歪在汉子的肩头,呼吸细细的,软软的,口水都流出来了。

马蹄声惊破了这一夜的宁静。

十几匹马从林子里冲出来,踏上官道,朝着前方奔去。马蹄踏在硬土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震得路边的草叶都在发抖。烟尘扬起来,在月光下灰蒙蒙一片,像一条土龙在夜里翻滚。

不多时,他们就追上了还在官道上慢慢走着的许平安。

月光下,那个瘦瘦的身影独自走着,背着一个包袱,走得不快不慢,一步一步稳稳的。

听见身后的马蹄声,他侧过身,往路边让了让,然后微微拱了拱手,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。那笑容在月光里很浅,浅得像水,像风,像什么都没有。

没有人回应他。

镖头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终究没有开口,只是夹紧了马腹,催马快行。

其他人也低着头,从他身边呼啸而过,没有人看他,没有人跟他说话。

烟尘扑了他一身,灰蒙蒙的,把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衫都染黄了。

他也不恼,只是抬起手,用袖子捂着口鼻,等那阵烟尘过去了,才放下袖子,继续往前走。

他的脚步还是那样,不快不慢,一步一步,稳稳的。

月亮已经偏西了,挂在树梢上,瘦了些,像一个被啃了一口的饼。

官道在前面延伸着,灰白色的,弯弯曲曲地消失在夜色里。路两边的树影黑黝黝的,在风里轻轻摇着,像是在招手,又像是在摇头。

又走了一天。

许平安刻意放慢了脚步,不急着赶路。

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只是往前走就是了。

路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茶棚,歪歪斜斜地搭在路边,幌子在风里飘着,懒洋洋的。

他每个都要进去坐一坐,要一壶粗茶,慢慢喝半壶,把剩下的存在壶里,放几枚铜板在桌上,然后起身继续走。

小二们也不在意他喝多喝少,铜板收下就是了。

茶客们也不在意他,只看一眼这个安安静静的书生,就转过头去,继续说自己的话,喝自己的茶。

他就这样走走停停,停停走走,不着急,也不懈怠。

到了日落时分,他走到了一片林子前。

这片林子跟昨夜那片很相似——满是大棵的樟树,树干粗壮,枝叶繁密,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。

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,枯黄的,褐色的,踩上去软绵绵的,沙沙响。

他站在林子边上,往里看了一眼。里头很暗,暗得像一张张开的嘴,等着什么东西走进去。

他忽然想起不知那本话本里写的话——“最好埋尸”。

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个,只是觉得这片林子跟昨夜那片太像了,像得让人心里不太舒服。

他摇摇头,把那个念头甩开,继续沿着官道往前走。

官道从林子里穿过去,弯弯曲曲的,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就是黑洞洞的,像一条窄窄的缝。
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
他的鼻子动了动。

许平安不仅仅听觉很好,除了视觉,好像什么都很好。

他的嗅觉、触觉、味觉,都比普通人灵敏得多。

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,也许是这些年,也许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,只是他以前没有注意到。

此刻,他站在官道上,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、腐熟的气息。

那气息里有落叶的味道,有泥土的味道,有苔藓的味道,还有别的什么——一丝很不寻常的气味,混杂在这些寻常的味道里头,像是刻意被藏起来的。

他皱着眉,又嗅了嗅。很腥。像铁锈,又像是杀鱼时剖开肚腹的那股腥气,混在腐叶和泥土的气息里,淡淡的,若有若无的,要不是他的鼻子太灵,根本闻不出来。

他站在那里,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
风吹过来,把那股腥气又送了一缕过来。

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眉心那两道竖纹深深的,像是刻进去的。

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动,没有掐算什么,只是无意识地搓着,像是在搓一个看不见的东西。

天终于黑了。

月亮还没上来,林子里的暗像是有了重量,沉甸甸地压着。

官道上没有行人了,最后一个赶路的农户在一个时辰前就过去了,挑着担子,匆匆忙忙地往最近的镇子赶。

现在这条路上,只剩他一个人。

许平安在黑暗里站了很久。

风一阵一阵地从林子里吹出来,带着那股腥气,时浓时淡。

他闭着眼睛,像是在听什么,又像是在想什么。然后他在心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“唉——”

那口气很轻,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。

风把它带走了,带到林子里,带到那些黑黝黝的树干之间,散在落叶和泥土里。

他睁开眼睛,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没有犹豫,转过身,离开官道,踩上那些松软的落叶,朝着林子深处走去。

他的步子很轻,很稳,踏在枯枝和落叶上,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月光还没有照进来,林子里黑得像墨汁,但他走得很快,像是能看见路,又像是根本不需要看见。

那些味道的来源之处,就在前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