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平安的年
这是一个有烟火的年。
巷子口那棵老槐树，叶子早就落光了，枝枝杈杈间却挑着几盏红灯笼，风一吹，晃晃悠悠的，把地上的影子也摇碎了。
腊月的风从巷子这头灌到那头，带着咸鱼腊肉的味道——哪家屋檐下不是密密麻麻地挂着几串？油光光的，在灰扑扑的墙上映出一点富足的意思。
青年人往里走，青石板路有些潮，大概是哪家泼了洗菜的水。
一个穿棉袄的小囡蹲在门口，手里拿着根香，正往地上的鞭炮捻子上凑，凑一下，缩回手，再凑一下，身后她奶奶喊：“远些点，崩着了！”话音没落，“噼啪”一声响，红纸屑跳起来，小囡拍着手跳开，笑声比鞭炮还脆生。
再过去几家，有个男人踩着凳子贴春联，底下他媳妇扶着凳子，仰着头念：“‘春回大地，福满人间’——好！正着点，左边高了。”男人往下瞄一眼，挪了挪，手掌把大红纸按平，边角压实了，退后两步看看，自己也笑了。
巷子深处飘来油香，是炸丸子的味道。
有个门虚掩着，能听见里头案板“咚咚”响，女人在剁肉馅，间或夹着孩子的叫声：“我要吃糖瓜！”大人回一句：“祭了灶才能吃！”糖瓜粘牙，可小孩就爱那股甜。
走到尽头，豁然开朗，是个小广场。
几个老人晒太阳下象棋，旁边支着个桌子，铺了红纸，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正给人写春联，毛笔在纸上走得稳稳的，旁边等着的人袖着手看，不时点点头：“这字有筋骨。”
太阳斜过去，灯笼亮起来了，一盏一盏，连成一条暖暖的光河。
空气里，炊烟和腊味混在一起，远处零星传来鞭炮声，还有剁饺子馅的节奏，一声一声，密密的，像年三十的鼓点。
巷子口又有人进来，拎着大包小包，是归家的人。
青年人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，眼镜漆黑，是一副铮亮的墨镜。
望着烟火寻常的街巷，青年人在心底，无声的叹了一口气。
右手在口袋里，一阵摸索，掏出一串钥匙，正欲开门，被一个热情的带着惊喜的声音给叫住。
“平安哥！你回来啦。”
许平安抓着钥匙的手顿住，身体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侧了一下，随即露出笑容：“孙辞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？”
“嘿嘿，今天一早刚到家，上午路过你家，敲门，没人应，想着这会你应该回来了，就过来了。”叫做孙辞的男子慢步走到许平安身边。
一边将手里已经掀开的烟盒递过来，碰了碰许平安的手指，一边在羽绒服的大口袋里摸索着什么。
“平安哥，回来的时候，镇上说有一封你的信，让我给你带回来……你稍等……”孙辞一边叼着烟，一边翻找，终于从大口袋里翻出了一个皱巴巴的信封。
说着，孙辞拉起了许平安的另一只手，将信封塞到了他手里。
随后，又熟练的摸出一只打火机点燃。
听到火焰蹿升的声音，许平安忙把手里的烟放进了唇间，凑近点燃。
深吸了一口，才笑着开口：“多谢你了，今年有带女朋友回来吗？”
孙辞叹了口气：“平安哥，你怎么跟我爸似的，一开口就是问这事儿。”
许平安拍了拍孙辞的肩头：“孙叔年纪大了，你也该成家了，省得他整天念叨……”
“得得得，平安哥，打住，我还要去镇上找我哥们儿，等明天回来再来你家叙旧啊。”孙辞截住话头，跑也似的离开了。
“这小子……”听着孙辞急促的步伐，许平安摇了摇头，拧动还插在门上的钥匙，打开了门。
门是老式的木门，推的时候轴有点涩，吱呀一声，像是把屋里的静给惊着了。
许平安站在门口，没急着进。
屋里光线暗，只有窗那面透进来一点腊月下午的灰白，照见空气里浮着的尘。
他摘下墨镜，用不太好的眼睛扫了一眼——确实干净。
地板拖得发白，木纹都磨出来了，却不见灰。
那张老方桌靠着墙，漆掉得斑驳，上头摆着一个搪瓷缸，缸口磕了瓷，黑铁的底，却擦得亮。
然后就是书。
靠墙一整个架子，顶到天花板，挤得满满当当。
书脊的颜色都褪了，红的发粉，蓝的发灰，一排排歪着靠着，像挤在一起打盹的老人。
窗台上也摞着两摞，码得齐整，最上头那本摊开着，扣着一副老花镜。
地上也有，几本竖着插在墙角，大概是拿的时候掉下来，懒得弯腰捡。
他走到灶台边，拧开水龙头，水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很响。
锅里还有点底子，他倒了水，拿丝瓜瓤刷了两下，搁回灶上。
米缸在角落里，他掀开盖子，舀了半碗米，淘了两道，倒进锅，添水，盖上盖子。
划了根火柴，灶膛里腾起一小团火，舔着锅底，光影在他脸上晃了晃。
窗外就在这时候暗下去了。
他抬起头，尽管他眼睛不好使，却也知道天已经黑透。
窗玻璃像一面镜子，映出屋里的人，还有那架子沉默的书。
灶膛的火光映在他脸上，一明一灭的。
忽然，远处“嗵”的一声。
紧接着，窗外的黑里炸开一朵金红色的花，碎成千万点火星，簌簌地落。
还没落尽，又是一朵，绿的，紫的，把整个窗子都照亮了。
烟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来，密密的，远远近近，像谁在敲一面巨大的鼓。
有孩子的笑声从那鼓声里钻进来，尖尖的，脆脆的，在巷子里追着跑。
一个喊：“放那个！放那个高的！”另一个回：“你点啊，你点啊！”
锅里的米汤开始咕嘟咕嘟响，他拿勺搅了搅，米粒在沸水里翻滚。
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，光亮了一瞬，照见灶台上那只豁口的搪瓷缸，照见架子上那些沉默的书脊，也照见他低下去搅动米汤的半张沉默的脸。
孩子还在笑，烟花还在响。
锅里咕嘟咕嘟的，是米汤的声音。
他拿筷子熟练的把咸菜从罐子里夹出两根，搁在碗边上，端到那张老方桌上。
桌对面，是那摞书，是老花镜，是摊开的那一页。
窗外又亮了。
他坐下来，拿起筷子，顿了顿，侧过脸看了一眼窗外的光，又转回来，低下头，夹起一根咸菜，这是去年过年自己腌的，留到今年却还有小半罐没有吃完。
“又过年了呀。”许平安像是叹气，又像是独白。
他吃得慢，却也吃得干净。
碗底剩下两口粥的时候，他停了筷子，把碗端起来，就着那两口粥，把碟子里最后一点咸菜丝也拨进嘴里，细细嚼了，咽下去。
筷子搁在碗上，碗搁在桌上，他坐着没动，看着窗外又亮了一下，暗下去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碗筷收进水池，水龙头开得不大，细细的水流冲着碗沿，他拿丝瓜瓤转着圈擦，擦完了翻过来擦碗底，一个一个摞在灶台上。
锅里的锅巴泡了水，他拿铲子铲了铲，一起倒进潲水桶。
抹布拧干，把灶台抹一遍，瓷砖上的水渍也带一把。
回身走到桌边，抹布铺开，从左到右，一下一下，擦干净桌面上那几个看不出来的米粒印子。
窗外的烟花还在响，远远近近的，有时候炸得狠了，窗玻璃轻轻震一下。
孩子的声音比先前远了，大概跑到巷子口那边去了。
他又站了一会儿，四下看了看。
灶台，桌面，碗架，地面，都齐整了。
这才走到墙角，热水瓶提起来晃了晃，还有大半瓶。
拿过那只白瓷杯——杯壁上印着一枝褪了色的兰草——捏一撮茶叶进去，热水冲下去，茶叶翻上来，浮在水面，慢慢舒展开。他端着杯子，穿过那架子书，走到窗边那张老藤椅前，坐下来。
藤椅吱呀响了一声。
他把茶杯搁在窗台上，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。
手往旁边摸了摸，摸到那封信。
信的边角卷着，皱巴巴的，被人攥过，又展平，又攥过。
他就那么捏着，没往眼前送。
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，金黄的光落在信封上，照出上面几道折痕。
他把信封翻过来，看了看背面，什么也没有。
又翻回去，看着正面那几行字——字迹有些洇了，大概是沾过水。
他抬起头，看窗外。
烟花散了，天上还留着几缕烟，慢慢飘，慢慢淡下去。
远处有孩子的喊声，细细的，听不清喊什么，接着又是一阵鞭炮响，噼里啪啦的，像一锅豆子在炸。
他没拆信。
就那么坐着，手指捏着信封的一角，轻轻捻着，捻过来，捻过去。
茶杯里的热气淡了，他端起来抿一口，又搁下。窗外又亮，又暗。孩子的笑声远了，又近了，又远了。
藤椅吱呀一声，他换了个姿势，背靠实了，眼睛还看着窗外。
那封信在他手里，始终没有拆开。
巷子口那棵老槐树，叶子早就落光了，枝枝杈杈间却挑着几盏红灯笼，风一吹，晃晃悠悠的，把地上的影子也摇碎了。
腊月的风从巷子这头灌到那头，带着咸鱼腊肉的味道——哪家屋檐下不是密密麻麻地挂着几串？油光光的，在灰扑扑的墙上映出一点富足的意思。
青年人往里走，青石板路有些潮，大概是哪家泼了洗菜的水。
一个穿棉袄的小囡蹲在门口，手里拿着根香，正往地上的鞭炮捻子上凑，凑一下，缩回手，再凑一下，身后她奶奶喊：“远些点，崩着了！”话音没落，“噼啪”一声响，红纸屑跳起来，小囡拍着手跳开，笑声比鞭炮还脆生。
再过去几家，有个男人踩着凳子贴春联，底下他媳妇扶着凳子，仰着头念：“‘春回大地，福满人间’——好！正着点，左边高了。”男人往下瞄一眼，挪了挪，手掌把大红纸按平，边角压实了，退后两步看看，自己也笑了。
巷子深处飘来油香，是炸丸子的味道。
有个门虚掩着，能听见里头案板“咚咚”响，女人在剁肉馅，间或夹着孩子的叫声：“我要吃糖瓜！”大人回一句：“祭了灶才能吃！”糖瓜粘牙，可小孩就爱那股甜。
走到尽头，豁然开朗，是个小广场。
几个老人晒太阳下象棋，旁边支着个桌子，铺了红纸，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正给人写春联，毛笔在纸上走得稳稳的，旁边等着的人袖着手看，不时点点头：“这字有筋骨。”
太阳斜过去，灯笼亮起来了，一盏一盏，连成一条暖暖的光河。
空气里，炊烟和腊味混在一起，远处零星传来鞭炮声，还有剁饺子馅的节奏，一声一声，密密的，像年三十的鼓点。
巷子口又有人进来，拎着大包小包，是归家的人。
青年人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，眼镜漆黑，是一副铮亮的墨镜。
望着烟火寻常的街巷，青年人在心底，无声的叹了一口气。
右手在口袋里，一阵摸索，掏出一串钥匙，正欲开门，被一个热情的带着惊喜的声音给叫住。
“平安哥！你回来啦。”
许平安抓着钥匙的手顿住，身体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侧了一下，随即露出笑容：“孙辞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？”
“嘿嘿，今天一早刚到家，上午路过你家，敲门，没人应，想着这会你应该回来了，就过来了。”叫做孙辞的男子慢步走到许平安身边。
一边将手里已经掀开的烟盒递过来，碰了碰许平安的手指，一边在羽绒服的大口袋里摸索着什么。
“平安哥，回来的时候，镇上说有一封你的信，让我给你带回来……你稍等……”孙辞一边叼着烟，一边翻找，终于从大口袋里翻出了一个皱巴巴的信封。
说着，孙辞拉起了许平安的另一只手，将信封塞到了他手里。
随后，又熟练的摸出一只打火机点燃。
听到火焰蹿升的声音，许平安忙把手里的烟放进了唇间，凑近点燃。
深吸了一口，才笑着开口：“多谢你了，今年有带女朋友回来吗？”
孙辞叹了口气：“平安哥，你怎么跟我爸似的，一开口就是问这事儿。”
许平安拍了拍孙辞的肩头：“孙叔年纪大了，你也该成家了，省得他整天念叨……”
“得得得，平安哥，打住，我还要去镇上找我哥们儿，等明天回来再来你家叙旧啊。”孙辞截住话头，跑也似的离开了。
“这小子……”听着孙辞急促的步伐，许平安摇了摇头，拧动还插在门上的钥匙，打开了门。
门是老式的木门，推的时候轴有点涩，吱呀一声，像是把屋里的静给惊着了。
许平安站在门口，没急着进。
屋里光线暗，只有窗那面透进来一点腊月下午的灰白，照见空气里浮着的尘。
他摘下墨镜，用不太好的眼睛扫了一眼——确实干净。
地板拖得发白，木纹都磨出来了，却不见灰。
那张老方桌靠着墙，漆掉得斑驳，上头摆着一个搪瓷缸，缸口磕了瓷，黑铁的底，却擦得亮。
然后就是书。
靠墙一整个架子，顶到天花板，挤得满满当当。
书脊的颜色都褪了，红的发粉，蓝的发灰，一排排歪着靠着，像挤在一起打盹的老人。
窗台上也摞着两摞，码得齐整，最上头那本摊开着，扣着一副老花镜。
地上也有，几本竖着插在墙角，大概是拿的时候掉下来，懒得弯腰捡。
他走到灶台边，拧开水龙头，水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很响。
锅里还有点底子，他倒了水，拿丝瓜瓤刷了两下，搁回灶上。
米缸在角落里，他掀开盖子，舀了半碗米，淘了两道，倒进锅，添水，盖上盖子。
划了根火柴，灶膛里腾起一小团火，舔着锅底，光影在他脸上晃了晃。
窗外就在这时候暗下去了。
他抬起头，尽管他眼睛不好使，却也知道天已经黑透。
窗玻璃像一面镜子，映出屋里的人，还有那架子沉默的书。
灶膛的火光映在他脸上，一明一灭的。
忽然，远处“嗵”的一声。
紧接着，窗外的黑里炸开一朵金红色的花，碎成千万点火星，簌簌地落。
还没落尽，又是一朵，绿的，紫的，把整个窗子都照亮了。
烟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来，密密的，远远近近，像谁在敲一面巨大的鼓。
有孩子的笑声从那鼓声里钻进来，尖尖的，脆脆的，在巷子里追着跑。
一个喊：“放那个！放那个高的！”另一个回：“你点啊，你点啊！”
锅里的米汤开始咕嘟咕嘟响，他拿勺搅了搅，米粒在沸水里翻滚。
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，光亮了一瞬，照见灶台上那只豁口的搪瓷缸，照见架子上那些沉默的书脊，也照见他低下去搅动米汤的半张沉默的脸。
孩子还在笑，烟花还在响。
锅里咕嘟咕嘟的，是米汤的声音。
他拿筷子熟练的把咸菜从罐子里夹出两根，搁在碗边上，端到那张老方桌上。
桌对面，是那摞书，是老花镜，是摊开的那一页。
窗外又亮了。
他坐下来，拿起筷子，顿了顿，侧过脸看了一眼窗外的光，又转回来，低下头，夹起一根咸菜，这是去年过年自己腌的，留到今年却还有小半罐没有吃完。
“又过年了呀。”许平安像是叹气，又像是独白。
他吃得慢，却也吃得干净。
碗底剩下两口粥的时候，他停了筷子，把碗端起来，就着那两口粥，把碟子里最后一点咸菜丝也拨进嘴里，细细嚼了，咽下去。
筷子搁在碗上，碗搁在桌上，他坐着没动，看着窗外又亮了一下，暗下去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碗筷收进水池，水龙头开得不大，细细的水流冲着碗沿，他拿丝瓜瓤转着圈擦，擦完了翻过来擦碗底，一个一个摞在灶台上。
锅里的锅巴泡了水，他拿铲子铲了铲，一起倒进潲水桶。
抹布拧干，把灶台抹一遍，瓷砖上的水渍也带一把。
回身走到桌边，抹布铺开，从左到右，一下一下，擦干净桌面上那几个看不出来的米粒印子。
窗外的烟花还在响，远远近近的，有时候炸得狠了，窗玻璃轻轻震一下。
孩子的声音比先前远了，大概跑到巷子口那边去了。
他又站了一会儿，四下看了看。
灶台，桌面，碗架，地面，都齐整了。
这才走到墙角，热水瓶提起来晃了晃，还有大半瓶。
拿过那只白瓷杯——杯壁上印着一枝褪了色的兰草——捏一撮茶叶进去，热水冲下去，茶叶翻上来，浮在水面，慢慢舒展开。他端着杯子，穿过那架子书，走到窗边那张老藤椅前，坐下来。
藤椅吱呀响了一声。
他把茶杯搁在窗台上，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。
手往旁边摸了摸，摸到那封信。
信的边角卷着，皱巴巴的，被人攥过，又展平，又攥过。
他就那么捏着，没往眼前送。
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，金黄的光落在信封上，照出上面几道折痕。
他把信封翻过来，看了看背面，什么也没有。
又翻回去，看着正面那几行字——字迹有些洇了，大概是沾过水。
他抬起头，看窗外。
烟花散了，天上还留着几缕烟，慢慢飘，慢慢淡下去。
远处有孩子的喊声，细细的，听不清喊什么，接着又是一阵鞭炮响，噼里啪啦的，像一锅豆子在炸。
他没拆信。
就那么坐着，手指捏着信封的一角，轻轻捻着，捻过来，捻过去。
茶杯里的热气淡了，他端起来抿一口，又搁下。窗外又亮，又暗。孩子的笑声远了，又近了，又远了。
藤椅吱呀一声，他换了个姿势，背靠实了，眼睛还看着窗外。
那封信在他手里，始终没有拆开。